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夤夜扣门的天津姑娘
张学良忽然想起冯德立和鲍玉书说起的唱曲姑娘。他没想到在张作相的督军公
署里,深夜里竟会有女子出入。他本能地意识到这陌生女子的来访,很可能引来非
议和麻烦,就在他想喊门外的卫兵制止时,房门竟悄悄地推开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宴席上既不说也不唱的东北姑娘。她生得身材颀长,面庞
白皙,乌黑蓬松的发辫将她浑圆的面庞映衬得越加娇媚。特别是她那明亮的大眸子,
在暗夜里越发显得幽深诱人。这不知名姓的少女在深夜时分走进他的卧房,让张学
良忽然想起前几日读过的《聊斋志异》里面出现的美丽狐女。想起蒲松龄小说中神
出鬼没的女狐,他顿时感到站在面前的姑娘有些高深莫测。
“你是谁?”他对她保持着本能的戒意。
姑娘只是默默向着他笑,两只幽幽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注视着戎装齐整、英武逼
人的张学良。半晌才说:“少帅,白天我本来是想给您唱曲儿的。可是,我见您那
么威严,就吓得我不敢唱了。……”
张学良万没想到她敢如此放肆,晚宴时她就坐在距自己几丈远的地方,悄悄地
注视着自己。那时他还没有仔细观察她,张学良现在探头一看,才发现这位东北姑
娘确实生得很美。高挑窕窈的身材亭亭玉立,含笑的面庞上有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
她的眸子让张学良感到怦然心动。他在暗为姑娘出众容貌惊叹的同时,也在心底猜
测着她的身份和来历。张学良无法知道这样清纯美丽的姑娘,为什么在深深的夜色
里,只身来到吉林督军公署的深宅大院里。他知道在民国官场,凡是姑娘夤夜涉足
此地,很可能会招惹来悔之莫及的麻烦。想起秘书官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张学良甚
至对这在酒宴上不肯开口唱曲的姑娘产生了怀疑:她会不会是青楼里的卖笑小姐?
“少帅,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既不是卖唱的歌女,
更不是下流的妓女窑姐。”姑娘发现张学良的眼里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她
急忙识趣地收住了脚,只是静静伫立在门旁的阴影里。张学良看出,她很规矩,绝
非那种以色相勾引男子的下流女子。她当然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军官,就是当
今东三省一言九鼎的张作霖之子。在张学良的面前,她感到很局促,很紧张。看得
出姑娘脸上有种不情愿的神情,张学良发现她半夜里到自己的房间来,定是有什么
人在暗中怂恿着她,不然的话像她这样自重自尊的女孩子,是决然不会贸然闯进的。
“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了,我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
张学良万没想到姑娘会这样自报家门。正是由于她这样说话,张学良心里的重
重戒意,才渐渐消逝许多。尽管他仍然和姑娘保持着距离,可是口气已有了明显的
变化,他说:“既然如此,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姓谷,叫谷瑞玉。”姑娘见张学良右手悄悄从腰后的皮带上移下来,就知
道刚才她进门时,他的手曾经情不自禁地去摸挂在腰后皮带上的手枪。见张学良已
经将手收了回来,姑娘温和地笑笑,说:“我是吉林万花戏班子挂头牌的花旦,早
年在天津跟李金顺和白玉霜学过大口落子,后来下了关东,又在吉林和别人搭班子
唱京戏。当然,有时候我还唱京韵大鼓。”
“哦,谷小姐原来是位演员!”张学良听了来者的自报家门,心中的戒意又消
了几分。他急忙走过去,将一只椅子拉到谷瑞玉的面前,然后作了个请坐的手势。
张学良这才完全放松下来。他喊进了门外的警卫,让他给谷瑞玉端来茶点水果,然
后坐在灯下,解嘲地笑了笑说:“真对不起,没想到谷小姐是位花旦演员。刚才你
说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顺学戏,据我所知,李金顺和白玉霜都是誉满津门的评剧泰斗,
你是她们的学生,也决不是等闲之辈。不知谷小姐当年在天津时在哪个班子唱戏?”
谷瑞玉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庞显得更加娇艳。她说:“少帅可知天津有个孙
家班吗?它是天津民国初年有名的五大戏班之一。几年前我就在孙家班里唱戏,后
来成兆才在天津创建了‘庆春班’,我又到那里去唱,刚好有位名角叫花莲舫,也
在成兆才的班子里挑大梁,我就给花莲舫唱配角。至于后来,花莲舫、李金顺、白
玉霜和我四人,就在天津一起唱红了。几乎到过天津的人都知道小金玉的艺名,那
就是我呀!”
