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把吃饭的桌子摆好，放了两双碗筷。这让我又一次觉得像梦，三年了，我们
没有再见面，再加上Z 的情绪一直是若即若离……
现在我却和Z 在悉尼，我的房间里，他就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房间墙上的
画。
鸡汤的味道弥漫出来，我走进厨房，把汤盛到碗里，又拿了两瓶啤酒出来，知
道Z 没有啤酒是吃不了饭的。我把啤酒打开，把他和自己的杯子都倒满了。
“干杯！”他说。
“为了什么呢？”我问。
“为了我们。”他说着走过来，轻轻地吻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女人是喜欢哭的，眼泪好像是隐藏在身体
里的一个秘密，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悲哀或许是欢乐，就会突然被释放出来，
让你措手不及。
我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悄悄地用手指擦去眼泪，但是不听话的眼泪却又
一次涌了出来，敏感的Z 已经意识到了，他从小桌子对面把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
手，沉默地看着我，我只好完全放弃了对自己的控制。
“等等。”他突然说，站起身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他说着就去打开
了箱子，蹲在地上翻他的包。他拿出一张纸来，走回到我的跟前，那是一首诗。
“记得吗？”他说，“三年前，在华侨饭店的最后一天，你把稿子写完交给了
我，我吻了你，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得到，就那一吻，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被它震撼得不得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流出的眼泪。你离开北京以后，我的
脑子里一直没有办法抹去那个场景，后来我写了这首诗，你看看吧。”我拿起了那
张薄薄的稿纸：
我喜欢你内疚
喜欢你想表示
却只用泪水表示的样子
海永远在海的地方
银杏树到秋天就会变黄
生活变了却又一切依然
我只是带着微笑
勾你那些不愿意的回忆
其实不是为了伤心
只证明我更爱你
在我的心里
你内疚时的泪水是那么美丽
那也只是因为
你希望加倍爱我
这首诗又一次触动了我脆弱的神经，等到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我已经成了一个
泪人。
他从后面抱住我的肩膀轻声说：我爱你。又一年的北京之行Z 重新进入了我的
生活，北京也就同时重新进入了我的生活里来了。
这是又一年的北京之行。这一次Z 到机场来接我的时候，我没有敢冲过去拥抱
他，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北京，那是一种奇特的身体的意识，在悉尼机场时早就毫无
顾忌地飞奔过去了，究竟是为什么呢，也说不清楚。
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寒冷那么亲切，悉尼是没有过这种寒冷的，以前
我没有意识到过，寒冷也会让人思念。
我握住Z 的手，Z 把一件大衣给了我，说：“赶快穿上，要着凉的。”
我们站在等出租车的地方，这个地方让我想起悉尼机场的出租车站，那一次我
和Z 也是一起等出租车的。
一路上，我兴奋地握紧他的手。
“这是哪里？”我问，眼前的地方似乎熟悉又的确陌生。
“这是三环。”Z 说，“你看到那个楼了吗，那就是文联大楼了，想起你在这
里上过班吗？”
“是吗？”我将信将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经的外地人，不免有些伤心。
进到Z 的家，那种熟悉的他的味道笼罩住了我，这是我太熟悉了的味道，我不
禁像是呼吸那熟悉的冷空气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坐在长方形的小饭桌旁边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因为其它的三张椅子上都放了
满满的书籍杂志。
我看着他笑，说：“你还问我是不是记得这里的样子呢，我不是说了，一点儿
也没有变吗？”这个夜晚，我们一直谈到凌晨5 点才上床睡觉，窗外是凛冽的寒风，
在楼群之间喧响着。
我缩进Z 的怀抱中，听着早班的公共汽车上售票员的声音：“顾客同志你们好，
欢迎乘坐15路电车……”
这声音和穿过楼群的怒吼着的风声都熟悉得使我感动。我在心底告诉自己：是
该回来的时候了，想着，紧紧地抱住了Z 的脖子。
北京，这个古老的都市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不仅和我十年以前离开的
北京相比，就是和我三年前送书稿的时候相比，变化也是让人惊讶的。这个熟悉又
陌生的城市，由于我心境的复杂，就更不知道怎么样来感受它。对于我来说，不用
说十年的风风雨雨，就是这几年的，内心的感触也是复杂的，生活的变迁也是巨大
的。
首先的不同是，这一年的北京之行，我是住在Z 的家里的，而三年前那一次，
我是住在父母家里的，那一次连Z 的家也没有去过一次。
这一次从Z 那里去看父母的时候，那种感觉很怪也很兴奋，这种变化是我所渴
望的变化，我没有住在父母那里，对于我意味着和Z 的关系的进展。
走出Z 的家，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些东西，巧克力是给弟弟的小儿子的，他三
岁了，小名叫天天，是我给他起的。
从店里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
见到家人使我一下子有回到“家”的感觉。
父母总是拐弯抹角地问我有关我和Z 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些问题，
对于我来说，生活是一个梦一样的谜语，我自己不知道答案，又怎么来回答担心着
我的父母，怎么来告诉让他们放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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