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25)
浦小提回家后,痛痛快快地大病了一场。浦小提从未这么严重地生过病,不发
烧,却衰弱已极。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浑身骨节寸断之感。整整10天躺在床上
难以行走。当浦小提玉树临风重新出现之后,邻居惊叹道:“你吃了什么减肥药?
这么见效?”浦小提怅然一笑,并不解释。
躺在床上,她思前想后,为自己的命运哀伤。眼泪把荞麦皮的枕头浸透了,她
就把枕头翻一个个儿,畅畅快快地继续流泪,直到另一面枕头也湿透。她的自尊心
在暗夜中被击得粉碎,黎明时分又被眼泪黏合起来。她对自己说,浦小提,怨天尤
人没有用,你擅长的翻动金属板操纵生产线,现在不需要了。剩下的本事就是洗衣
做饭收拾房子买菜打扫卫生。世上专做这些活的那个岗位,长期的叫做保姆,短期
的叫作小时工。你只有这一条路了。靠双手吃饭,你不丢人。
想妥之后,浦小提穿上一套洁净的素布衣服,到保姆市场找活。也许是她气定
神闲的态度,再不就是粗糙的双手让人信任,总之她立刻被几家主顾包围了。最后
把她抢到手的是个20多岁的小媳妇,活计是照顾病人。
“你到我们家当保姆,那可是福气。单独卧室,管吃管住,洗衣有洗衣机,做
饭有煤气灶。干的活就是给老人翻翻身,揉揉背。洗洗澡,没事的时候上街买买菜
做做饭……“小媳妇语气轻松,好像她不是来请保姆,而是邀请浦小提去她家享福。
突然想起来,问道:“你会使洗衣机吧?”
浦小提点点头。以她家小屋逼仄的结构,无法安置一台洗衣机。浦小提对于机
器有独到的热爱,愣是在屋子前面搭了一个小厦,接了上下水管,安顿下一台洗衣
机。下雨的时候,她打着伞半个身子晾在小厦外头操纵着洗衣机。机器里的衣服是
湿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工友路过笑她:“浦师傅,干脆把脏衣服穿上站到雨
地里浇吧。”浦小提并不恼,说:“我要是能把洗衣粉撒到云彩里,你这个主意还
真不错。”
浦小提跟随小媳妇到了她家。一套老式的单元楼,说是三室一厅,厅小到连张
饭桌都摆不下。三间房子倒是还算规整,两间紧闭着门,另一间塞满杂物,气味恶
劣拥挤不堪。
小媳妇先推开一间房门。一个枯瘦的老汉,躺在床上,脑壳瘪得如同风干了的
茄子,五官枯萎,眼皮菲薄,只剩下一对大眼珠子叽哩咕噜地转着。“他是我爸。
你的主要工作就是伺候他。”小媳妇说着,掀开了老汉的被子,浦小提这才看到,
老汉下体赤裸着,髋骨处生着粉色的褥疮。
当小媳妇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老汉脸上毫无表情,眼珠子还是叽哩咕噜地乱转。
浦小提惊骇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小媳妇说:“植物人了。”
浦小提不放心地说:“我一个女人家给他按摩换衣服,他也不会害臊?”
小媳妇一撇嘴说:“他巴不得呢!”说罢觉不妥,补充道:“他反正人事不知,
你就当他是段木头好了。”
看完了病人,小媳妇领着浦小提去见女主人。推开另一扇紧闭的门,浦小提吓
了一跳。洁白清新明亮芬芳,一水的白色家具,镂空的窗纱也是白色,轻拂桌面,
女主人鬓发银白,拿着放大镜,正在伏案读书。小媳妇说:“妈,保姆我找来了。
您看看。”
浦小提低眉顺眼地走到老太太跟前。倒不是下人的身份让她如此恭顺,而是老
人如此高寿,还在孜孜不倦地读书使她敬佩。“我叫浦小提,以后请您多指教。”
老太太抬起眼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你既然是浦小提,我这里就不
能用你了。”
浦小提设想了100 种主人对待女佣的开场白,却想不到因了自己的名字,就要
砸了饭碗。她说:“我哪儿做得不是了?惹您生气了?”
老太太说:“浦小提,你还认得我吗?”说着,她把脸转了过来,看浦小提茫
然的样子,索性站起了身。这个体位的变化是非常重要的,从那虽老迈却竭力挺直
的身形,浦小提认出来了,她是钟老师。
“钟老师,您这些年还好吗?”浦小提扑过去握住了老师的手。一种干燥的冰
冷传达过来。她不敢用力,怕捏痛了老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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