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卓雄洲的胜利
丛柯带晓燕参观了他的实验室那天之后,晓燕一直避着丛柯,可是丛柯还是再
一次把晓燕约出来了。高级西餐厅里客人很少,他们桌上红烛的火苗不安地晃动着。
晓燕看了看周围,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客人比服务生还少?”
丛柯笑着说:“高级西餐厅都这样。别到这种地方来推销你的红酒,站一天也
卖不了一瓶。”
晓燕的态度显得不卑不亢:“我也去过西餐厅,是没有想像的那么好。”
丛柯说:“现在的中国人时兴吃国粹,喝洋酒。”
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是不是点菜,丛柯显得对西餐很熟悉,连菜单都不用看就
点了几个很经典的菜式。当服务生问他要不要红酒时,丛柯说要。晓燕忍不住问:
“你不是不喝红酒吗?”
丛柯笑着说:“认识你以后就改喝红酒了。”
服务生问:“请问要哪一年的?”
丛柯对晓燕说:“你在行,你说。”
晓燕也不推辞:“1961. ”
服务生离去之后,晓燕对丛柯说:“你不用这么正式,我们找个酒吧谈谈就行
了。”
丛柯说:“女人的气质都是男人宠出来的,你应该学会从容接受这一类的邀请。”
晓燕淡淡一笑,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给我当助手的事,你到底决定了没有?我真的不是讲笑。”
“我不是已经答复你了吗?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晓燕认真地说:“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读大学,又去留洋,这么年轻就做出
了成绩。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你这种人物。可是我,本来我不想说,但是,说老实
话丛柯,我是一个很自卑的人,身上没有一点值得炫耀的东西,而且我妈妈从小就
对我说,要守本分,女人不守本分会活得很苦。”
丛柯看着晓燕单纯的眼神和表情:“其实我喜欢的,也就是你身上那种纯朴的
东西。”
晓燕不习惯丛柯这样看着自己,回避着他的眼神,说:“再说我已经有男朋友
了。”
丛柯温和而平静地问:“来双久,你真的觉得他能托付终身吗?”
晓燕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说:“虽然他没什么出息,可是他真心喜欢我,而
且我跟他在一起感觉特别轻松,我需要这种感觉。”然后看着丛柯说:“我跟你在
一起就喘不上气来,你别笑,这是真的。”
丛柯看着晓燕,无言以对。他无法明白晓燕的感受,更不知道这是由他自己造
成的。他永远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表现自己的优越地位,在与人交往的时候,他总是
无法做到在行为上和心理上都真正与人平等,哪怕是在他心爱的女孩面前,他实际
上也是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晓燕没有办法不感到压抑,感到不自在。人都
喜欢放松的状态,所以晓燕喜欢和双久在一起。
事情好像完全不是丛柯原来想像的那样。丛柯有些沮丧。当把晓燕送回去后,
丛柯回到家里,很没精神。枯坐了一阵,心里实在很烦乱,丛柯就跟从前关系不错
的女同学简妮打电话说起约晓燕出去的事情。简妮关心地问:“她答应你了吗?”
丛柯在电话一头苦笑着:“她拒绝我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丛柯的眼里是坚定的神色:“你是了解我的,绝不会轻言放弃。”
简妮有些不屑:“值得吗?她可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再说以后你们谈什么?我
是说爱得天昏地暗之后,谈一辈子红酒?”
丛柯不喜欢简妮这么说:“简妮,别那么刻薄好不好?她如果答应我了,我或
许会考虑这个问题。”
简妮直率得惊人:“她不答应你可能是好事,大伙也觉得你有点莫名其妙。”
丛柯生气了:“人各有志,我总不能找个像你这样的,整天对着先生大喊大叫。”
简妮笑道:“我自有我的妙处,这也是先生尚未离开的原因。”
简妮的话让丛柯想到了晓燕的笑脸和眼神中的单纯和质朴:“她的妙处在于我
总是想见到她,和她在一起。她让我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温馨。”
“那是因为你实验室里的试管仪器,瓶瓶罐罐太冰冷无情了。”简妮毫不留情
地说。
但是简妮的话不但不能让丛柯知难而退,反而挑起了他的好胜心。丛柯不停地
给晓燕送玫瑰花,不停地约晓燕出来见面,但是他的攻势却让晓燕努力地回避着他。
丛柯进了一家花店。店员在为客人选购一打玫瑰。丛柯问道:“我请你们每天
送的花都送到了吗?需不需要再结一次帐?”
