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B－17
台湾国民党空军有一个特务飞行中队，这个中队对外称“三十四中队”，又被
称为“蝙蝠中队”。
1952年6 月，国民党空军总部作战署与美国中央情报局“西方公司”，共同筹
组了“特种任务小组”，由美国出钱出飞机，台湾空军出飞行员，其任务是潜人大
陆腹地窃取情报，投放反共宣传品以及特工人员。
1955年8 月 15 日，台湾空军将“特种任务小组”改组为“技术研究组”，列
编为空军第三十四独立中队，行政上仍属美国谍报机构“西方公司”控制。
三十四中队使用的主力机种，是改装后的B －17轰炸机。B —17轰炸机是享誉
二次大战的“空中堡垒”，航程长且载重量大，机上装置4 个螺旋桨发动机，安全
性能高，低空性能好，续航时间可达17小时。改装后的B －17，卸除了所有战斗军
械及炮弹，使飞机有足够的空间及载重，可以容纳14名机组成员和精密的侦察器械。
机上装备的电子设备可侦察到地面雷达的部署和性能，窃听到对方的指挥通话。
为减少被击中的可能性，三十四中队通常选择农历每月的上旬、下旬夜间出动。
上旬月落后进入大陆，下旬则在天黑后潜人大陆，月出前退出。这种习性正和昼伏
夜出的蝙蝠相同，“蝙蝠中队”由此得名。
“蝙蝠中队”进出大陆，多选择在大陆雷达不易发现和防空力量薄弱之地，以
300 －500 米的低空隐蔽进入，而后根据航线上地面的实际地形变换高度。其活动
地区除西藏和西北地区，遍及全国各地。一次进入大陆的活动时间，少则三五个小
时，多则达十小时以上。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电子侦察，空投特工人员以及抛撒“反
共”宣传品。
“蝙蝠中队”悄然贴海面而来，获取情报后无声贴海道去，他们据此为荣，在
队徽的设计上很动了一番脑筋。圆形的徽标，蓝底红圈，圈内上方为一只黑色蝙蝠，
下方为银色北斗星。北斗七星代表夜晚，也是3 与4 数字的组合，而蝙蝠的翅膀穿
透外围的红圈，则象征他们深人赤色铁幕。
这个“蝙蝠中队”委实令大陆上的人民空军伤了脑筋，无论武器装备，防空体
系还是夜航飞行技术，要完成与B —17的夜间低空作战，难度都非常大。这使得
“蝙蝠中队”更为嚣张，仅1957年，“蝙蝠队”进入大陆侦察情报就有53架次。人
民空军出动飞机69架次截击，无一成功。尤其是11月20日，B ——17低空进入大陆
活动长达9 个小时，飞越9 个省，并到达石家庄地区上空，离北京仅二百多里。刘
亚楼指挥沿途空军部队共起飞18次拦截，未果。
当晚，周恩来从外地回到北京，一下飞机就对空军的领导人说：“太嚣张了！
告诉刘亚楼同志，我们必须用一切办法把蒋机击落！”
随后毛泽东发出指示：“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
面对这种状况，刘亚楼心急如焚。空军部队的指战员亦深感有愧党和人民的重
托。
自1958年开始，人民空军大力开展夜间训练，指挥引导的水平渐渐提高。与此
同时，飞机设备也进行了改装，飞机上配置了截击雷达，大大提高了夜空发现敌机
的能力。
此时因为炮击金门，美蒋伺机报复，“蝙蝠中队”的活动也愈加猖狂。
毛泽东在接见空军代表的会议上焦急地问刘亚楼：“敌机到大陆窜扰，就是那
么几个口子，怎么总是堵不起来？”
刘亚楼答道：“我们下决心，把各项措施进一步搞扎实，一定能搞出名堂来！”
刘亚楼说的不是大话，空十八师和其他部队近期已经几次发现了敌B －17，并
到了接近击落它的边缘。
1959年5 月，空军召开军以上会议，进一步研究夜间作战问题。刘亚楼以命令
的口吻对参谋长们说：“无论如何，要在国庆节前打下一两架B －17！”
对于人民空军，这又是一次分娩前的阵痛。
1959年5 月29日，粤桂边界大雨狂风，雷鸣电闪，密集的雨鞭抽打着大地，直
至深夜。
