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两地书
1959年5 月30日。台湾新竹树林头空军眷属村。
这是一片日式房舍和“克难”小屋相间的生活区,高大茂密的树木葱葱郁郁,
藤萝小花零零星星点缀其间,挥洒着朴素自然之美。
昨晚一夜小雨,早上雨停了,沉沉的晨霆从潮湿的地面上升起,将那树枝和小
花缠裹着朦胧,仿佛一个虚幻的世界。越来越亮的东方,一轮又大又圆的太阳撕破
雾霭,挣扎着,摇晃着,伸出头来,将那大树、花草照得玲珑剔透。
飞行员的家眷们像平素一样早早起了床,照顾孩子们吃早饭,上学校。丈夫没
出任务的,有的在妻子左右忙活,享受家庭的温馨;有的被妻子受宠,懒在床上品
尝爱情的甘露。
编幅中队“815 ”号机组一共14人,他们的眷属们也在忙碌着,所不同的是,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就要朝门口瞥上一眼。她们的丈夫从来是夜间出任务,早上归
来。每晚她们在惶惶不安中辗转反侧,独对孤灯,随着黎明的到来,她们的希望和
幸福与晨光一起升起。每当门口响起丈夫的脚步声,抬眼望到满面倦容的丈夫,在
她们眼里,那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她们不明白丈夫为什么非要夜间出任务,有时气恼地发问,丈夫只是戏语一笑
:“我是个‘蝙蝠’啊,你嫁给了‘蝙蝠’,自然就要夜夜守空房喽。”
5 月30日没有什么特别,尽管她们一次次朝门口张望,但属于她们的那颗太阳
迟迟没有升起。冥冥之中,她们似乎有某种不祥之感。
骗幅中队“815 ”号机机长,中校一级飞行官李普之妻孟笑波女士这样回忆—
—民国四十八年五月十九日是个阴霆的日子。离开他所爱的家是在下午两点钟。我
照例在门口台阶上和他话别,当时天空飘着细雨,我多么盼望任务会被取消。他昨
天出任务,今早才到家,进门不到两小时,队上又来催行。估计两天下来,总共飞
行时间有卅多小时。也就是说有四十八小时不能成眠。虽说飞机上有三位飞行员可
以轮班,但我敢说,每人都是专注精力,全力以赴的。谁有闲情睡觉?他了解我的
不安,特别安慰我说:“这种天气出任务反而安全,而且这是本月份最后一次任务,
明天回来,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在此以前,他已把挂满勋章的军服从皮箱里取出来,皮鞋也擦得特亮。因为蒋
经国先生计划五月卅一日亲临新竹,会见并嘉勉三十四中队的成员。这在空军,是
一件大事,也是一个荣誉。
送走他,回到屋里,操作家事外,就是陪儿子做功课。这夜除了仍然失眠外,
不知为什么,特别感到心烦意躁,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打开客
厅的大玻璃窗,一眼看到LUCky ,我家看门的混血狗,正在窗前挖了一个一尺长的
圆坑。我三步变一步地跑出去把它赶走。常听说狗哭,狗挖坑都不是好预兆。尤其
是空军,最忌讳这些事。早餐后,把孩子送上学,心烦不已,就走到后院,和正在
扫院的邻居好朋友黄太太谈起狗挖坑的事。谈话中,看到队长的吉普车在门口附近
停下,正向我走来。我以为他是路过此地,还告诉他说:“他昨晚出任务,大概此
刻快到家了。”他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刚才队上接到电讯,他的飞机迫降
在广州附近。”骤然听到这噩耗,心猛抽了一下,一时反应不过来。等情绪稍定,
才急着问:“那是匪区,可不是被俘了吗?”队长说:“详情还不知道。”他劝我
先别着急。他一有进一步的消息会立刻告诉我。
知道他出事的消息,忧伤恐惧自不在话下。思路起伏,像脱缰的野马。头脑里
一分钟一个问题,“飞机是怎么坏的,受了伤吗?”“迫降在匪区,他被俘了吗?”