店员替他查了一查,翻看着记录说:“送给雷小姐的对吗?”
丛柯说:“是的。”
“她有签收。但两天之后,她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记得她是一个红酒推销员。”
丛柯很是意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晓燕离开了酒店。他马上给晓
燕打传呼,可是只听到传呼台的小姐说机主已经停机了。
晓燕不再在酒店工作之后,却到久久饭店帮忙去了。晓燕这个女孩,难得就难
得在她没有什么虚荣心,她不嫌弃任何人或任何地方。她的到来让久久饭店里的人
都很高兴,因为和她相处非常容易,而且她是个善解人意又很勤快的姑娘。惟有九
妹看不惯晓燕,其中的原因谁都清楚。
因为吉庆街被取缔了,久久饭店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很多。店里没有什么客人,
大伙都无所事事,偏脑壳和猴哥在摘冬菇的梗,九妹在看报纸上的八卦新闻,晓燕
在给每个桌上的佐料瓶内加酱油和醋。九妹远远看着晓燕,走到猴哥和偏脑壳跟前
小声说:“以前一个星期来一次,怎么我们被取缔了,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反而天
天到这儿来上班了呢?”
偏脑壳也小声说:“看住你呀,万一你跟书贩子日久生情呢?”
九妹啐道:“少放屁”,没趣地又走了回去。
这时候双久走进饭店,发现这里特别冷清,大伙都在打瞌睡。双久见状直拍巴
掌:“嘿嘿,都醒醒,醒醒,赶紧给我张罗,我要请客。”
偏脑壳揉眼睛问:“是我们胜利了,还是人民胜利了?”
猴哥也说:“是不是城管人员都撤了?”
双久说:“斗争还在继续,但是我在自已家请请客,总不能算是犯法吧?九妹,
去叫汤师傅给我炒俩菜。”说着又吩咐晓燕:“晓燕,你给来瓶红酒,要最便宜的。”
晓燕问:“请谁呀?白梦?”
“他也就配喝个假酒什么的。”
“那是谁?我认识吗?”
“来了你就知道了。”
“讨厌。”晓燕说着拿了瓶红酒放在双久的餐桌上,刚一抬起头,看见丛柯一
身休闲装,十分随意地走了进来,双久连忙迎上前去和丛柯热情地握手。晓燕愣住
了,避在一旁。丛柯看了一眼晓燕,却并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和双久边吃边聊起来。
双久说:“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我还真没听出来。”
丛柯笑了笑:“我也没想到真会有事找你。”
双久眼睛一亮:“怎么回事?你老师要出书?”
丛柯点点头:“对,电话里也说不清,这是我小学的老师,他现在年纪很大了,
一直就想出一本古汉语方面的书。你是做书的你最清楚,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出版
社根本不会出这方面的书,出也是给专家出,我的老师又算不上什么权威,所以一
点门儿都没有。我一直想帮他了却这个夙愿,准备自己出钱给他出这本书。”
双久连忙拍马屁:“像你这么有良心的学生还真不多。”
丛柯说:“我也不认识出版界的人,反正买书号、找印刷厂这些事都得你跑,
但我不准备对老师说出实情,到时候就说是出版社看中这本书有价值给他出的,还
给他发稿费,这样他不是高兴嘛。”
“你把书稿给我看看,既然你是做善事,我也给你报个实价。”
“手稿很乱,因为他改了又改,我找人想给他打出来。”
“还是我找人打吧。”
丛柯慷慨地说:“把你的人工费、辛苦费都算进去,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可
不想吃免费的午餐。再说,你已经帮上我的忙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晓燕一直远远站着,想像不出他们在说什么。这天丛柯的
态度很奇怪,一直到走也没有再看晓燕一眼。晚上的时候双久和晓燕在江边散步。
双久心情很好,说:“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最近开始走运了。”晓燕却淡淡地说:
“我怎么没看出来。”双久谈兴极好,说:“我跟你说嘛,白梦这个王八蛋的《一
级隐私》突然又好卖了,说是他给报纸写的连载很好看,好多人又回头找他的书看
;现在又有人找我出书,这里外里……”说着说着脑瓜开始算账,看自己能够赚多
少。
晓燕忍不住问:“今天丛柯找你到底什么事嘛?”
