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九九 厚积薄发5.19
祁中和把证券公司打印来的三张纸交给了海月保管。
一张是“天宁设备清单”，上面详细罗列着证券公司投入在这里的所有财产，
包括服务器、钱龙转换机、WINDOWS95 转换机、十二台无盘工作站等，曲指算来，
这些设备的总价值约有七万多元。
其实还有一份财产没有添加进去。
证券公司前几年一直在向天宁电视台支付股市行情的转播费，而现在名义上至
少有两三家证券公司在天宁发展业务，显然省证券公司不能再做这个冤大头了，便
终止支付转播费；而电视台突然少了这一份收入，只能归咎于省证券公司，结果不
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里的电视讯号总是时断时续的。
一方面是无可奈何，另一方面，也确实需要有备用措施，于是特意在海城商场
的屋顶上安装了卫星接收设备，还真的很派用场，电视讯号中断时，这个接收设备
还真的顶用。
一张是“证券服务部电脑人员工作职责”，要求尽职尽心的管理、维护好这些
设施。
还有一张是“证券服务部管理规章制度”：一：严格遵循上海交易所和深圳交
易所的一切规章制度。
二：投资者的开户必须由证券公司直接开户，本证券服务部只具备开户后投资
者相关资料（比如股东帐号、身份证号码、通讯电话等）的备份权利。
三：本证券服务部禁止接受投资者的全权代理委托。所有委托必须是投资者本
人直接进行交易委托，投资者可通过电话委托及远程交易终端委托进行交易。
四：对通过电话委托或钱龙自助委托进行交易的投资者必须由证券公司签订相
关协议书，在本营业网点的技术指导下进行一切投资活动，证券服务部应及时提醒
投资者对密码保密的有关注意事项。
五：严禁收取不符合有关规定的一切收费。
六：严禁传播不负责任的信息，所有信息来源必须通过合法途径，以免误导投
资者。
七：……
八：……
九：……
对于这份“规章制度”的真实意义和表面意义，海月都不甚了了。
总而言之，她只知道白纸黑字鉴定的是这个服务部的归属、确立的是她和祁中
和的身份及职责，其实质的内涵使形式的意义变得无足轻重。
元旦以后，大盘没有丝毫起色，室外雨雪交加，服务部里冷冷清清，祁中和的
000760也一直在跌，海月冰冷的手握着冰冷的钢笔，这笔还是从银行里带过来的呢，
写起来很趁手，字斟句酌地起草——与其说是检讨，不如说是“申诉”——给证券
公司领导的信：“……
“……服务部的设立，最直接的作用是阻止了股民的流失，成了天宁股民的大
本营和有力后盾，间接而又重要的后果是促使了金鼎资讯的易主。
“导致金鼎易主的压力，在我们这里也是存在的，最直接的压力是维持这一局
面的费用，除了每月一千多元的房租费（金鼎要一万多元）、水电费，还有就是每
个月的电话费，上个月话费有4300多元，不要说宗总有想法，就是我们也感到了压
力。
“这里一个月所发生的交易额所产生的佣金远远不足以支付维持这个服务部所
发生的费用，我们以为，这个服务部是面对整个天宁股民的，不应单纯的看为在电
脑上作远程委托的那部分股民的费用，”一方面要承受外面的挑战和压力，一方面
我们也已经把所有的有效时间和精力都投在这里了，说我们没有指望是假的，但是
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指望什么了。
“这里是证券公司的事业，但我们也是把它当成个人事业来操心的；我们并不
害怕或者抱怨挑战和压力、困难和疲劳，但是也真的不愿看到在付出了那么多后得
到的是否定，而不是肯定。
“当然，说这些其实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如何把这里的工作做好，为此，我
们有如下建议，看是否有可取之处。
“一：话费控制问题，如果你们有什么切实可行的措施，我们可以不折不扣地
接受并执行，或者用IC卡，或者类似‘话费’包干等等。
“二：可否考虑使用网上交易，这样会大大降低电话专线的费用；证券公司如
果有什么具体的措施，我们也愿意无条件接受，因为，我们个人的利益在其中是微
乎其微的。
“三：我们从来没有过从事证券经纪业务的经验，加之天宁的情况特殊，在工
作中有许多无可适从的‘盲点’，一方面希望得到指教，一方面也需要监督，证券
