第58节:故事:关于教授(12)
苏教授好为人师,在回到中文系之前,前去向他请教的学生,只有马路和我。
即使他回了中文系以后,真正登门求教学问的也不多。这两位副教授捷足先登,
联袂上门,慷慨陈词,好一番游说,苏教授禁不起诱惑,很冒昧地就答应了。然
而结局却是大家都不愉快,因为双方为人处事的原则完全不一样。苏教授这人做
事一向顶真,不明白只是让他挂名,和让他实际带研究生,是两回事。首先在录
取上就有严重分歧,按照苏教授的观点,考研究生就得有研究生的实际水平,因
此录取这一关马虎不得。其次读研究生,仍然应该是以打扎实的基础为主,不能
急着写文章,急着发表那种半吊子的论文蒙人。这一年的比较文学专业,招了四
名研究生,两名是往届的工农兵大学生,一名" 文化大革命" 前学理科的,还有
一名所谓自学成才,是个作家,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发表了一些有反响的作品,
得过一个省级的文学奖,因此被破格录取。
苏教授在家里替这几位研究生上课,让我和马路跟着旁听。在一开始,这几
位研究生和苏教授就有些格格不入,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只是本科生,不应该去蹭
他们的课,让本科生和他们一起上课是看轻他们。尽管他们的平均年龄并不比我
大多少,甚至比马路还小,但是他们很有些看不起我们的意思。他们嫌苏教授的
讲课有些落伍,老是把别人当做了小学生,动不动就讲训诂,动不动就引经据典,
天南海北没有任何重点。他们觉得苏教授太老了,对国外的最新思潮根本就不了
解,对流行的现代派无动于衷,对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极不尊重。最让他们容忍
不了的,是苏教授坚决反对师生间的对话,他总是自顾自地说着,每当他的研究
生向他提出什么问题,他便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事实上,苏教授压根就不赞
成比较文学成为一门专业,他觉得比较是做一切学问的基础,把比较文学独立出
来,有些莫名其妙。他身上有着太多老派的做法,不管学生怎么想,他要求弟子
必须" 恪守师承和博学多闻" ,先把老师身上的本事学到家,然后融会贯通,再
去研究别的学问。
苏教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谈到做学问的基础,常常把扎实的基础比作旧时
代的八股文。苏教授始终认为,八股文并不像后人所说的一无是处,没有一篇好
文章。正像《儒林外史》上鲁编修曾说过的那样:"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随你做什
么文章,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反过来,"若是
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什么来,都是野狐禅。" 这观点有些迂腐,然而也不
无道理。苏教授谈起自己的学问,言必称师承,情不自禁地就会说到,当年章太
炎怎么说的,黄侃又是怎么说的,他提起那些往日的大师们,脸上总是闪烁着一
种童真的光芒。他希望我们都能像他一样,把大师的精神发扬光大,在学问上能
够更上一步台阶。
几位研究生听苏教授的课,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尤其是那位作家,脸上屡
屡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据说他喜欢开夜车写小说,写那种当年一度很流行的伤
痕文学,有一次,在听苏教授谈屈原的时候,他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苏教授大
为光火,喊他到隔壁卧房里去睡,或者是回自己的宿舍。苏教授说话的声音有些
颤抖,憋了半天,悻悻地说:"你既然不是做学问的料子,跑到我这来混什么?"
那位作家很不好意思,脸上有些发红,嘴里嗫嚅着,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苏教
授不依不饶,说:"有什么话,你大声一些,我快80岁的人了,耳朵背,听不见。
" 作家不敢吭声,其他的人也不敢插嘴。课于是上不下去了,苏教授不愿意继续
往下说,我们很无趣地坐在那,等了好一会,苏教授说:"我刚刚说到哪了?" 没
人接他的话茬,苏教授又说:"你们都不在听我说什么,今天就讲到这,下次的课
也不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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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考取了苏教授的研究生。这时候,苏教授的弟
子,不仅多,而且杂。时间已经到了1983年,改革开放继续深入,社会风气似乎
又变了不少。我留校成为一名大学教师,初出茅庐,还不够资格给学生上课,便
当新生的辅导员。和我们当初上大学截然不同,现在的大学生都是应届生,他们
是各个中学的尖子,个人履历表上,中学时代几乎是清一色的三好生。他们看上
去都还像是毛孩子,一个个聪明绝顶,充满了灵气。和他们相比,我们当年都应
该算做是老夫子了。
辅导员的主要责任,是负责学生的日常生活,我的职权范围,也就是管管考
勤,发发肉贴。由于我从小没做过什么官,在小学中学,在工厂,上大学,都是
基本群众,当辅导员也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官了。我对学生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
度,他们想怎么就怎么。我在读大学的四年里,从来就没有和辅导员打过什么交
道,既没有麻烦过他,他也没有要求过我们什么,因此我觉得现在的大学生,也
应该和我们当年一样,自己管理自己。这一年的辅导员生涯,实在没什么可以记
录下来的,在前面的半年,我的精力放在准备考研究生上,后面的半年,我知道
自己已经可以被录取,辅导员的工作想干也干不长了,系里不得不考虑物色接替
我的人选。
我选择的方向是研究六朝文学。对于我来说,研究哪个朝代的文学都行,都
差不多,说穿了,也就是一篇万把字的学位论文。我所在的这个学校,并不特别
看重研究生的论文。述而不著,是这所学校保留下来的一个优良传统,或者说是
我所在的这个系的老习惯。很多学校的研究生,早在读一年级时,就迫不及待地
考虑论文怎么写,而在我们系的教授眼里,这是绝对的歪门邪道。按照苏教授的
见解,研究生一定要写学位论文,本身就是一种有害无益的形式主义。研究生仍
然应该以打基础为主,基础扎实了,才可以考虑盖房子,才可以考虑盖高楼大厦,
冒冒失失就老气横秋地写论文,结果肯定是贻笑大方。
一段时间里,我似乎很得苏教授的器重,自从马路逝世以后,苏教授常常遗
憾再也得不到像他那么肯用功的弟子。短短的几年中,苏教授便有了一大群弟子,
各个专业都争先恐后地打他的牌子,然而他似乎也开始明白,自己作为招牌的实
际意义,也就是让系里多招一些研究生。他并没有几位嫡传弟子,在联合招生的
幌子下,他不过是那些副教授们招揽学生的商标。很多专业和学科的研究生,从
表面上看和他都有关系,什么古代文献专业,训诂专业,前秦文学史,唐宋诗词,
明清小说等等,但是实际的指导教师都不是他。苏教授再次成为万金油似的人物,
给人的印象是无所不通,他甚至还要给中文系之外的研究生开讲座,讲述中国古
代哲学,讲述流落在西方汉学文献,讲述汉唐职官考证。对于一个快80岁的老人
来说,他显得有些精力过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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