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钱财如粪土
天已下半夜了，舱外，狂风呼啸，大浪连续不断地击打着船舷。“阿布柯尔”
号下层统舱里，满地密密麻麻横陈酣然入梦的华工。一大帮华工簇拥在马灯下，还
在吆五喝六地推牌九。刚才坐庄的鲁芸阁，手红气顺，激流勇退收了手，不声不响
呆在一边，冷一下热一下地扔几个零碎毫子下去凑凑兴。此时坐庄的四川营营长袁
澄海，却是霉气登了脑顶门，片刻工夫，就将3 个月薪金输了个精光。
李胜儿赶紧嚷道：“大哥，我来推一庄。”
袁澄海腰无半文，只好把位子让给了李胜儿。
“慢。”鲁芸阁止住李胜儿，忽地将钱袋里的银洋“嚯啷啷”倒在地上，“袁
营长，今晚兄弟我进的财，全在这里了，弟兄对了头，我的就是你的，还能分彼此？
你拿去放开胆儿推。”有钱胆就壮，袁澄海继续坐庄，岂料老天无眼，霉运未过，
不到一袋烟工夫，又输了个精光。袁澄海急了，双手抓住李胜儿肩膀嚷道：“胜儿
胜儿，我和你兄弟一场，你杂种救我不救？”
李胜儿赶紧将钱塞进口袋，不悦道：“赌场无父母，大哥，咋能怪我？”
“狗日家伙，嫖情赌义嘛，大哥还能赖你几个卵毛钱！”
无奈，李胜儿只好掏出一小把银元，脆生生说道：“袁营长，拿着，好好翻本
儿。我就不信你老今晚就一条道儿黑到底。”
钱少，没资格坐庄，袁澄海只好眼睁睁盯着李胜儿把牌掳了过去。
袁澄海翻本儿心切，倾其所有将钱一并押向红得发烫的中门，牌一上手，他将
牌紧攥在掌心急速搓动一番，随即鼓突双眼，飞快地在指缝间溜了一眼，猛地将头
一抬，举眼向天，口中叫道：“天爷保佑！天爷保佑！三，三，来！”这一厢话音
未落，那一厢李胜儿已将牌摔到地上，喜极欲狂地叫起来：“通吃！通吃！”双手
迫不急待地伸出去，已将各门下码着的钱呼地揽到了自己面前。
众人鼓眼看那牌，竟是一副绝大的满十点！袁澄海眼也呆了，心也木了，哭丧
着脸闷坐一旁，心急难耐地瞪着众人豪赌。
鲁芸阁见火候到了，将袁澄海后衣襟轻轻一拉，旋起身离去，爬上舷梯。
袁澄海愣怔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罗小玉早将这一切细微举动
看在眼里，见二人上了甲板，也悄无声息地离了众人，向舷梯上爬去。头尚未伸出
舱口，罗小玉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袁营长，我看出你是一条好汉，索性帮忙帮到底。这里，是我3 个月薪金，
你全拿去。”
“这……哪个要得！”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此一去漂洋过海，生死难卜，今后看在乡人份上，
还望你能帮的，彼此帮一把；能扶的，彼此扶一下。”
“好鲁爷，你是师爷，还掏心掏肝给我这粗人，我要半点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我前日与你提及之事……”
“你是说罗小玉……嗨，鲁师爷，那还不好办么？你对我这么好，我还能不为
你两肋插刀？”
“嗵”的一声响，罗小玉疾步蹿出舱口，对着袁澄海双膝一屈就是一个大礼。
“袁营长，我罗小玉谢你救命之恩了！”
袁澄海诧异道：“你这娃儿，给我磕啥子头？要谢，你谢鲁师爷好了。”用手
去拉罗小玉，竟触摸到他脸上，心中猛一激灵，罗小玉脸上已满是泪水。袁澄海顿
时心软，“嗨，你连人毛都没有长全，离乡背井跑出来干啥？出洋这碗饭，你以为
是容易吃的么？”
鲁芸阁赶紧插上：“我和小玉，就谢你了。”“谢个啥？到了利物浦，我给发
美尔先生打个招呼就行了。”说着，去暗处揪了鲁芸阁一把，话中有音地：“既是
你鲁师爷要的贴身家伙，我还敢不把他当个小爷看待么？”言毕，猴急地下舱去了。
罗小玉感激地说：“鲁师爷，你为我，把钱全花光了。这点银子，你留着用吧。”
“哈哈，小憨包，大爷我可不缺银子花哩。”鲁芸阁回到舱房门前，并未进屋，
在栏杆边站住了。隐隐地有声渐起，如泣、如诉，幽幽怨怨，悲悲切切，恍听若弱
女呜咽，细听，却是一管箫。鲁芸阁探身往下一看，缆桩上孤零零坐着罗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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