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打正着
炮击封锁金门持续了十天，金门陷人严重的困境。储存的菜蔬食粮渐渐吃光，
烧煮用的锅灶碗盘也已被炸光。从台南运去的脱水蔬菜罐头，顿顿用来充饥，数大
下来，官兵纷纷表示：“还没有用餐，闻到酸菜罐头的味道，便开始倒胃翻肠。”
酸菜罐头倒的是胃口，精神上导致的是恐慌的心理。
为了稳定金门军心，蒋介石下令：应寻求一切方法，维持运补，藉以鼓舞士气。
蒋经国建议用登陆舰艇给金门运送补给。
一位随登陆艇出航的台湾《青年战士报》特派记者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为了补
给金门，在最初一段时期，是靠大型登陆艇在炮火漫天之下，冒着一切危险，进入
科罗湾抢滩。然后打开舱门，让等在沙滩上排成两行队伍的士兵跑步，依秩序冲进
登陆艇，每人扛了一样补给品就往。头走。共军的炮弹，在科罗湾滩头成群爆炸，
参加抢运的官兵，冲进舱门，扛了物品在跑的中途中了弹片倒下的，后面的人只好
把他暂时拖过一旁，由救护兵来处理。当一船补给品全部抢出，黄色的沙滩上已染
满了血迹，受伤的人，再由没有受伤的人来抢救。
蒋介石既无奈又愤怒，于是策划了一次空中报复行动，集中了48架F －86战斗
机，飞临金门以东沿海上空，摆开大战一场的架势。为了引诱解放军的飞机到公海
上空作战，8 架F —86到漳州上空充当诱饵。
人民空军并不那么容易上圈套，根本不理睬诱饵机，直到国民党的大机群窜入
大陆，68架米格—17才腾空而起，接敌激战。
空九师飞行员刘维敏如同一阵旋风，横卷敌阵，一人同4 架敌机格斗，从10000
米高空打到800 米，以过人的胆量和精湛的技术，击落F －86飞机2 架。当他调过
头俯冲而下，准备攻击另一架敌机的时候，却被我地面高炮部队误当敌机而击落。
刘亚楼获悉，痛心疾首，连连叹惜：“痛心！痛心！痛心！
他当即飞漳州，专题研究空、炮协同问题。
空、炮协同会议之后，刘亚楼来到前沿阵地。当他看到海上高度警戒的海军，
地面昼夜奋战的炮兵，空中严密巡逻的航空兵，不由感叹道：“真是海、陆、空三
军，严锁金门啊！”
金门守军一日比一日困顿、饥饿、恐慌。
为了稳定开始涣散的军心，蒋介石命蒋经国速到金门召开紧急政工会议。
蒋经国冒着炮火一上岸，就听到隔水相望的大陆上，高音大喇叭传出的音调颇
为亲切的喊话：——金门、马祖的官兵们，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弟兄，你们来吧，这
里有香烟，有吃的，等着你们拿回去！
——兄弟们，中秋节就要到了，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团圆的节日，你们在大陆的
亲人在等待你们回家……
蒋经国一阵心悸：只要有一个官兵支持不住，金门、马祖顷刻间就会像洪水决
口，一溃而不可收！……
蒋经国一面竭尽全力安抚金门官兵，稳住军心，一面向蒋介石急电禀报危情。
蒋介石连夜召开军事会议。
会上有人提议：“事至如此，只好发布动员会，动员台湾的民用车船参加金门
运补！”
俞大维立即反对：“动员令一下，表示台湾已处于战时状态，脆弱的国民心理，
将会导致全岛的仓皇失措。如此，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后方民心既乱，前方士气
如何高昂？”
蒋介石权衡利弊，裁定：“不到万不得已，不下动员令。”
剩下可行的唯一的出路，还是向美国求救。这个重任又落在俞大维肩上。
俞大维一夜没合眼，天一亮便到美国驻台协防司令部求见美军协防司令史悦德
将军。
美国自1955年开始设立驻台美军协防司令部，史悦德中将是第三任司令。他在
1958年7 月携夫人莎莉抵台，立即被接往台湾总统宾馆，三个房间，四个仆役，还
