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铸成的箴言——影星阮玲玉之死
阮玲玉，我国30 年代著名影星。出身贫苦，曾主演过几十部影片， 1935 年
3 月7 日午夜被逼服毒自杀。这是她第二次自杀。当时上海万国殡仪馆举行“艺人
阮玲玉追悼会”，数十万人为这位女演员送葬，吊唁，灵拯经过之处，万人空巷，
观者如潮，惋惜嘘唏声连成片。伟大的文学家鲁迅愤然写了《论人言可畏》的文章，
声讨社会的黑暗，为阮玲玉鸣不平。
1935 年3 月8 日，上海各报以显著位置登载一条惊人的新闻：名倾一时的电
影名星阮玲玉服毒自杀！她走完了短短25 年的人生历程，留下了20 多部各具特
色的影片，留下了她那清丽哀婉的形象与幽怨深沉的目光。人们慨叹：这位明星在
银幕上多次扮演悲剧主角，而她一生则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阮玲玉是被逼死的。
阮玲玉同张达民分手后，成功地演出了朱石麟导演的《归来》，塑造了一个贤
淑妻子对忘恩负义丈夫感化的形象。
为了庆祝影片成功，联华公司在南京路大三元酒家举行宴会，有电影界内外人
士参加。在阮玲王隔座有一个彬彬有札的中年男子。林楚楚向阮玲玉介绍说：“这
就是茶大王唐季珊。”他们握手致意。阮玲玉注意地观察这位早闻其名而初次见面
的人物，他前几年曾同电影演员张织云结合，一同到美国，后又翻脸分手。
阮玲玉与金焰合作拍摄《再会吧，上海》的第一天，只有一面之交的唐季珊竟
来到摄影棚，送给阮玲玉一只精致的花篮。
几天后，剧组去杭州拍外景，唐季珊又出现在车站迎接。
返回上海不久，唐季珊亲至阮玲玉家中拜访，不但带了茶，还帝了人参、燕窝
等名贵补品。
唐季珊委婉地向阮玲玉求爱。阮玲玉觉得他还热情诚恳，便向好友林楚楚征求
意见。
林楚楚说：“他当然比张达民好！”过了几天，唐季珊张惶地跑来见阮玲玉：
“真是岂有此理！这些小报记者真是造谣！”“怎么啦？”阮玲玉吃惊地问。
“他们造我的谣倒无所谓，竟造到你的头上来。说我和你一起在杭州，还说我
早与你同居，好多低级下流的话！阮女士，我真对不起你。”说完垂头丧气，无地
自容的样子。
“如果你觉得我还配得上你，”唐季珊企本地望着阮玲玉：“我们干脆正大光
明地宣布同居，那些谣言也便自生自灭，对我们也无损失。如果你不愿意，那我，
我只好远走美国。我在上海也没脸见人了。”阮玲玉心事复杂，垂头想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容我多想一想……”唐季珊悄然离去。不一会又打来电话，问：
“你想好了吗？”“你……那么你来吧。”阮玲玉回答。
唐季珊在新闸路沁园村买了一幢三层楼房。这房子精致讲究，前面有阳台和小
花园。阮玲玉母女搬进以后，为了防止外面的闲话，两人决定在经济上独立，阮玲
玉的汽车和司机都由自己负担。鉴于阮玲玉答应给张达民为期两年的补贴，决定这
事了结后再宣布结婚。
《新女性》试映前不久，一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少妇来到沁园村阮玲玉住处，
自称是张达民的亲戚为张达民索要津贴。那少妇蛮横地说：“达民要做生意，急需
500 元，要你把5 个月的津贴提前支给他。”阮玲王怕当着唐季珊的面使大家难堪，
拿出500 元给了那女人。
没想到不几天，又有一个“小滑头”来找阮玲玉，说张达民最近很困难，要阮
玲玉每月再支给他50 元，还说：“阮女士是大明星，唐先生是大老板，50 元算
个啥？”阮玲玉气得浑身发抖，唐季珊也对“小滑头”下了逐客令：
“这是我姓唐的家，你给我出去！”回身，他又埋怨阮玲玉：“张达民一辈子
要缠住你啦……”说完，气呼呼地出了门，阮玲玉赶出来送大衣，但汽车已经转弯。
她将大衣拿回时，发现一封信从口袋里漏出来。
晚上，唐季珊回来，阮玲玉将信交给他，他像被刺了一下似地急问：
“你看了吗？”“我还没有拆封”。阮玲玉从不偷看别人信件。
唐季珊上了楼，销毁了那封信。从此以后，一连几天心神不宁。一天，突然有
人打来电话，阮玲玉一听，是同唐季珊同居又分手的电影演员张织云。