“原来是小金玉?这么说来,谷小姐就是当年天津红极一时的‘四大名旦’了?”
张学良从少年时起就喜欢听戏,所以他对远在天津红极一时的评剧花旦早有耳闻。
现在当他听了谷瑞玉的话,顿有所悟地睁大了眼睛。他这才发现谷瑞玉的气质果然
清丽高雅。
“不敢当。我只是个被戏迷们捧红了的配角而已,如果说成了四大名旦,也是
沾了老师们的光。我记得那年在天津评上四大名旦,是因为我和老师白玉霜合唱了
一出《十三姐进城》,白玉霜演十三姐,我配十四姐,所以就一炮打红了。”
“原来如此。”张学良本来就是个戏迷,现在听了谷瑞玉的一席话,仿佛在陌
生的宽城忽然间遇上了知音。他万没想到出师吉林的第一个晚上,竟然会在他的下
榻处遇见了当年在奉天闻名却无缘见面的津门女坤伶谷瑞玉。张学良忽然问道:
“谷小姐如此年轻,又是何时开始学戏的呢?”
她感到张学良不像初见时那么倨傲和难以接近了,特别是谈起评戏来,她与他
似乎是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彼此可以平等的坦诚交心。谷瑞玉嫣然一笑说:“少帅,
我本是天津城外杨柳青人氏,小时候家境贫寒。因为住在海河边上,乡下十年水涝,
记得有一年下大雨,一连下了两个多月,到了秋天竟然颗粒不收。我在十三岁时被
卖给了天津的戏班子,十四岁就登台唱戏。不瞒您说,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唱红了。
我从天津下关东时才十七岁。这些年来我唱过的评戏也有几十出了,只是到了吉林
以后才开始改唱京戏的。”
“你还会唱京戏,不知都会唱哪些戏?”
“从前在天津唱的都是评剧,如《摔镜记》、《借女吊孝》、《回杯记》和《
后娘打子》之类。可是后来我才感到,那些评戏其实都很平庸,到吉林后改学京戏,
方才感到京戏不但唱腔优美,而且戏文也雅致高深。当然,即便唱京戏,我也仍然
喜欢唱我从前的花旦戏。”
“花旦戏?那么谷小姐可喜欢梅先生的《天女散花》?”
“梅先生早年成名时也是在吉林。可是,我的花旦戏却与他大不相同,我喜欢
自成一家。”
“自成一家?好好,那么,谷小姐终究要拜一位师傅才行啊。”
“我在天津的时候,不可能拜得上唱皮黄的名师,因为那里是评剧的天下。不
过我喜欢京戏也决非始于吉林,在天津的时候我就喜欢陈德霖和孙菊仙两位的戏。
特别是陈德霖,他唱的花旦戏和青衣戏,都是我最可借鉴的。所以,如果说我承师
与人,倒不如说我是靠听陈德霖的旧唱片改学的京戏!陈先生的花旦戏《挑帘裁衣
》和青衣戏《昭君出塞》,都是脍炙人口的好戏,我几乎都能背唱下来了。陈德霖
的戏文唱腔优美深沉,让人听来过耳难忘。而孙菊仙的戏更是别有韵味,所以,我
唱的京戏是综合了陈、孙两位的长处,当然,也融合了梅先生的许多长处,又取了
评剧的平和唱腔,所以,我说我的京戏是自成一家的。”
“好,很有见地。”张学良见谷瑞玉说起戏来,竟然那么头头是道,心里不由
泛起淡淡的感佩。他抚掌感叹着,忽然又问她:“既然谷小姐这么年轻,又同时会
唱京评两种戏文,为何不在津门或北京登台,反倒来这偏僻的吉林地面闯世界?”