“如果被俘,是否也会像一年前被打下的那架飞机的三位飞行员,在被关了十个月
后放回来呢?”太多的疑问,却没有一个解答。这架飞机的任务是机密的,所以不
能多问,即使军方有答案,也没有人肯直截了当地告诉受难者的家属。
但不幸的消息,像包不住的火,传遍了新竹的空军基地。许多他的同事、同学
前来慰问,挤满了屋子。由他们脸部凝重的表情,作为一个飞行员的妻子这种情况
见多了,自然可以推测个大概。何况一位二十八日和他同机,第二天与他调休的好
友,一进门,刚坐下,就痛哭流涕。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空军勇士,居然克制不住
自己。我知道“大难”真是“临头”了。
虽然空军当局三番两次说“失踪”,但六月五日由团管区发来的通知却是“死
亡”。尽管我知道这事是“凶多吉少”,但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公公婆婆通过党
部朋友的帮忙,找到五月底中共人民日报的剪报。据中共的报导,这架飞机是在广
东恩平上空被击毁的。飞机前后被攻击两次。第一次被一架米格—17攻击起火,还
没中要害。机上人员一面救火,一面超低空朝南脱离。无奈该机的武器及火炮装备
已卸除,全无自卫还击的能力。没隔多久,那架米格机随着火光又追来了,再次开
炮射击。这次逃不了劫难,终于在广东恩平上空八百米爆炸解体。十四名机员全部
罹难。
李瞥之子李吴笙——我就读空军子弟小学三年级;那天下午学校不上课,因为
雨不停,不能去院子里玩,觉得十分无聊,只好枯坐于窗前的榻榻米上独自一人玩
耍。卧室的门拉开了,穿着飞行表的父亲走往玄关,穿鞋戴帽就走了,和往常一样,
父亲离家去基地,我没有分心,继续玩;可是这一天有点不一样,不一会儿,父亲
又回来了,穿上一件深蓝色的军用雨衣又走了,这一次,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
也抬头望了他一眼,跟爸爸说声再见。终我一生,永远不会忘记,就是这最后一瞥,
我们父子的缘分已尽,从此天人永隔,无论我再说什么,再做什么,我都再也见不
到我亲爱的父亲。因为就在这一天晚间十一时三十分,父亲驾驶的八一五号B —17
型侦测机在深入中国大陆云责高原执行侦测机空投的特种任务返航时,遭到共军米
格一17战斗机拦截攻击,中弹起火坠毁于广东省恩平县内的金鸡山区;机上的空勤
人员包括飞行官三人、通讯官二人、领航官三人、电子官二人、机工长二人、机械
士一人、士兵一人,合计十四人全部壮烈牺牲。
父亲牺牲时,年仅三十三岁,母亲刚满二十九岁,我九岁半。……在以后一段
很长很长日子中,只有我们母子—人相依为命,在我们遭遇无比的困境时,在我们
领教现实社会的冷漠时,在我们受人恶意欺凌又无助时,不禁从心底深处呼唤父亲
你在哪里?及长,对父亲更是有一种日益强烈的思念。
父亲为国捐躯后,我们仍住在眷村里,没有脱离空军的圈子,与父亲昔日的长
官、队友、官校的同学时有往来。对于空军的种种耳儒目染,日积月累之下,较之
同年龄的其他小孩,可谓知之甚多,心中产生也埋藏了不少疑问!后来服役,有幸
分到空军的作战部队,经历了亲身体验,也做了无数的思考、判断、再思考。留学
美国的几年,由于国外开放的资讯,加上个人的愿望与兴趣,利用种种的机会,得
以涉猎不少有关空军和军用航空器的知识以并阅读了许多种中国近代史、共党的崛
起和国共作战的书籍,也看了一些纪录影片。因此渐渐对于父亲的死,以及被军方