公司可否考虑定期或者不定期的派员来天宁，一则与证券公司保持直接的沟通，二
则我们乃至天宁的股民有一个主心骨，也便于未来业务的稳定发展，最重要的是可
以掌握天宁不断变化的最新情况，以便证券公司作出及时的应对。
“天宁的这些份争，说穿了是上层证券公司的竞争，所以，我们以为，省证券
公司如果要在天宁有所作为，首先要沟通的可能还是‘上层’。 ”说句心里话，
我们很担心证券公司的决心和未来的前途，下个月供销社接收后，可能还会有股民
流失，未来如果他们真的能打出合法的牌子，对我们的威胁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我
们不在眼前利用金鼎易主的时间差，不在未来有切实可行的措施，只怕天宁这块业
务在不久的将来就将成为证券公司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不甘，到时可就太被动
了。
“……”报告连同电话清单一起寄到了省城。
最直接的效果是，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电话费用的问题，但也没有具体措施，
比如采用网上交易；（海月初时还竭力想问明白网上交易是什么东西，但是发现无
论祁中和怎么解释，都不能在她脑子里形成概念，便明智地装聋作哑，以免露拙。）
为了控制长途电话费，电话机从此上了锁，另外还催生了一个“风景这边独有”
的经典场景，通常，远程委托是不开通的，当有股民想要委托的时候，会大声疾呼
以确保隔着几堵墙的祁中和和海月能够听到：“委托——”。中间还会有股民接力
传递这一信息：“委托——”。然后祁中和或者海月会匆匆忙忙地把远程委托点击
上去，有时“叽叽嘀嘀”地叫上好半天才得以连通，股民会抱怨连接太慢，让他们
失去了最佳的买卖时机，他们则会抱怨股民喊了“委托”却不委托，白白浪费长途
电话。
每天收盘了可能也会连通十来分钟，以方便股民查询当日的成交情况。
另外的一个直接作用是，证券公司正式指定了林永春不定期常常亲临天宁作现
场指导，从此结束了证券公司个个是领导的局面。
同时，证券公司还在年前大张旗鼓地邀请了著名股评资讯专家丁良在天宁宾馆
给股民们作股评报告和现场解盘，特意在天宁电视台为此作了广告，并连续几天在
电视屏幕上用文字广告播出这一信息。
祁中和、海月亲自参与了许多具体的事务；亲眼看见天天在电视台上滔滔不绝
的股评专家就在自己的眼前跟自己对话，海月再度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新奇。
丁良有个工作室是专门招收会员的，他给了她许多报名表格让她发放给股民；
表格有限，被股民们一抢而光；丁良忙说回去后马上再寄一些过来，请她送给需要
的股民。
有一个喜欢收集古董和打猎的股民老朱当场填下了会员表格，后来还和丁良成
了莫逆之交，老朱时常把自己打来的野兔什么的猎物特意送到省城去，丁良连会员
费都不肯收他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聚餐时，海月特意带大家到一家菜肴丰盛而又极具天宁特色、价格又非常公道
的“小天宁食坊”会餐，一大桌子的人，居然只化了四百多元钱，丁良直说：真实
惠真实惠。
海月告诉他，有的股民本意是想加入他的会员的，可是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手
里的一大堆深度套牢的股票交给他解盘，怕他看见了会笑话他们，丁良笑着说，完
全理解。
报告会开得非常成功，不仅宗剑锋他们满意，就是祁中和和海月在经历了太多
的紧张和压抑之后，也感到了扬眉吐气的舒畅。
海月一直不明白的是，现场这么热烈的氛围下，怎么当场填表的只有三五个人？
后来才听说了一件那天她没有看到的事情，原来丁良名气太大，招来了金鼎资讯那
边的许多股民，其中一个曾经是丁良工作室的会员，却因为没有获利而盯着丁良要
求退还会员费，不仅闹了个大大的不和谐音，还大大的影响了丁良的声誉和“生意”。
三
旧历年还没有结束，天宁供销社接收金鼎资讯的方案却宣告寿终正寝了。
幕后的天宁体改办急不可耐地站到了前台，露出了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十五大”结束后，政府开始了比较有力度的体制改革，初期，原本在天