张织云说：“你可能想不到我给你打电话吧？不要和我一样上当……”“怎么
啦？”阮玲玉惊问。
“当初去美国是唐季珊要我当明星挣30 万。为的是付给他妻子瞻养费……”
“他有妻子？”阮玲玉真是如坠雾中。
“当初报上登了我与她同居的消息，他妻子来信要捣乱，因为唐季珊是靠妻子
娘家发的财！”阮玲玉没有再听下去，头轰轰直响。
“玲玉，我们是同行，无仇无恨，我不过是提个醒，别走我的老路。你戏演得
好，千万珍惜自己啊！”后面的话语重心长，张织云分明已经声音呜咽。
阮玲玉心神不宁地观察着唐季珊几天来神情的变化，却没想到张达民找上门来。
他腰揣一张小报，向阮妈妈一抖，念道：
“红女星被富商金屋藏娇，原丈夫只落得人财两空’。看，我被阮玲玉弄得身
败名裂啦……”阮玲玉同唐季珊商量对策。唐季珊轻藐地说：“这是张达民串通小
报记者造谣，我见得多啦！”阮玲玉为他的态度惊奇，唐季珊解释说：“这有什么？
去年小报报道你和我同居的消息就是我和记者……”他自知失言，立即把话岔开了。
阮玲玉还是听了出来，利用小报记者造谣，制造舆论，迫我同居。为什么他也
像张达民使用这种手段呢？
阮玲玉让妈妈拒绝了张达民的要挟。
接着，报上登载张达民、唐季珊争夺阮玲玉的新闻，许多情节明显是编造的。
为了澄清是非，阮玲玉决定抛头露面，请律师代她在报上郑重发表声明。
这件声明只有数百字，但字字血泪，述说一个弱女子的屈辱与不平，包含了对
张达民的忍让与规劝，表现了阮玲玉的柔弱与善良。
唐季珊请了当时有名望的律师江一平作辩护人，阮玲玉觉得唐季珊的律师还不
能代表她，又独自请了同乡律师伍澄字为她辩解冤屈，伍澄字又约来好友谢居三合
作，同阮玲玉一起研究对策。
这案件远远超出了私人纠纷，一些“软性电影”和黄色小报大肆渲染，把大量
肮脏的话像污水一样泼向阮玲玉。于是，一向为人赞赏的女明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
议论的中心。
面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阮玲玉只好依靠唐季珊，希望在危难中得到
理解、信任和支持。然而，唐季珊连续几天都阴沉着脸，并不时与阮玲玉抢白：
“我完了，堂室的茶叶大王，老板、经理，全都被毁了！”阮玲玉强压住心中
忧烦，安慰说：“他们是血口喷人，我们手有凭据，等打赢了官司，我和你……”
“和我什么？”唐季珊打断她的话：“当初张织云害得我倾家荡产，你又招我吃官
司！你们这些演员都是害人精……”说完，他猛掀起偎在他腿边的小狗，一下扔到
了窗外。那小狗是阮玲玉心爱之物，唐季珊的火是向着阮玲玉发的。
阮玲玉绝望了，心碎了。25 年来，她幻想过幸福，命运却无情地折磨她、抛
弃她。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却被张达民欺骗瞒哄，又被唐季珊视为玩物。
她渴望新女性的觉醒，却落得个不明不白，遭人非议。即使官司胜诉，也无法
平癒心灵上的创伤，黑夜茫茫，望不到尽头，看不见光亮，在悲苦的生涯里，倔强
不屈的阮玲玉感到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这一天，她接到朋友黎灼灼的邀请，去黎家赴宴，并要她和唐季珊同去。
她急盼会见自己的朋友们，是去告别也是去寻求。她穿着自己置买的织锦旗袍，
戴着红宝石耳环，脚蹬闪亮的黑皮鞋，风度翩翩，楚楚动人。一到黎家，林楚楚第
一个从门里冲出来迎接：“玲玉，你今天真漂亮，是不是仙女下凡？”离开饭时间
还早，客人们在聊天，喝茶，打牌。阮玲玉约了小黎铿一起玩。这黎铿在电影中多
次扮演她的儿子。她和他打球，唱歌，从来没有这样惬意过，似在追求那“母子情
深”。
开宴了，阮玲玉与女明星同桌。她过去很少喝酒，今天却热情奔放，一再举杯，
神态真挚。
向黎的的敬酒时，黎的的感到有些诧异地问：
“玲玉怎么今天这样高兴？”“当然应该高兴”，旁边的黎民伟把话接过去说，
“我们联华公司已安好设备，将来要拍有声片子啦，阮女士能在影片中开口讲话，
当然要高兴啦！”阮玲玉似乎无暇顾及有声电影的兴起，又有所追寻地向导演费穆