有一位史夫人专用的女佣。几天后搬到蒋介石总统官邸附近的一幢花园洋房里，房
子约有200 平方米，内有7 间卧房，4 套卫浴设备，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客厅。
史悦德对此很满意，他在十年后回忆这段时光时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
富丽堂皇的住所。但毫无疑问，我们的住所一定有窃听装备。我想，所有在台湾的
美军将领的住所都会有，每隔一段时间，美军安全人员会替我们拆除窃听设备，但
是中国人（台湾人）又会将它复原。……中国人并不认为窃听是不好的行为，他们
又外行又内行，因为他们常常装的窃听器很快就被我们发觉。假如我们不小心在不
甚安全的场所谈论了机密事情，结果一定是被窃听的，如果我们警觉性够的话，应
该知道在家里、汽车内、办公室里或其他的地方，都有可能被窃听。所以我们必须
用书写笔记的方式，来‘谈论’机密事情。当然，美军有三四处是绝对安全的场所，
其中包括协防司令部总部在内，这些地方都是不可能被装置窃听器的，因为很容易
就可用电子仪器侦测出来。”
史悦德担任协防司令期间，是台美军事合作的最高潮，他到职十几天，即发生
“8 ·23炮战”。
他说：“差不多有6 周的时间不曾见过内人，大陆炮击密集，且逐渐转而针对
军事设施与补给行动进行攻击。这种出人意料的局势，正是台湾最想利用的机会，
它会驱使美国直接以军事行动介人，并肩作战对抗大陆共军。”
这段时间，史悦德体重减轻了15磅，他很少在午夜前离开办公室，因为台湾的
午夜是华盛顿的早上，正是五角大楼开始办公的时间，他可以提供台、澎、金、马
最新的状况报告。最让他耗精伤神的是，台湾当局想方设法拖美军介人他们所有的
军事行动，以图造成对大陆的全面攻击。而白宫的指令是目前不以舰炮轰击大陆，
不轰炸大陆阵地，不将过多的兵力陷入这场战争。于是史悦德不得不周旋于两者之
间，弄得疲惫不堪。
俞大维天刚亮便来求见，此时史悦德刚刚入睡。
望着史悦德睡眼惺松的面孔，俞大维开门见山。他陈述了金门守军的困顿后，
说：“将军，金门即将窒息，对金门的补给，已经不是纯粹的军事行动，它直接影
响到金门官兵能够承受的心理。如果贵国政府能公开表示不让金门守军受饥饿之意
向，负起军补之责任，战争也许在此阶段终止。”
史悦德沉吟片刻说：“目前我们仍不能介人任何冲突，但我的部下正全力设计
运补外岛的方法，我本人并希望能访问金门。如果我本人不能去，我会让得力的人
前去。”
俞大维表示了感谢，但他深知远水不解近渴，画饼难以充饥，金门守军已经等
不及史悦德无限期地“设计运补方法”了。
“将军，”俞大维道，“对于金门的运补，已是刻不容缓，我们希望即刻就能
得到你们的帮助！……”
史悦德说：“部长先生，你大概也知道，关于对金、马的保护，美国国会持反
对意见的人越来越多，呼声越来越大，尤其是参议院的外交部门，他们已经向艾森
豪威尔总统施加了压力。”
俞大维仍不作罢。尽管史悦德已经揉着眼睛，不太礼貌地打着哈欠，俞大维仍
继续请求：“请将军鼎力以助，寻求一切办法，解决运补，藉以鼓舞士气。”
“部长先生，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即便有合适的办法，也要报请华盛顿。”
俞大维顽强地坚持：“将军，我们只请求你们对运补的舰船给予海、空保护，
您看可以吗？”
史悦德毫无退路地点了点头：“让我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报告后再答复你吧。”
美国终于答应以海空力量护送蒋军舰船为金门运输补给。
台湾和金门大感慰藉。
然而，情况却不像他们期望的那样。
对此台湾中央社记者曹志渊作了报道：关于金门补给问题，追记者离开前线时，
仍未获得有效办法，美国的3 海里以外的护航政策，其效果，在共军疯狂射击下是