宁市政府机构处于被改制处境的若干人在“体制改革”的困境中，却独具匠心地看
到了“金鼎资讯”内忧外患背后的机会，利用供销社的名头先顶掉了贾福鼎和张万
金，然后又设置政策及投资风险障碍难倒了供销社，这才正式筹划自己入主金鼎。
这些“包青天”们迫切得连年也不肯让人安身过，春节期间竟然在天宁市的广
播电台和电视台不厌其烦地播放他们的答记者问——真不知道他们化了多少钱？或
者新闻媒体本来就是“政府的喉舌”？
害得海月活学活用贾福鼎的伎俩，对着电视机用录音机把这所谓的“答记者问”
给录了下来，再笔录成文字，作为新年礼物投递给了证券公司。
天宁体制改革改革办公室主任沈主任答记者：沈主任：……刚刚召开的全省证
券经营机构负责人会议精神以及省人民政府证券委员会于去年8 月10日发出的省证
券1998-3号文件中明确规定，对7 月18日以前设立的股票远程交易网点维持原状，
在7 月18日以后设立的股票远程交易网点，一律视为非法证券机构、或从事非法证
券业务活动，并要求严肃追究并追究证券经营机构及负责人的责任。
问：按照上述文件，我市众多的股票交易远程网点是否都符合这个规定呢？
答：对于我市出现的众多股票远程交易网点，省证券期货监督管理办公室非常
重视，于2 月10日来天宁作了专门调查，调查的结果，我们天宁只有一家是7 月18
日之前设立的股票远程交易网点，并且报省证监办备案，这一家就是省国信嘉禾证
券公司天宁服务点。
问：那么除了这一家以外，我市其他非法开办的股票远程交易网点将如何处理？
答：对于非法设立的股票远程交易网点，将根据有并规定予以取缔，并且按照
就近的原则向合法的网点转移客户，股民可以到合法的经营网点办理转户手续。
记者：省国信嘉禾证券公司天宁服务点作为我市唯一的符合省证监会98-3号文
件规定的服务远程交易点，其投资环境、内部设施、服务项目，均属一流……
以上是天宁电视台的一个专题节目内容，然后下面还有记者采访省国信证券公
司嘉禾营业部经理万喆的内容：1.7 月18日为界线，前者保持，后者非法，在政策
面上是正规的。
2.委托自助，通过卫星联网，比嘉禾本部还快。
3.借助当地的新闻媒介，宣传政策优势。
4.半个月内将开通建行银证转帐业务，24小时服务。
5.13号股评专家李康龙将来天宁开股市沙龙。
原来省管不如市管，市管不如现管，现管欺负省证券公司要放年假了，送了一
份“措手不及”的礼物给省证券公司。
你说这是广告还是政法宣传？
海月气不打一处来，天下竟然有这样的“是非法”，竟然是以日期来衡量“违
法”和“合法”的，还居然是“政府行为”，原来地方政府就是这样贻笑大方的。
从来不敢小看政府的她，第一次斗胆小看政府：要知道，这里的客户资源比较
特别，有相当一部分是工商、税务、政府行政机构、企事业机关、银行等部门的社
会精英人物，有知识、有积蓄、还多少有一点前瞻意识，这样的是非法，不是拿天
宁街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股民当弱智吗？
省证券公司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措施，该干嘛还干嘛，却既没有要她把录音带交
给他们，也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甚至也不对他们作任何解释，海月不明白他们
是不屑一顾呢？还是——？！
旧历年一过，大盘在小阴小阳的盘档中，考验着股民们的意志。
这时候，海月做了一件傻事。
原来隔壁百货公司省信托公司的服务部因为内讧，因为股市的连绵下跌，在年
前就已经关门大吉了，金鼎资讯竟然组织那边的股民到省城去办理撤消指定交易和
转托管的手续，其中有一部分股民天天在这边的服务部看行情，说想要转到这里来，
海月跟祁中和商量、征得上级的同意之后，也组织那边的股民到省城去办手续。
不争气的是，约好的面包车失信了，而约好的股民或者请假、或者放弃了其他
的事情，已经等在服务部的门口了，海月情急之下，叫了三辆出租车直奔省城，原
来还指望办好手续带他们去参观“省级”证券公司，不料，半路上祁中和已经打手
机来转达了证券公司领导的批评意见。