列入极机密,人人噤若寒蝉的大陆任务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查证许多书籍及资料,西方国家鲜有以重轰炸机担任侦察任务的。当年我
国政府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 )合作,由美国政府提供支援飞机,精密的电子侦
测仪器、经费,我方提供飞行员、机组人员,深入敌后以搜集敏感机密性极高的大
陆情报,并藉侦察任务空投心战物品及敌后工作人员,由于工作任务时间长达数小
时至十数小时,机上组员都备有替换人手,多达十四人,加以搭载电子仪器,所以
机上的武器系统和火炮装备均由美方卸除,毫无作战能力,执行任务时均利用无月
光之夜晚配合地形的掩护,由福建、广东、山东沿海超低空深入大陆。最初的几年
由于共军装备落后,大陆幅员辽阔,我方机组人员凭藉过人的胆识,优异的飞行技
术进出大陆如入无人之境,每每圆满达成各项任务,使共军恨之入骨,毛泽东为之
震怒。大陆沦陷十年,中共空军经由苏俄的大力援助,取得新进的米格MIC -17喷
气战斗机,和雷达装备并发展成功夜间拦截的战术,我方的优势渐失而仍未知,连
造成日后伤亡惨重的大悲剧,在以后短短的几年,直属情报署的蝙蝠、黑猫两中队,
在大陆的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等地区及越南、泰北、缅甸连遭击落,牺牲的优
秀空勤人员多达一百四十多名,平均年龄约在三十五六岁左右,有的甚至不满三十
岁。
众所周知,一个飞行员的养成耗时,且所费不菲,极为不易,尤其是累积相当
飞行时数,作战经验丰富的优秀飞行人员。在西方先进国家,空军宁可牺牲飞机,
损失精密仪器,尽所有最大的努力,以保全飞行员的生命。当然对于任务的危险性、
价值、可能造成的伤亡率均有精细审慎的评估。当时我们的政府,自总统、国防部
长、参谋总长、政治部主任,以至空军总司令、情报署长是否做过真正良心的评估?
是否真正痛失这些优秀的年轻的精英?实在令人难以心服!有人说:当年大陆沦陷,
政府的处境艰难,为了维系摇摇欲坠的中美关系,这种极高代价的惨痛牺牲是无法
避免的。但是,看看军方有多少高级将领,没有参加战役,没有战功,却像坐直升
机一样,帽子上戴金章、肩膀上挂着闪烁的金星,胸前五颜六色的勋章都快没有地
方放了。多少高级官员的子女送往美国学校念书,多少达官显贵的子女送往国外,
又有多少人逃避兵役?这些人有很多至今仍健在,无忧无虑快乐安享晚年!空军有
多少优秀的飞行员脚底抹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完全消失,后来这些人都军职外调
改飞民航了,不知不觉都提前退伍了。是我们这些遗族椎心泣血,骤然痛失儿子、
丈夫、父亲;是我们,在多少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是我们,多少年来寝食难安,想
到自己的父亲血肉模糊的被埋尸于荒野深山的发窑坑内;是我们,亲眼目睹、亲手
抚摸那装在塑胶袋中的一块块白骨。
蝙蝠中队“815 ”号机组中校一级飞行官韩彦次女韩海珍——船泊浔阳月夜天,
琵琶一曲动人怜。
相思两地凭谁寄,白雪摧人上鬓巅。
每年秋高气爽,或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会陪母亲去香港走走。
第一次去的时候,政府还没有开放香港的现光,当然谈不上大陆探亲。母女两
个初次到了香港,兴奋得不得了,特地跑到新界边境的“勒马州”,用望远镜左望
右望远处空旷的田畦和山岭,偶尔看到有人出现在田埂,就兴奋得大叫“共匪!是
共匪呀!”
