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26)
“好不好你都看到了。那边是老姚,我跟他从来就没有共同语言,但早些年,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一直忍着。心想一生也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为了孩子再付出
一次吧。后来孩子大了,我想可以离婚了,老姚坚决不干,就拖了下来,等我下了
破釜沉舟的决心,不想他突然脑溢血瘫在了床上。我跟他虽没有感情,但就是路上
看到有个人神志不清,也得管不是?我开始尽心尽意服侍他,巴望着他早早康复,
我就可以和他名正言顺地分手了。不料他一病不起,刚开始还能咿咿呀呀地蹦出点
单个的词,挣扎着走几步,后来继发大面积的出血,意识几乎全部丧失了。从我断
定他不能痊愈,再也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开始,我不再伺候他了。让孩子去雇人,
我从此不理他了。我只能做到这些。我不离婚,是出于人道,可我再也不愿看到他。
他那间屋子,我从不进去。我盼着他死,可我不会害他。我会找人照顾他,可这个
人不该是你。浦小提,你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咱们师生这样相见,当年的
小姑娘,如今都有白发了……”
钟老师平日很少说话,既使是对自己的女儿小媳妇,也不深聊内心。她总觉得
小媳妇身上有太多老姚的影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当年的学生使那个清淡高傲的
女教师有了片刻的复活。
浦小提实在没想到,那厢垂垂老矣气息奄奄的老汉,居然是当年不可一世的老
姚,心中百感交集。她定定神,说:“钟老师,别难过了,让我来为您做这些事吧。”
钟老师说:“小提,我知道你一定也不舒心,才出来找这类工作。我不能让你
服侍老姚,他做过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宁夕蓝从海外回来了,找到我,说是很想和
当年的同学聚聚。我来召集大伙儿,也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
浦小提忙说:“老同学好不容易聚一次,是高兴的日子,别用我的事坏了大家
的兴致。”
钟老师说:“同学的情谊是最深的。你不愿意,我就不说你的事。”
前些年,虽然大部分同学都在这座城市中,但各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女生忙
着孩子和家务,男生忙着创立事业。未见分晓的情形下,彼此来往很少。如今,尘
埃落定。事业有成的已经打开了局面,潦倒失意地也放弃了梦想。古人有衣锦还乡
之说,没有故乡的今人,只有在幼年的朋友那里收获怀旧之感。落魄者也期望着能
和老同学联络感情,看有无实惠的帮助。总之,伙伴们从不同的角度开始热衷于聚
会了。
钟老师出面号召,大家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有几位发达了的同学表示愿意做
东,但钟老师坚持要在自己家里。浦小提像小时候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把房
间收拾清爽,又预备了诸多家常食品。买了几块美丽的布,把不适宜见人的部分遮
盖起来。约定的日子到了,浦小提一大早先把老姚的吃喝拉撒拾掇完,紧闭了那间
房门,静候着同学们到来。
门铃响起来,浦小提三脚两步跑去开门。一位盛装的女人亭亭玉立,鸽灰色的
高腰毛裙,瓦灰色的高筒皮靴,斜披一件圣女果红的羊绒披肩,挽着的手袋和口唇
的颜色,也都是纯正的圣女果红。全身上下的用色吝啬到了极点,只有灰红两种,
却在单纯中显出逼人的艳丽,不经意中透出卓尔不群的矜贵。
她们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浦小提!”“宁夕蓝!”
“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彼此问话又是如出一辙。
“我……”两个人又是同时回答。钟老师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热。逝去的岁月
如同干花,在甘露浇灌之下恢复了生机。钟怡琴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因
为有了老姚,她几乎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毫无意义的了,但这两个已经不年轻的学生
的高声惊叫,让她的青春募然苏醒。
钟老师向学生摆摆手,说“先不忙讲。等一会儿大家都到齐了一块讲。”一言
九鼎,虽然她已是步履蹒跚的老媪了。
门铃声不停地响起,同学们一一到来。浦小提像个真正的保姆一样扎着围裙招
呼着大家,以至于有几个同学进门后,相互打着招呼,完全忽略了她。学生年代的
浦小提是一颗耀眼的星,岁月洗去了光芒,只剩下杏核儿一样坚硬平凡的芯。当他
们认出这个端茶倒水的女佣,就是当年的中队长时,十分不好意思,倒是浦小提很
坦然,说:“女大18变,我已经几十变了,认不出来是正常的。”不停地招呼大家
嗑瓜子喝可乐。
一位高大的海军军官走进来。大家惊呼:“高海群,你都当上了将军!”浦小
提拎着水壶倚着门框,注视着这一幕。其实,从知道了同学们要聚会的那一天,她
就在期待着这一刻。她知道钟老师联系上了高海群,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字。不知道
为什么,她要在钟老师面前装的毫不在意。有人认不出来她的时候,她也正中下怀。
她就是要打扮成女仆的样子,她就是要让人认不出来。现在,高海群站在大家面前,
宁夕蓝扑上去,和高海群一个亲热拥抱,然后撅起圣女果红的嘴唇说:“高海群,
你把衣服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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