双久不耐烦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关你的事。”
晓燕实在想知道:“那你也跟我说说嘛。
“他提到我了吗?”
双久奇怪地看着晓燕:“他找我,提你干什么?”他对于丛柯追晓燕的事情一
点都不知道。
晓燕这才发现说错话,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啦……我是说……”
双久觉得晓燕很奇怪:“你说话怎么台湾人的腔调,你想说什么?”
晓燕很突兀地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双久说:“很好啊,他这个人还真不错。”
晓燕也很奇怪地看着双久:“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过去不是还说他是假
洋鬼子吗?”
双久拉长声音说:“认识一个人需要时间嘛。”
晓燕若有所思:“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讲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
丛柯来到图书批发市场,在双久与人合开的门市部里找到双久和他谈出书预算。
双久把预算递给丛柯看,并随手拿了本书架上的书,递到丛柯眼前,说:“书出来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丛柯接过书翻了翻,很不满意:“太简陋了吧。”双久用开
玩笑的口气说:“你也没说出豪华本啊。”丛柯没有说话,看了一下书架上的书,
挑了一本书抽出来,翻了一下,问:“这是什么纸?”
双久看了一眼,说:“铜版纸。”
丛柯又翻了一张,问:“这张呢,绿色的这张。”
“美术纸。”
丛柯说:“用美术纸做扉页,封面换成这样的,亚光,不过塑。”
“那费用……”双久看着丛柯故意不说下去。
“再加一万够不够?”
双久眉开眼笑:“那够了够了。”
丛柯干脆地说:“那就这么着,不用重新做预算了。”
双久高兴地说:“丛柯你这个人真痛快,我过去小看你了。”
丛柯说:“做事嘛,要不然就不做,做就做漂亮点。”
双久说:“走,咱们喝酒去!”丛柯爽快地答应了,两人有说有笑喝酒去了,
俨然一对关系很不错的朋友。
中午的时候,双扬亲自到城建总公司大楼送盒饭。她让九妹和偏脑壳去送饭,
自己提着一盒饭来到卓雄洲的办公室。卓雄洲正在埋头工作,听见有人敲门,连头
也没有抬,说:“请进。”双扬走了进来,把饭盒放在卓的办公桌上,站在旁边没
有动也没有说话。卓雄洲这才发现来人是谁,有点意外,问:“你怎么来了?”