回到天宁，海月一点也没有了争取来十几个股民的成就感，气得不可开交；偏
偏祁中和还学着领导的口吻，怪罪她：做事热情有余，考虑不周；海月咬牙切齿地
罚神符咒，再也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倒是个别想转过来的股民体谅她的难处，看看不能让她再组织他们去转户，自
己悄悄地进了一趟省城。
大盘一直没有起色；服务部现场产生的佣金的15% 是他们的奖金，但是数字小
得他们都不好意思去结帐；电脑好歹算是正常运转了，但是故障和意外也算是在正
常之中的；最要命的是，祁中和的000760非但没有涨起来，还一直在连创新低，害
得他一直垂头丧气的，不止一次地说：不想干了。
海月觉得非常对不起他，默默地承担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
这时候她常说的一句话竟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好像消防队员穿上了消防
服，义无反顾地面对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最简单的是烧开水扫地抹桌子冲厕所，最麻烦的是给股民们安排位置，还要接
听电话，还要为后知后觉的股民办理指定交易协议书，还要办理撤消指定交易和转
托管手续，还要办理新开户的所有手续。
最难以启齿的是跟领导诉苦经，要求他们体谅祁中和的难处，能有实际的措施
挽留住他；汇报和请示这样那样的事情，连增加几个凳子都要反复请示汇报，真的
弄得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伴随着大盘的持续下跌，所有的股民的脸色也都很不好看。
有个资深的老股民宋阿姨，跟金鼎资讯的一个股民朱阿姨，因为股票而成了好
朋友；朱阿姨是个新股民，也是属于个性鲜明执着的人，几乎天天在金鼎资讯和这
边的服务部之间穿梭，到处寻找高手讨论股票，可惜谁都不是她的救世主，有一次，
她竟然哭哭啼啼地跑来找宋阿姨，质问她“为什么你说中信国安要涨了，它却天天
在创新低”，宋阿姨手里的股票也是深套其中，也一天到晚的愁眉苦脸，不得主意
呢，面对朱阿姨的诘问，宋阿姨百口莫辩，急得哭了起来，一时间，股民们劝的劝，
拉的拉，乱成了一团。
海月最怕这种事情，好言好语地劝走了朱阿姨，安抚好宋阿姨，曲终人散，她
却还在原地发愣。
股民常烨看见她满脸的凝重，调侃她“是不是被吓坏了”，她这才回过神来说
“人跟人打交道真可怕”。她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人跟股市打交道比人跟人打
交道还要可怕！人跟人的正常交往一般都是理性的，可是人跟股市打交道之后，人
再跟人打交道时，居然会失去理性，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股市啊？！
说起来她也已经正式参与股市了，可是投入不大，自己已经感觉很在乎输赢了，
却实在的还没有在乎到让她心惊肉跳的地步，今天这两个股民的争执，却让她对这
两个股民因为股市的持续下跌而承受的打击造成的切肤之痛感同身受。
九九归一，都要归咎于股市行情的血腥和冷酷。海月对此感到异样的揪心。
春节过后，海月从一家搬迁的幼儿园里化五十元钱买来了一对乒乓球桌，不用
说，她自己也是非常喜欢的，念念不忘小学生时代的最好战绩是天宁分区赛的冠军，
没有想到，祁中和也很喜欢的，每天开盘前收盘后玩个三五局的，让祁中和放松了
不少，更没有想到的是，喜欢乒乓球的股民原来有很多很多，这无意中缓解了因为
大盘、因为条件设施等等不尽如人意的客观原因造成的种种紧张；小小的乒乓球，
让大家都玩得不亦乐乎！
而最意外的收获，却是女儿咪咪的长进。
咪咪才上小学一年级，聪明活泼，圆头圆脸圆圆的大眼睛，非常讨人喜欢，她
上学的天宁实验小学就在百米开外的同一条街上，每天放了学就到这里来，等妈妈
下班了带她一起回家。
祁中和喜欢下围棋，常有三五棋友找他对弈，咪咪还是贪玩的孩子，简直一刻
都闲不住，先是缠着妈妈陪她下五子棋，妈妈太忙时，又缠着其他的股民陪她下棋，
不料，很快的，除了少数几个会摆什么“梅花桩”的，一时还没学会破解的方法，
