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12)
白二宝把刚才所说写了下来,签了名,还按了一个手印。警卫示意浦小提也签
名。浦小提愣了一下,她很想不签,看到白二宝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不忍心拒绝。
如果她说白二宝干的事和自己无干,依警卫虎视眈眈的眼光,白二宝今天晚上就得
蜷在地上冻一宿,回不了家了。浦小提没想更多,只觉得地上很冷。她上了8 个小
时班,白二宝也上了8 个小时的班,多渴望一张床啊,哪怕是薄被硬枕头,也是天
大的福气。如果蹲到天亮,多折磨人啊。浦小提提笔签了字。 第二天,老病找到
浦小提,说:“你能保定是有人给白二宝栽赃吗?”
浦小提说:“我不能保。”
老病说:“你既签了字,就是保了。现在,白二宝没什么事了,你也没什么事
了。可我有事了。这个金属是谁偷的?厂子里很重视,要咱们查个水落石出。再大
的家业,也禁不住这样倒腾啊。再说这金属军工上有用途,要是倒卖到台湾,麻烦
可就大了!依我看,这也一定不是咱车间的人干的,许是外头的人干的。这两天,
正有几个临时工在附近挖下水道,肯定是他们啦……”
老病这些话是凑在浦小提耳朵旁边说的,浦小提只觉得半边耳朵好像被山火燎
了。几天后,他们已经倒成了早班,下午两点下班,浦小提特意等在后头,在厂门
外避人处拉住白二宝,说:“你给我说实话。饭盒里的金属块是不是你偷的?”
白二宝说:“不是。”
浦小提冷冷道:“你骗了别人,还骗的了我?告诉你,人家把金属块拿去做了
指纹分析,上面除了你的指纹,根本就没有别人动过的痕迹。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你是个贼!”
白二宝默不作声,半天,突然抽泣起来,属于男人的大颗眼泪像榛子一样结实。
他说:“浦小提,别人能说我是贼,你不能!金属块是我偷的,可我为什么要偷?
为的是你!”
浦小提惊的紧紧闭着嘴,生怕一张嘴,心就跳出来。关于查出指纹的事,有个
朋友在厂部,向她透露了详情。金属块真是送到专门机构检查了,当时没经验,多
个警卫把饭盒拿起放下翻看过一番,指纹太杂乱,已没有侦破的价值了。挖下水道
的临时工死不承认,已成了悬案。浦小提本想敲山震虎,吓唬吓唬白二宝,没承想
他竟招了,居然还胡说八道,说作案动机和自己有关。浦小提大怒道:“白二宝,
你不能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偷东西来着?”
白二宝看看周围无人,苦着脸说:“我不是想娶你吗,可我家那么穷,我知道
你看不上我。我想让你过好日子,我要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东西,我要提着好
多礼物去猪食堂看你爹娘……这些都需要钱,我就……真的,我太糊涂了,我以后
再也不敢了……”
白二宝把自己的想法一古脑地说出来。它们是鱼儿,在他的脑海中扑腾了无数
次。他曾设想各种各样向浦小提求爱的方式,就是没想到让贼的这张渔网捞起了这
些小鱼。
浦小提全身又冷又硬,变成了金属。当初她默许了白二宝的假话,以为帮她逃
过一劫,就没什么事了,不想却和这个甩不开的白二宝粘的更紧了。浦小提慌乱起
来,稳稳神,岔开话题说:“白二宝,你不能信口开河。这一次就算了,厂里没法
认定是你,反正金属也没有丢,就不打算追下去了。你以后千万可不能做了。”说
完,浦小提转身就走,快快离开这让她担惊受怕的人。
白二宝死死拉住她说:“浦小提,你救人救到底。你嫁给我,我就变成世界上
最好最好的男人。我再也不会动歪门左道的心思,我知道自己不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配不上你。可我肯定是世上最爱你的男人。浦小提,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咱们
俩是般配的!”
浦小提轻轻地拨拉开白二宝的手。当手和手相碰的那一瞬,她第一次感到了震
悚和亲近。是的,他们都是苦孩子,这句话在浦小提心底最嫩簿的地方按下了一枚
图钉。黑暗而疼痛。
“你让我自己走走。”浦小提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白二宝没有拉她。
浦小提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院落,原来是环卫局。她一点
也没打算到这里来,脚是顺风漂荡的竹筏子,自动地把她给驮来了。她认出了这个
大门,眼泪模糊了双眼,再也不愿有一分钟的停留,很快地折身走了。
晚上,浦小提跟妈妈说话。妈妈拿着姐姐和弟弟的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落泪。
浦大会到陕北插队,已经和当地的农民结了婚。浦远程当兵在西南挖山洞,很长时
间没有来信了。浦小提说:“有一个男工追我。”
妈说:“你熬猪蹄子汤是给他喝的吧?”
浦小提说:“是。”
妈又说:“你包了差样的包子,带了一大饭盒,也是为了给他吃吧?”
浦小提百口难辨,只得说:“是,可是……我……”
妈说:“别挑拣了,就是他吧。都是工人,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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