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沸腾了
1958年10月10日。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一天与其它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对于国民党，这天却是个
十分重要的日子。时间向前推移47年，即1911年10月10日，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
在武昌爆发，一举推翻了封建帝制，从此这一天便成了国民党的纪念日——“双十
节”。
刘亚楼已经料到蒋介石会在这一天做文章，三天前就和聂凤智研究了作战方案，
并向前线各机场下达了特级警戒命令。
驻守在龙田机场的航空兵十四师，凌晨4 点就响起了起床号，15分钟后机场上
已是一派繁忙，地勤人员跑来奔去，给一架架飞机充氧、充电、加油、装弹……
飞行员也列队来到，他们身穿深绿色夹克衫，草绿色抗压裤，杏黄色的橡胶救
生衣套在外面，极为神气。
昨晚他们部队很过瘾地看了一场高水平的演出，是文化部副部长田汉亲自率领
艺术家慰问团来前线为他们演出的。人间作战以来他们没休息过一天，几乎天天处
于一级战备，但生活却并不单调。来自全国各地的文艺团体、慰问团、犒劳队、少
年儿童表演队……数不胜数。就说这一个月吧，梅兰芳的《霸王别姬》、常香玉的
《穆桂英挂帅》他们都看到了，前线成了著名演员轮流会演的大舞台。从河南方城
县赵洼村走出来的小伙子杜凤瑞是第一次到前线参战，他觉得这里的每一天都色彩
斑斓，上天是炮声隆隆，落地是歌舞升平，这惊险和惊喜交织的日子，既刺激又振
奋，在给新婚妻子的信中他写道：“小芳，我感觉现在还在蜜月里……”
晨霞还没有褪尽，群山还在静谧之中，升空的信号弹猝然鸣响了。
机场沸腾起来，飞机发动机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强大的气流卷起滚滚烟尘，刹
那间机群腾空而起。
刘亚楼和聂凤智站在指挥室的大荧光屏前，目光烁烁。
这一天，国民党空军起飞400 余架飞机，越过海峡，进行示威、挑衅。
大陆前线机场连城、漳州、福州、汕头、福清、龙田……各机场在聂凤智的指
挥下，振翅冲天，与敌机进行了人闽以来最大规模的空战。
云朵飘舞的高空，满天皆是机影，炮声隆隆，枪声阵阵，东一团火光，西一簇
烟雾，簇簇拥拥，滚滚扬扬。雾卷云飞，天空沸腾了侵入龙田机场上空的是国民党
第五大队少校指导员路靖率领的6 架F －86。迎战的是人民空军第十四师副师长李
振川率领的8 架米格—17。
米格—17一跃上高空，就听到地面指挥员命令：“一中队保持高度，隐蔽飞行，
待命出击；二中队爬高，引诱敌机！”
07号长机一拉操纵杆，率领二中队4 架米格机跃上云层。
“07号注意，敌机6 架，左前方45公里，注意搜索！”地面指挥通报。
07号长机带领机群飞向战区。
副师长李振川也率领一中队在云中隐蔽地向战区飞去。
无线话筒又传来地面指挥的命令：“07注意！进入9000米！”
“07明白！”
二中队继续爬高，进入9000米拉烟层。湛蓝的天幕上，立即出现4 条乳白色烟
带。
6 架F －86看到4 条烟痕，随即扑了过来。
敌机上钩了。
地面指挥命令：“执行一号作战方案！”
各机回答：“明白！”
二中队米格机迎着敌机冲了过去。双方咬着打了几个对头，正难分难解，一中
队米格机悄然钻出云层，与二中队米格机形成了上下夹攻之势。
敌机猝不及防，一下子乱了阵。
01号长机李振川抓住战机，朝企图溃逃的4 架敌机冲了过去。