第到第七、第八次去,母亲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才恍然大悟,“原来,
母亲想家了。”父亲的空军部队随政府撤退到台湾的时候,母亲才二十出头,“暂
别”了北平老家所有的亲人,随着父亲辗转飘洋过海来到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一
晃,“暂别”已四十多年,却是其中三十四年,都是踮着脚尖张望,等着盼着那当
初带她来这个小岛的丈夫,“是不是快回来了?会回来吗?”
人人都说“黄大仙庙”最灵验,每回到了香港,我跟母亲总会很有默契地挑那
么一天,心神悠悠不沾尘地去“黄大仙庙”朝拜一番。两人手中各攥着一炷香,母
亲总会低声叮咛我,“记得要保佑爸爸和全家平安。你去问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香炉中烟雾袅袅,潮水般的善男信女熙熙攘攘,一切似乎看不真切。
摊开抽到的箴条,心里怵然一惊:“船泊浔阳月夜天,琵琶一曲动人怜。相思
两地凭谁寄,白雪摧人上鬓巅。”母亲焦急地问:“写些什么呀?”我犹豫了一下,
很快地说:“这上面说,等你们头发都白了之后,就可以见面啦!”母亲伸手向我
要去纸箴,戴上她的老花眼镜,仔细地看,良久,她取下眼镜,静静地把纸箴还给
了我:“不是,它是说,等头发都白了,我们也不会见到了。”转身,她沿着石阶
缓缓走下坡去,我默默跟在她瘦小的身子后面,夕阳余晖中,我看到,她发顶隐隐
闪着些光亮的银丝。
台湾军史家刘文孝在《“蝙蝠”之歌——空军卅四中队的故事》中写道:……
B -17的惨剧发生不久后,三十四中队即开始换装更先进的P2V 侦测机,它不但监
听录音设备更好,续航能力也更加长远;尤其为了延伸其活动范围,美国中情局更
安排三十四中队利用南韩的群山基地做前进基地,如此P2V 可以远航到苏联的边境。
一九六一年九月,中共总参谋部为了围堵三十四中队的任务机,下令所属高炮
部队改采“堵口设伏”及“机动设伏”相结合方式,使每个高炮兵群组成宽六至十
二公里、纵深四至六公里的大网,并仿效打U —2 高空侦察机的“近收战法”,加
速发现P2V 及瞄准射击的时间。
同年十一月六日夜里三十四中队的叶霖副队长率领飞行官尹金鼎、蔡文韬,领
航官南屏、岳昌孝,情报官陈昌惠,通信官李惠,电子反制官张桂民朱振三、陈昌
文、士官梁伟鹏、程度及周乃鹏上士共计十三名机员,再度从南韩向中国东北出发。
当这架P2V 还在距离辽东半岛二百公里外的黄海上空时,就已经被中共雷达所
发现,等到它飞抵城子瞳阵地四十八公里处时,地面的目标指示雷达早已将它锁定,
于是十几个高炮连立即集中火力射击,P2V 闪避了卅秒钟,就惨遭击落。
事隔两个月之后,三十四中队郭统德队长也亲自驾机出动,不料却在朝鲜湾宣
告“失踪”!机上十三名成员全部没有被发现!这段时间对于三十四中队而言,真
可谓是“流年不利”!人事更替频繁。
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九日,三十四中队作战长周以栗又率领一组P2V 机员进入大
陆服勤,当天夜里共军先后出动八架次来格—17PE进行拦截,紧追了数小时无功而
返退。
午夜时分,这架P2V 飞入江西境内,由于轮到驻南昌的共军第二十四师出动,
王文和副大队长单独驾驶一架米格—17FP,终于达到了向P2V 发炮的机会,使它坠
毁于临川县的大窝坑!
P2V 的接连损失,使三十四中队深感如此牺牲换来的电子情报实在代价太高,
后来美方虽然又补充了两架更新的 P-3A,但也只维持不到半年就告取消,对中国
大陆的电侦任务也于一九六七年元月全面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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