“少帅,真是一言难尽。”谷瑞玉的神色忽然变得暗淡起来,她竭力避开张学
良的目光,凄然地叹息一声,说:“古来就有红颜祸水之说,当我在天津‘共舞台
’唱红的时候,方才感到一个女孩子过早的抛头露面,决不是一件什么好事。那时,
天津的地头蛇多得是,有一个叫柳七的恶人看上了我,我因为不情愿委身于他,所
以才一气之下息影舞台。可是柳七仍然不肯放过我。万般无奈,我在一个伸手不见
五指的夜里,从海河上搭了一条小船,逃到了营口。再从营口乘船直下辽河,最后
才到了松花江边的吉林。”
张学良听到这里,才知道了谷瑞玉的身世和来历。想起她这么年轻就远离天津
杨柳青,只身一人下关东登台唱戏,心中不觉怆然神伤。他想起刚才谷瑞玉进门时
自己对她的戒备和敌视,不禁暗暗有些愧疚。张学良说:“原来谷小姐的身世很苦,
但是你却对京评两个戏种都颇有造诣。方才你到我的房间里来,还以为你是那个姓
冯的打发来的人呢!所以多有不恭之处,请谷小姐见谅。”
谷瑞玉见房间里的紧张气氛稍有和缓,才敢坐在那漆黑的小几前面,这时,她
发现卫兵端上来的茶点竟十分精致,都是些秋天的水果,香蕉和荔枝又是北方市面
上难得一见的鲜果,而飘着白色花瓣的茉莉茶,则在深秋的子夜里散发出沁人的芳
香。半晌,她又说:“不,少帅,我确是冯秘书官派来的。”
张学良一怔,眼前又出现了冯德立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真是他让你来的?”
谷瑞玉点点头:“是的,冯秘书官说,少帅白天没有听到我唱的戏,所以趁现
在客人散去的时候,他让我再到这里来单独给您唱。少帅您想听什么折子,就只管
点好了。我可以让您听个够。”
张学良不语。听了她的话,刚才在心里对谷瑞玉刚刚泛起的好感,忽又因在谷
瑞玉背后有冯德立的影子而感到兴味索然。他不知道谷瑞玉刚才说的一切是否真实,
更不了解谷瑞玉为什么会成为冯德立在官场上随意调遣的尤物。想到了这一层,他
不得不加了小心,站在那里暗暗地沉吟着。
谷瑞玉见张学良低头不语,忽然提议说:“少帅,听说您很喜欢京戏,既然如
此,为什么不能给您唱个折子戏呢?”
“不不,现在我不想听戏!”
“可是冯秘书官却说你喜欢,他还说您在奉天城里是有名的戏迷。既是如此,
又何必客气?请您别多心,我是经常到这里来唱堂会戏的,张作相督办还听过我唱
的戏呢。”谷瑞玉虽然发现张学良神色有些变化,可她并没有理解对方的心思,仍
然在旁怂恿着说。她不会想到只因自己的一言之差,引起了对方对她来意的戒备。
张学良听到这里,心中狐疑又起。他对谷瑞玉姑娘的来历又发生了怀疑,这是
因为他仍对冯秘书官刚才的话放心不下。谷瑞玉夤夜来到他的房间里,很可能是冯
德立设下的一个圈套。张学良想到官场的险恶,脸上又现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意。他忽然从床上站起来,对坐着喝茶的谷瑞玉不客气地说:“谷小姐,实在对不
起,我现在没有心思听戏,我想马上睡觉,因为我明天还要召开重要的军事会议,
哪里有那种听戏的雅兴呢?”
谷瑞玉却坐在那里坚持着:“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因为冯秘书官有话在
先。他要我一定要给您唱戏的。……”
张学良心里更加反感,说:“天已经这么晚了,唱什么戏呢?谷小姐,还是请
您马上回去休息吧,至于冯秘书官那里,我去对他说就是了!”
谷瑞玉已从对方那露出明显戒意的眼睛里,看出她的话已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这使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她知道像自己这种身份的女孩子,在张学良面前受到冷
遇是必然的。但是她仍没最后放弃取悦他的初衷,虽然她讪讪地站起身来了,脚步
却迟疑着不肯马上走开。
张学良感到他有些过于无情了,特别在一位女艺人面前,在没有弄清来者何意
之前,就断然作出送客的姿态,未免有些孟浪。但是让他挽留谷瑞玉,也感到有些
为难。
谷瑞玉最后回头瞟了他一眼,只好识趣地向门边走去。
“谷小姐,请留步。”张学良为了摆脱尴尬,忽然赶上几步,抢先为她打开了
房门,对神色不悦的谷瑞玉说:“并不是我张汉卿不通人情,而是军人的纪律不允
许我随便和外界接触。”
“好吧!”谷瑞玉有些怅然若失,她仰起脸来,再次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
“请留步!”就头也不回地向幽暗的走廊走去了。张学良伫立在客房门前,凝视着
谷瑞玉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了重重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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