“狠狠打，后面有我！”04号杜凤瑞对长机喊道。
杜凤瑞驾驶着米格机，紧随长机之后，像长机的影子一样。
这是杜凤瑞第一次参加空战。1948年，年仅15岁的他参加了人民解放军，在渡
江战役、云南剿匪中多次建立功勋，1952年选入空军预校，几乎是文盲的他，硬是
攻破一个个难关，以优异的成绩从航校毕业。从小住桥洞、拉讨饭棍长大的杜凤瑞，
对祖国的大好山河，对人民安定和平的生活十分珍惜，为惩罚国民党的入侵，参加
入间空战，他写了一份又一份请战书。
“咚咚咚咚！……”
随着一阵炮响，杜凤瑞看到长机向一架敌机开了炮。
就在这一刹那，他倏地发现前方云层里有两架敌机。
“01，左前方发现两架敌机！”
“01明白！”
长机应答着，朝左前方冲去。
双方刚接火，右上方云层里又冒出三架敌机，一条条火蛇直喷向01号长机。再
巡视左右两侧，杜凤瑞更是心惊，4 架溃逃的敌机显然是发现了他和正在追赶敌机
的01号长机，于是左右大回旋，想包抄过来对他和01号形成合围之势。
处在杜凤瑞当时的位置，只需一拉操纵杆，即可一个跃升，摆脱敌人的合围。
在这电光石火的紧急关头，杜凤瑞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他一面向长机通报险
情，一面猛地一推机头，直愣愣向紧咬01号长机的敌机撞去。
敌机惊恐万状，一个倒转下滑，才算躲了过去。
杜凤瑞这么一撞，01号脱离了危险，继续追赶前面的敌机，而他自己却一下子
陷入4 架敌机的合围。
为了给长机造成一个良好的攻击环境，杜凤瑞非但没有摆脱的意思，反而像花
样表演一般，吸引敌机来袭。他忽而拉起机头，忽而翘起尾翼，忽而右转大回旋，
忽而左转再回旋，空中忽而被他划出一个圆圆的白烟圈，忽而又被他拖出一个S 形
烟带。那娴熟的驾驶技术和冷静的处置能力，使敌机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在空
中只飞过300 个小时的年轻飞行员。
杜凤瑞像猫盘群鼠，挥洒自如，敌机被激怒了，上下左右一齐向他开炮，碧空
中火树银花，金蛇狂舞。
杜凤瑞先是一个急转弯，接着又猛一加速，从包抄过来的敌机肚子下面闪电般
钻了过去，一下子咬住一架敌机。他稳稳神，一面抵近，一面瞄准……
“04，后面有敌机！”
杜凤瑞忽然听到长机在呼喊。
这时01号已经返回头为杜凤瑞充当僚机。
杜凤瑞心里一热，更踏实了。他嘴上答着“明白”，全部注意力都在瞄准环上。
靠近，再靠近，再……
杜凤瑞按下炮钮。
敌机先是歪歪扭扭飞了几百米，突然一个剧烈的颤抖，朝下栽去。
杜风瑞兴奋地喊道：“打中了！我打中了！”
“打得好！”01号为他喝彩。
这时杜凤瑞看到急速下落的敌机里，弹出一顶米色的降落伞。
跳伞的国民党飞行员为第五大队二十七中队中尉张乃军。
杜凤瑞重新拉起机头，正要爬高，只觉得机身剧烈地一抖，一股冷风从座舱盖
上方冲了进来，强大的气流如无形的枷锁一下于缚紧了他的四肢。左臂热乎乎的，
鲜血已经渗透了衣袖……
01号一通炮火，打散了杜凤瑞身后的敌机，将敌机吸引到自己周围。
杜凤瑞此刻做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出十倍、百倍的力气。殷红的血
涓涓地从臂上的伤口里流出。
“04，赶快跳伞！”长机01呼喊杜凤瑞。
杜凤瑞没有跳伞，他使尽全身的力气，压杆、蹬舵，向着一架敌机撞了过去。
敌机望着火球般的米格朝他扑过去，一个“扭转乾坤”，绕到杜凤瑞的后面。
鲜血已经流得机舱到处都是，杜凤瑞感到头部晕眩而沉重，但思维却异常地清晰。