这天，广东汕头机场值班的指挥员是十八师副师长李宪刚。李副师长指示值班
参谋：“这种天气要特别小心，通知战斗值班人员，做好随时升空准备！”
黄昏时分，暴雨变为阵雨，雷声沉闷，风仍不减淫威。
雷达天线在风雨里警惕地旋转着。
20点48分雷达操纵员喊了一声：“报告，有情况！”
雷达荧光屏上一个闪闪烁烁的小光斑，时隐时现。
这个“光斑”，是“蝙蝠中队”的“815 ”号飞机。它冒雨从台北新竹机场起
飞，自雷州半岛南部侵入大陆，经安铺、贵县、太圩……
操纵员“呀！”了一声，雷达荧光屏上的“光斑”突然消失了。
风雨大作。
雷达天线在风雨中旋转。
“目标又出现了！”
23点00分，警戒雷达在梧州东南20公里处重新发现目标，迅速将情况报出。
李宪刚副师长接到雷达情报，在标图板上凝眸观看，根据敌机的航迹，很快判
断出它的活动区域。
这时指挥塔台外依然雷鸣电闪，风雨飘摇。
作战参谋定睛望着李宪刚，等待他的命令。
李宪刚双眉紧锁。
大气条件太恶劣了。飞机进入满负电荷的积云区，一旦触上雷电，便是机毁人
亡。而且，受风雨影响，机上雷达探测、无线电通话距离，都会大大减缩，也就是
说，即便冒险升空，捕捉到敌机的可能性也很小。
然而气焰嚣张的B —17，欺人太甚，实在让人难咽下这口恶气，十八师党委向
部队提出的口号是：“打下B －17，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现在它送上门来了，岂
能善罢甘休？！
“气象部门报告，天气趋势是向好处转变。”作战参谋向气象室了解了情况，
又把炯炯目光举向李宪刚。
李宪刚读懂了他的目光。其实何止是一个作战参谋，打B －17，整个部队上上
下下憋足了劲。但越是如此，作为一个指挥员，越需理智。
李宪刚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往烟缸里一摔，发出命令：“起飞！”
在起飞线上待命的是十八师飞行中队长蒋哲伦。这是一个性格内向的飞行员，
平素沉默寡言，人多时候更是不开“金口”。出人意料的是，夜航支部动员大会上，
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却是他。他厚厚的嘴唇张得很大，一字千钧地向全队提出挑战
：“看谁先击落B —17！”
机会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临了。
蒋哲伦接到起飞命令，当即开车，米格一门冲起跑道上深深的积水，呼啸而上，
钻人茫茫雨幕。
天空漆黑如墨，蒋哲伦敏捷地进入雨云夹层，在地面的引导下，飞向战区。
如此复杂条件下的夜战，在世界空战史L 也属罕见，对于蒋哲伦，更是空前。
这个惜语如金的蒋哲伦，平时沉默得像座山，此时端坐得像个钟，一双细长的眼睛
平静地盯着仪表，没一丝慌乱。
“01注意，航向270 度，高度2500米！”
“01明白。”
蒋哲伦一面回答，一面接仪表修正航向。他完全明白地面指挥员承受的巨大压
力，这样的天气，他的飞行完全依赖机上仪表和地面指挥，地面一个判断失误，后
果不堪设想。
米格机在雨云夹层里飞了4 分钟，机身突然像滚在簸箕里的豆子，剧烈颠簸起
来。耳机里“僻啪”乱响，蒋哲伦感到耳膜锥扎一般疼痛，头仿若套上了紧箍咒，
晕眩恶心，眼冒金星，眼球仿佛迸裂而出……不容他反应，机身又像被一只巨掌托
起，抛向高空，瞬间又被摔下，跌人深渊……
蒋哲伦意识到：飞机进入了积雨云！
满负电荷的云团随时可能将米格机击碎、吞噬……
蒋哲伦努力使自己从头晕目眩、耳膜刺疼中清醒过来，急忙修正、改出，钻出
了狰狞的积雨云。
“01注意，敌航向270 ，高度1500，时速300 －350 。”
“01明白。”
蒋哲伦的意识全部清醒。
“01注意，高度2500，航向240 ，时速850 ！”
时速加至850 公里，蒋哲伦立即明白了地面指挥的意图——直接飞至敌机前置
点，以占据有利攻击位置。
“01明白！”