微乎其微，记者于昨日——9 月11日下午离开前线滩头阵地，采访护航舰队抢滩新
闻，亲眼见到美国护航舰将我运输舰船送到距金门3 海里处，并不注意压制对方可
能的射击，一任我登陆舰驶入海滩，在炮火下挨打；炮弹的碎片如雨般四处乱飞，
射在船上，射在滩头搬运者的身体上。
当时滩头的国民党舰船和金门接应的人员纷纷向台湾告急，台湾当局十分惊愕，
不是有美舰护航吗？于是问：“美国朋友呢？美国军舰呢？”
蒋船回答：“美国军舰早已掉头跑了！”
国民党海军真是急昏了，竟然直接使用报话机通话，连密码都顾不上了。其结
果被解放军侦听得清清楚楚，密集的炮弹直射向其暴露的方位，有3 艘蒋舰被击沉，
数艘被击伤……
蒋介石大骂艾森豪威尔，自然是私下在他的官邸骂，但美蒋矛盾已经是无法掩
饰地在激化。
随着金门被封锁的第二阶段开始，美国愈发感到沿海岛屿是个沉重的包袱，使
其进退两难，牵制很大。几年来白宫一直在策划台湾独立，将一个中国变成两个中
国，以取得侵占这个岛屿的合法权。他们感到眼下是时候了，于是要求国民党减少
沿海岛屿的驻军，直至撤离。
蒋介石自然不能接受，台湾独立，还如何反攻大陆？那岂不意味着国民党的彻
底失败？
俞大维代表台湾当局严正声明：——决不投降，政策决不改变。
——永远固守阵地。
美蒋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这正是毛泽东所期待的。夺取制空权，炮击金门，既惩罚了国．民党，又摸清
了美国的意图及其对蒋的态度，同时激化了双方的矛盾，可谓一石四鸟。
毛泽东风趣地说：“谁说我们和美蒋没有共同之处？我们三家是互有矛盾，互
有一致的地方。比方，我们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蒋介石也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
分，这一点我们和蒋介石有一致的地方。蒋介石想让美国打世界大战，美国不希望，
我们也不希望，这一点，我们和美国不也一致了嘛。”
10月6 日，毛泽东突然下达停火令。同日，以国防部长彭德怀的名义向台湾发
了一个公告。公告不长，却意味深长：台湾、澎湖、金门、马祖军民同胞们：我们
都是中国人，三十六计，和为上计。金门战斗，属于惩罚性质。你们的领导者们过
去长期间太猖狂了，命令飞机向大陆乱钻，远及云、贵、川、康、青海，发传单，
丢特务，炸福州，扰江浙，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打了一些炮，引起你们的注
意。台、澎、金、马是中国领土，这一点你们是同意的，见之于你们领导者的公告，
确实不是美国的领土。台、澎、金、马是中国的一部分，不是另一个国家。世界上
只有一个中国，没有两个中国，这一点你们也是同意的，见之于你们领导者的公告。
你们领导人与美国领导人订立军事协定，是片面的，我们不承认，应予废除。美国
人总有一天肯定要抛弃你们的。你们不信吗？历史巨人会出来作证明的。杜勒斯9
月 30 日的谈话，端倪已见。站在你们的地位，能不寒心？归根结底，美帝国主义
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十三万金门军民，供应缺乏，饥寒交迫，难为火计。为了人道
主义，我已命令福建前线，从10月6 日起，暂以七天为期，停止炮击。你们可以充
分地，自由地输送供应品，但以没有美国护航为条件。如有护航，不在此例。你们
和我们之间的战争三十年了，尚未结束，这是不好的，建议举行谈判，实行和平解
决。
公告从厦门临海的高音广播大喇叭里传出，顺着海风飘向金门。马祖，传向台、
澎列岛。
停止炮击和炮击金门一样，又是碎然而至，台湾当局像被捉弄了一般，既惊愕
恐慌，又忿恼无措。党、政、军各界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是“骗局”；有的说这是