大人们要赢她已经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股民中有好几个是大学毕业生，因为
怕输给她丢脸而拒绝跟她下棋了。
很快的，她的目标又转移到乒乓球桌上了，发球都还没有学会，推挡抽削更是
连招式都还不懂，短拉斜吊的旁门左道却已经玩得得心应手，一个也时常来看一看
股市行情的老师发现孺子可教，竟然汇报到体育老师那里，结果，小家伙回来竟愁
眉不展地对妈妈说“老师天天放学了不让我回家，做我的思想工作，要我参加学校
的乒乓球队，还说我是电脑脑子，一定可以打得最好”。真是一个傻孩子，这是老
师看得起你呀！
3 月份，金鼎资讯的创始人正式谢幕，天宁体改办正式入主。
4 月份开始，000760在长时间的盘档之后，竟然又下了一个台阶，几乎天天在
创新低，祁中和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整天唉声叹气的，海月看在眼里，也整天忧
心忡忡的，心里真的不是滋味。
媒体还在不遗余力地宣讲《证券法》，法规意味着监管，监管意味着熊途漫漫
无绝期，对应着证券宣传的力度，大盘还在迭创新低。
终于在五月的一个早晨，祁中和一边打开主机一边郑重其事地说他决定不弄了
；这次可是当真的；甚至连替补队员都物色好了，认为立志从事股票资讯服务的常
烨是个合适的人选；他甚至已经向林永春推荐过他。
服务部刚开张时，海月听说有人想做证券资讯服务，正在发放资料招收会员，
特意过去了解了一下，记得自己还跟他攀谈了几句的，等到股民们都回去了才很紧
张地汇报给祁中和：不知道这可不可以？要不要向领导汇报？
结果祁中和问她是哪一个人时，人已经不在了，以后再找时，却记不起他长什
么样了；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常烨。
祁中和这回连候补队员都物色好了，不像是闹着玩儿啊。
海月把情况汇报给林永春，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5.19行情来了。
蓄势已久的大盘在人们绝望而又焦灼的等待中“井喷”了。
祁中和不亏是经验老到的老股民，第一时间嗅到了网络股的信息，毅然换掉了
000760，买进了000917，在短时间里获利丰厚，为自己赢得了声誉。
所有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所有的股民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小小的服务部
也为之沸腾了。
海月的紧张和歉疚也终于得以告一段落。
祁中和能在股市里赚钱，证明了他的实力，也证明了她海月是当之无愧的伯乐，
这里面微妙的协同关系，可能只有她海月在乎，所以，祁中和赚钱，她比任何人都
多了一份“理直气壮”。六
随着大盘的节节攀升，祁中和跟海月也终于熬出了头。
9 月份的时候，他们竟然拿到了3 到8 月份的奖金总额总数约25000 元。
分配时，祁中和再次征求海月的意见，意思是两个人对半分成；但是海月认可
祁中和的作用应该对应的份额和自己应该有的姿态，再次表示愿意以55：45分成。
这样还拿到了一万多元的奖金，她真的没有理由不知足啊；她更满意的是终于
对祁中和有个说得过去的交待了；这竟然让她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想起当初扬言要打得祁中和满大街爬、要让他们什么时候开张、什么时候关门
的极端对手，却终于没有熬到5.19行情，津津乐道之余，心里也难免怜惜和宽容。
何况他们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曾前前后后做过十来年村办企业及公司会计的海月利用发放对帐单的机会，用
一把算盘核算过行情暴发后天宁所有股民产生的交易佣金。
其中有两个月的交易佣金总额是36万元，同期对应的是他们个人的约2 万元奖
金，奖金又是根据在服务部通过远程委托交易额的15% 来核算的，交易佣金率是3.5%0，
即：约3700万元的交易额才会有约13万元的交易佣金才能产生这2 万元的奖金，而
13万元的交易佣金占了36万元的1/3 强；由此及彼，可以推算的是另外一个数据，