蒋哲伦正全速前进，突然收到地面命令：“01注意，时速600 ！”
突然减速是飞行中很难处置的动作，这就像狂奔的烈马猝然勒住缰绳，弄不好
就会“人仰马翻”。面对命令蒋哲伦别无选择，他明白已经接近敌机了，但是他还
没有发现，他的一切动作必须服从地面的引导。
蒋哲伦果断地收油门、放减速板，来了一个空中急刹车。
米格呼啸着，喘息着，剧烈抖动着，像怒吼的烈马，一阵乱踢腾，最终还是被
治服了。
为了隐蔽接敌，地面命令蒋哲伦改变了无线电波频道。蒋哲伦边下降高度，边
减速行进，在距离敌机17公里处，地面雷达上的“光斑”突然消失了。
李宪刚气得冲口大骂：“混蛋，故伎重演！”
“光斑”的消失是B —17发现了米格机，它随即利用其优越的超低空性能，下
降高度，摆脱地面无线电跟踪，使雷达无法连续掌握它的踪迹。它的这一招曾经成
功地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逃脱了米格机的拦截。
“01注意，左转，坡度30，航向150 ！”
李宪刚如此处理，是基于对蒋哲伦飞行技术的充分信赖，他的意图是地面雷达
捕捉不到B —17的情况下，使米格机急剧下滑，追赶还没跑远的B —17。
蒋哲伦一个漂亮的下滑，从高空扑下。2000米、1500米、1000米……
摹然间，蒋哲伦感到机头下黑沉沉一片迎面扑过来，仔细望去，是绵延延的大
山。他一身冷汗，急忙拉起机头。这时仪表显示的高度是800 米。
惊恐未定，机上雷达一闪，出现了一片干扰波。蒋哲伦喜出望外，几乎将眼睛
贴在了雷达显示器上。他由上至下，由左到右，仔细搜索，从白花花的干扰波里，
终于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小亮点。
“发现敌机！”过分激动使蒋哲伦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立即攻击！”李宪刚发出命令。
蒋哲伦紧贴着山脊向前扑去，机身几乎擦着山上的树梢。这时除了前面的B －
17，世界上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他像一个饥渴寂寞的猎人，在荒山莽林中等候了
一个冬天，终于等来了他的猎物，那种亢奋与沉醉，喜悦与恼怒，被他一并塞入炮
膛，瞄准愈来愈清晰的B —17，狠狠按下炮钮。
在黑夜中放大了的瞳孔，被白炽炮火扎得金红一片，那一瞬间，蒋哲伦以为眼
睛冒血了。待他清醒过来，眼睛恢复了视力，朝机下望去，只见左下方一团幽幽的
蓝火镶着橘红的边，在茫茫夜空中慢慢向后移动着。
“打中了！打……”
他突然发现那团蓝火只是移动，并不下坠。一咬牙，他拨转机头，又一次向B
－17靠近、瞄准。
“咚咚咚咚！”三炮齐发。
然而B －17的火势只是增大，还没有坠落。
蒋哲伦腮邦子上的肌肉鼓得一棱一棱的，一个转弯，准备第三次攻击。
就在这时，蓝火消失了，视野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机上的雷达一片雪花，像盲人的眼睛。
大滴的冷汗从蒋哲伦的额上沁出，他紧急向地面呼叫：“目标消失，请求引导！”
“01，敌机在你正前方6 公里处！”
“明白！”
蒋哲伦全速追赶。
云中已经负伤的B 一17拖着大火还在顽强地逃窜。
蒋哲伦距离B －17越来越近。
B －17慌不择途，一头撞在山峰上，只听得天崩地裂般一阵巨响，火光四溅，
天和山一派血红……
雨还哗哗地下着，风还呼呼地刮着，蒋哲伦凝视着夜空里礼花一般绚丽的火光，
眼睛湿润了。
蒋哲伦填补了空战史上的一页空白。卓越的功绩，使他名载史册，受到毛泽东、
周恩来的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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