祝酒：
“祝您长寿！”然后悄悄问：“费导演，您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好人？”费穆了
解阮玲玉的处境，但不知道她下了必死的决心。他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和你
的朋友们都了解你：你是一个大好的人。”阮玲玉有些想哭，朋友们对她的评价是
多么珍贵呀，这是她离开人世前听到的最后赞美。
宴会结束了，阮玲玉再也笑不起来，那流盼深情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每一个人
的面孔，紧紧握手。朋友们说：“再见。”她点头致意，心里却默默地说：“永别
了，永别了！”刚出门口，她猛又回头，突然想起了黎铿，她吻了吻这银幕上的
“儿子”，才依依而别。
唐季珊喝多了酒，回家倒头就睡。阮玲玉过去问候阿妈，妈妈在炉火上为她烧
八珍粥。这是阮玲玉最喜欢吃的。她望望慈祥的母亲，她们相依为命，饱受人间的
苦难与屈辱，割舍之情在揉搓着她的肺腑。在这诀别之际，阮玲玉不敢多有流连，
怕失去死的勇气。于是，便匆匆端下八珍粥，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安眠药瓶。
阮玲玉对这凄楚的社会己无所留恋，但又感到有千言万语要留给这可畏可憎的人世
间，她提起笑，写下了控告张达民的遗书：
“我现在一死，人们一定以为我是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因为我对于张达民
没有一样对不住的地方。别的姑且勿论，就拿我和他脱离同居的时候，还每月迭给
他100 元，这不是空口说的话，是有凭据和收条的。可是他恩将仇报，以怨报德，
更加以外界不明，还以为我对他不住。唉，那有什么法子呢？想之又想。唯有一死
了之罢。唉，我一死何足惜，不过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吧！我不死不能明我冤，
我现死了，总可以如他所愿，……”她想起唐季珊，特别想着身后母亲与养女的生
活，又写一则遗言给唐季珊：
“我真想不到这样快就和你死别。请你不要悲哀，因为天下无不散的的筵席，
请你千万节哀为要。我很对不住你，令你为我受罪。现在他虽然这样百般地陷害你
我，但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看他又怎样活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他们又
怎样判决你我之罪！……
“我死之后，请你拿我的余资来养活我之母亲和囡囡。如果不够的话，请你费
力吧。而且刻刻提防，免她老人家步我之后尘，那是我所至望你的。
你如果爱我，那就请你千万不要负我之所望才好。”“好了！有愿我们来生再
会。还有公司欠我之人工，请向之收回，用来供养阿妈和阿囡，共2050 元，至要
至要。
还有一封信，如果外界知我自杀，即登报发表，如不知，请不宣布为要。”阮
玲玉绝笔廿四年三月七日晚午夜阮玲玉把八珍粥和着几十片药片吞了下去，昏沉沉
地倒下了。
唐季珊发现阮玲玉服了药，赶快上楼叫醒阿妈。立即把阮玲玉送到日本人开的
福民医院。不巧没有医生值班，耽搁了二三个小时，阿妈急着要求转院，唐季珊说
：
“这里是日本医生，不认得阮玲玉，别处人家会认出来，我是名誉攸关……”
阿妈急了，赶紧打电话给林楚楚，半小时后，林楚楚同黎民伟赶来，叫救护车送到
中国疗养院会诊救治。第二天，阮玲玉呼吸微弱，下午2 时半，她失去知觉，傍晚
6 时30 分，也就是“三八”妇女节的日子，阮玲玉停止了呼吸——一代影星殒落
了。
她只活25 岁，留下了光彩照人的银幕形象，留下了幽怨深沉的人生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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