“心理攻坚”；有的说这是“握手前的微笑”；有的说这是“发动新攻势前的喘息”
；有的说这是“离间中美合作关系”……
显然白宫也又一次被震惊。
为拉住蒋介石，缓和日见尖锐的矛盾，9 月门日，驻台美军接替了台湾本岛的
防空任务，并经常出动飞机在台湾海峡上空巡逻。
除此之外，蒋介石垂涎已久的美制“8 寸炮”，也于9 月18日运到金门。这种
炮震撼力强，破坏力大，使用它的炮手们随着紧密的巨响，耳膜个个破裂，手表上
的蒙片全部震碎。美国炮兵顾问嘻笑着对金门炮兵指挥官邹凯说：“如果中共知道
我们在这里，一定会对世界宣布：‘美军参加金门炮战！”’接着，美蒋又召开了
大规模的高层军事会议。为对付来自空中的压力，会议决定将美国制造的“响尾蛇”
导弹装备国民党空军。
“响尾蛇”是一种空对空导弹，是美国新研制的高科技军火。该弹长2 ．8 米，
直径0 ．135 米，重70公斤，时速2 ．5 马赫，射程8 －14．5 公里，内装4 ．8
公斤烈性炸药，弹头内有红外线导向设备，能受热力吸引自动奔向攻击目标。“响
尾蛇”是当时最先进的空对空武器。国民党空军一下子有了底气，迅速加大空战规
模，每天出动飞机增至200 架次。
9 月24日，天气晴好，国民党空军连续出动130 架次，分批次窜人泉州上空。
坐镇在晋江罗裳山指挥所的聂凤智立即命令汕头、连城、漳州、福州、龙田等
机场24O 架战斗机起飞拦截。
这个个子小，能量大的司令官，总结和发展朝鲜空战和一江山空战的经验，形
成了一套新的空战战术。一是欲擒故纵，将敌机放进来打；二是奇正相辅，将敌机
分开来打；三是关门打狗，将敌机包起来打，四……
9 月24日这一天，聂凤智按预定的作战方案是打“时间差”，这种战术是这批
飞机来，那批飞机走，保持空中连续的打击力量。木料各机场在起飞时间上不够精
确，而对于超音速飞机，一分钟乃是天地之遥。结果五六个机场的飞机，几乎同时
到了泉州上空，一下于将敌机全部包住了。
敌机猛然间发现黑压压一片，上下左右都是米格机，顿时慌了神、乱了阵，
“响尾蛇”曾经给他们带来的气派神气，此时也云消雾散。米格机围起来就打，两
分钟不到，击落两架。敌机再无心恋战，哄然而逃。
飞行员王自重咬住一架敌机不放，紧紧追赶，终于将它击落。他正要返航，一
架昏了头的敌机又进入他的瞄准光环。王自重按下炮钮，又干掉一架。就在这时，
一架敌机从他后上方瞄准了他。王自重被“响尾蛇”击中，血洒长空。
这一天是世界空战史上首次使用导弹，也是炮击金门后规模最大的一次空战，
台湾当局下了大赌注，抱着极大的期望，非但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还被击落了飞
机4 架。
美国、德国、日本、香港对这次空战反应激烈。
彭德怀从北京打来电话：“聂凤智啊，你搞了什么‘口袋战术’，弄得美国、
德国、日本的报纸都在哇哇叫，说这个战术不是中国空军打的，可能是某国将领指
挥的。”
聂凤智说：“哪来什么‘口袋战术’，哪来什么某国将领指挥，是我们自己起
飞时间没搞准，阴差阳错碰上的。”
彭德怀哈哈大笑：“歪打正着也好嘛！坏事变了好事，你们要认真总结一下这
个‘口袋战术’，以后还可以用。”
聂凤智在他的作战日志上写下这样的话：偶然的触机所引起的思索，往往就是
新战术诞生的萌芽。军人的灵感所迸发的火花，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燃成燎原之势。
这次空战后，国民党空军连续数日派出200 架次以上的大机群，伺机窜入闽、
粤上空，轰炸军事目标，寻机作战。
面对国民党空军肆意的挑战，刘亚楼来到福建前线。
等待他的是一场空中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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