他突然猛地一收油门，来了个空中急刹车。后面的敌机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冲到他
的前面。
“好！”杜凤瑞大喊一声，用满是鲜血的手按下炮钮。
“咚咚咚咚！……”
敌机凌空爆炸，金属碎片与火焰，礼花一般四下散开。
杜凤瑞大舒一口气，再拉操纵杆，已经完全失灵了。飞机喘息着，横冲直撞，
失去控制，打着旋往下掉……
飞机随时有爆炸的可能。
杜凤瑞在浓烟中抚摸着他的战机：“伙计，再见了！”
他还是舍不得跳伞。
飞机继续往下栽。
1800米、1600米、1400米……
杜凤瑞无限眷恋地拉开降落伞的开关。
他刚被弹出座舱，就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他知道，那是他的米格。泪顺着面
颊潺潺流下。
空中风很大，杜凤瑞拉动伞绳，调整着方向，徐徐朝地面降落。
大地如画。银白的河流，翠绿的森林，火红的秋山……在杜凤瑞的视野里越来
越清晰。
娘，小时候你带我去要饭，常常教我不要怕狗咬，狗总归是怕人的。凤娃不怕，
凤娃今天揍掉两只疯狗！
一架F －86真是疯了，竟然不顾国际公约，冲着飘浮的降落伞射出罪恶的炮弹。
鲜血染红了杜凤瑞的征衣，染红洁白的降落伞……
杜凤瑞牺牲了。
他的英名永垂千古。
杜凤瑞生前所在中队被国防部命令为“杜凤瑞中队”。
被社凤瑞打下的国民党飞行中尉张乃军被国民党捧为“与米格机相撞而壮烈成
仁的烈士”，电台、报刊大肆宣扬，绘声绘色地虚构了张乃军“解救战友”、“奋
不顾身”、“壮烈牺牲”的情景。
蒋介石在台北“介寿堂”主持的“双十节”。国庆纪念大会上，郑重而悲壮地
向台湾军民宣告“张烈士”的“成仁”壮举，文武官员激昂亢奋，高呼万岁。
当晚，台北收到大陆广播，听到“张烈士”沮丧的声音：“在我还没有来得及
弄清情况时，突然觉得机身猛地一抖，顿时失去知觉，我醒过来的时候，飞机失去
了操纵，我只好跳伞……”
《人民日报》在10月20日刊登了张乃军跳伞被俘的通讯和照片，并配发了两首
小令，以昭真相：
“成仁”
“成仁”、“成仁”
自欺怎能欺人？
“烈士”尚在人间
只是飞机冒烟。
烟冒，烟冒，
苦头皆由自找！
“捷报”
“捷报”、“捷报”，
厚着脸皮捏造。
说是撞机焚烧，
其实中了猛炮。
炮猛，炮猛，
下回少来再碰。
10月10日空战之后，国民党空军再没敢出动大批量的飞机与人民空军争夺制空
权。
毛泽东审时度势，对金门渐渐采取了“打而不登，封而不死”的策略，使美国
政府和台湾当局在政治、外交上一度陷人孤立和被动，在军事上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据此，人民空军的任务和作战的节奏，也作了相应的调整。从初期的有机必乘，
有仗必打的进攻，转人既不逞强，也不示弱的防御。
1958年岁末，金门岛上遍地都是炮弹碎片和废金属。新上任的金门防卫部司令
官刘安琪下令金门官兵全面拣拾，由防卫部以现款收购。没出三个月，弹片和废金
属，已搜集100 余吨。但是，蒋介石有令，金门岛的南村，一块弹片和废金属也不
许动。这里被当做“标本”保存了下来。
1961年2 月，台湾作家访问团冒雨来到金门，陪同人员将他们带到了南村。这
里颓垣废址，瓦砾荒场，遍地的炮弹碎片已经锈蚀斑斑。
一位作家观看之后，在本子上写下两句感想：“这片战争的废墟是统治者留下
的，他们还指望用它激发起下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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