到1999年年底的时候，这里的有效股民大约是1500户，这意味着至少有500 个股民
时常在这个大约只有130 个平方的服务部流动，而常在服务部的股民大约有上百人
之多。
与之相对应的是，服务部虽然有十五台电脑，一台用于接收行情，一台用于转
换数据，一台是服务器，一台是用于接听电话咨询和委托的专用电脑，真正提供给
股民使用的电脑只有十一台！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啊。
不仅祁中和和海月的办公室里挤满了股民，外面的十一台电脑前更是挤满了的
股民。偶尔有新来的，根本就没办法太太平平的入座，每个人都说他们的电脑前已
经安排了十来个人了，不肯腾挪一点空间出来。
海月为此煞费苦心地安排了几个仁心宅厚、在股民中又有一定的知名度、又会
熟练操作电脑的两三个股民坐在前排；这几个人通常会来得早一点，即使来晚了，
股民也会主动把位置让给他们；他们通常也很负责任，会很热情地照顾好前后左右
的股民，即使站在后面的人看不到行情，只要问一下就可以了，需要买了、需要卖
了就大声的报出自己的帐号和密码——以至这里的股民最熟悉的可能就是海月的一
句话：咱们这里是共产主义社会，什么大户、小户，一视同仁。
然后更多时就只能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反正现状就在大家的面前，你看着办
吧。
即使只能这样，每天要面对股民的怨言，压力之大，局外人真的很难想象。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祁中和和海月的合作分工应该说还是非常合理的，
电脑和股票，祁中和是内行，其余琐事，海月几乎全部囊括，只是间或才会有少量
的穿插。
5.19行情开始后，海月接收的新开户平均每星期大概有十来个人。
从收到身份证复印件和一百元开户费开始登记姓名，然后发传真到证券公司开
股东帐户卡、接收开好的股东帐户卡传真、通知股民来填写开户资料签订所有相关
协议、到银行办理银证转帐手续再到教会股民如何在电话上和电脑上操作买卖股票，
往往在集中开户的那一天，海月说得口干舌燥，嗓子沙哑。
开盘了，祁中和坐在电脑前操盘，她坐在旁边接听电话，通常后面和两边或坐
或站的挤满了股民；海月还要负责发放对帐单，办理所有的相关协议和手续，来撤
消指定交易的股民还会苦口婆心地规劝；有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是，金鼎资讯的条件
比较好，那边的股民往往喜欢这里的氛围却没办法接受这里的“秘密”共享；而这
里的股民抱怨这里的条件太差却舍不得这里的氛围，两面的优势都难以取舍，两边
中途“叛变”的人还真的不多。
忙碌使人充实，使人疲倦，也容易使人心浮气躁。
祁中和和海月之间开始有了意外的隔阂。
海月一直不能释怀的是，这不和谐不仅跟钱有关，而且还跟她的觉悟有关，这
使她自己陷入了矛盾之中，不能自拔。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次她无意之中发现，祁中和的工资已经变成了1100元，比
原来增加了600 元，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推想起来应该是证券公司的
意思，但是，谁都没有跟她解释过这件事情。
本质上，祁中和是属于那种温文尔雅的人，没有脾气，非常随和，办事情也有
点优柔寡断，在股民中人缘很好，也算是个有钱人，唯一的算计是凡事不肯“摆肩
胛”。跟证券公司作事，最让他们感到为难的是跟领导打交道，第二为难的是跟股
民打交道，两方面他们都没有具体的经验，而领导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股民的要求
和问题更是他们必须天天面对的，他们责无旁贷地要向领导反映这里的困难，反映
股民的意见，不停地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所有这些能推诿给海月出面办理的，他
都几乎推诿，海月一直体谅他的个性，倒是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推诿的退路，何况自