双扬笑着说:“来看看你不行吗?虽然吉庆街还没有解禁,但是我又做了些鸭
脖子,知道你爱吃,特地给你送来……”边说边打开饭盒,露出了美味的鸭脖子。
卓雄洲还没来得及说话,秘书走进来送文件。放下文件离开之前,秘书看了双扬一
眼,仿佛明白了什么。卓雄洲看秘书走了才说:“双扬,你不明白,你不能到我的
单位来……”
双扬头一扬,说:“为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这也是中午
吃饭时间……”
卓雄洲刚想解释,又有人进来让卓雄洲在文件上签字。卓雄洲签字的时候,来
人看了看鸭脖子,又瞄了瞄双扬,别有深意地说:“好香啊……”卓雄洲很是难堪。
等到人走了之后,他盖上饭盒,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不快:“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
双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卓雄洲。卓雄洲没办法,只好解释:“你听我说,
双扬,这儿不是吉庆街,是机关,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谣言集散地,本来我就
……”双扬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的表现着主人的
不满。
双扬回到吉庆街后就和一帮人在露天茶馆里打牌,一直打到夜幕降临。
指挥一边出牌一边说:“我说扬扬,听说有个老板追你嘛!”豆皮张老婆接嘴
:“关你屁事!”指挥白一眼豆皮张老婆:“怎么不关我事?我老婆都死三年了。”
豆皮张说:“死了八年了也不关你事。”指挥看着牌说:“我还以为什么呢,这么
小的牌,甩什么甩。”
双扬象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似的,一直没说话,一看指挥的牌,给他扔了回去
:“拿回去拿回去,皮蛋还在我这儿呢。”
皮大嫂接着刚才的话茬说:“这年轻漂亮的女人走到哪儿都吃香。”
指挥正要开口,这时九妹走过来,在双扬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双扬一抬头,
看见卓雄洲在远处站着。双扬对九妹说:“我没空,叫他有事找你。”说着甩了一
张牌,拿出烟来,马上有人凑过来给她点上。指挥兴灾乐祸地看着远处的卓雄洲说
:“就是,叫他崩溃去吧!”
九妹不解地看着双扬,双扬却仍不动声色地打牌,任卓雄洲尴尬地站在那里。
指挥又:“我敢担保,这个人是有妇之夫。”
豆皮张说:“那又怎么样?人家有钱呀,现在有钱就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
的,没钱,你死了老婆还不是干看着。”
等到大家又打了好几圈牌后,双扬回头一看,卓雄洲仍然站在那里。双扬还是
不理。她玩够了,起身要回家时,才发现卓雄洲已经走了。双扬提着高跟鞋走进院
子,却看卓雄洲正坐在台阶上等她。双扬仍然很冷淡,说:“你来干什么?”
卓雄洲很真诚:“我是来向你倒歉的,我知道我今天伤了你的自尊心……”
“我没有自尊心,我一个卖鸭脖子的女人有什么自尊心?你可以走了。”
“双扬,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双扬话里火药味儿还是很浓:“我也不是故意的,卓老板,今天到你单位去,
辱没了你的身份,请你原谅。”
卓雄洲的好脾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向你认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双扬冷笑着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行不行?卓雄洲,今天我总算看见了最真
实的你。是的,很多人不喜欢吉庆街,也看不起吉庆街的人,但是他们不虚伪。你
没事就到吉庆街来,做出与民同乐的样子,其实是想证明自己多么有教养,多么有
风度,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双扬越说越气,转身进屋,“砰”地一声把
门关上。
卓雄洲还想辩解,可是看到那无情关闭着的大门,只得沮丧地摇摇头。
卓雄洲关于如何处理吉庆街的意见最后胜利了。经过各方面的专家以及人大代
表的讨论,市政府决定把吉庆街作为重要的文化景点保留下来,但前提是要加强管
理和整顿。
吉庆街又重新红火起来,到晚上的时候,这里又是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整条
街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豆皮张的老婆在拉客人,皮大嫂起劲地给人擦着皮鞋,军
乐队在奏《血染的风采》,露天茶馆更是唱戏听戏、麻将大战,热闹非凡,臭豆腐、
羊肉串的硝烟滚滚而来,把三三两两的外地人都看傻了眼。所有到这儿来的人都很
尽兴,不是开怀狂饮,就是汇友划拳,也有人推心置腹地交谈,总之是人间百态,
应有尽有。
久久饭店又开始占道经营起来,生意比从前还要红火。九妹、偏脑壳、猴哥等
人都忙飞了,晓燕销酒之余,也帮着传菜。
但是双扬始终是最能沉得住气的人。在吉庆街被取缔的时候她没有慌张和沮丧,
现在也并没有特别的高兴和兴奋,她还像从前一样,一声不响地卖鸭脖子,仍旧是
稳坐泰山,不咋呼,不吆喝,仍旧是目光清淡如水,仍旧是不动手点钱让吃客往小
摊的抽屉里扔钱、找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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