己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主人翁的心态，竟习惯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思路，一
路冲锋陷阵成了习惯，一直也很少为这些抱怨过。
海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心无旁骛、甚至背着祁中和都在向证券公司为祁中和
争取更好的待遇，而领导或者祁中和会背着她保留这样一手。
从此以后，不经意间她开始有了邻人失斧的心态。她感到祁中和在有意无意地
暗示她不要忘记自己只是一个发放对帐单的人。这让她感到愤懑不平，尽管表面上
依然不露声色，但难以抑制的是内心的暗潮起伏。
明明知道自己的短处，明明知道祁中和的长处，明明知道祁中和能做到的是她
没有能力做到的，明明在此之前她把对自己的和对祁中和的定位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实来接受的，但是人性的弱点，使她开始心存芥蒂。
转眼之间，5.19已经成为过去的辉煌，短暂的飙升之后，是此起彼伏的板块轮
动和个股炒作，随后是持续不休的盘档，震撼人心的1999年快要结束了。
1999年12月25日，这天是星期四，林永春陪着省证券公司的四位领导到天宁来
了解情况，还到国信证券去看了看。中午在“红房子”吃火锅。
祁中和和海月被告知，省国信和省证券将要合并，天宁的两个竞争对手也只能
保留一个，目前省证券公司在被迫应战的情况下，决定努力争取保留自己的这一个。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里必须要挂牌，具体怎么做还有待指示，服务部里面可
以先张贴起比如“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这样的标语来；可能很快就会增加电
脑。
这所有的一切的措施，在海月的眼睛里，实在来得太迟了，因为没有电脑，他
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准“大”客户，而所有的设想，在她看来，在没有实现之前，未
必真的会实现；他们也只能被动地拭目以待。
星期六，祁中和去买了涂料把该刷的地方又刷了一下，海月到家里拿来了以前
做装璜生意时剩下的两桶广告用粘纸，让一个时常在天宁街上兜售做字的林小星把
字写好贴好，海月一边听着他吹牛，一边还帮着刻了大半天。
晚上，海月把了解到的这些情况跟蓝天交流了一下。
因为她还记得，那天午餐时，证券公司总部的一个负责人讲过希望得到当地有
关部门的支持，她以为这件事利害关系最突出的就是建行，但建行能做到怎样的地
步，能起到什么作用，就跟省证券公司能够做到怎样的地步一样，都是一个未知数。
不知怎么的，她个人是绝对抱有怀疑的，在她的意识中，如果这两个部门能有
所作为的话，早就可以有所作为了，这里的一切就不会有今天这样被动的局面；她
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制约了这两个在这件事情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利害关系的部
门，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些事，跟任何一个“领导”都没有切入要害的利益关系，所
以才没有人会为此而全力以赴的吗？
这个月月底部署结束后，下个月证监会就要派人来考察，转眼就过年了，之后
就是三月份了，而这一切三月份必须见分晓了。
海月想，过完年之后，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要失业了呢？如果两个里面只能保留
一个，保留这边的可能性似乎太小了；即使可以保留这边的这个，还会有她的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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