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疯子回来了
晓燕就这样在大火中丧生。也许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死去
的人或许会得到解脱,比死亡更可怕的却是活着的人的痛苦。双久伤心欲绝,把自
己死死关在屋子里,好长时间也不出来,谁叫都不应声。双扬担心着弟弟,一直敲
着门,好说歹说,什么话都说尽了,双久也不理不睬。双扬素来最疼这个弟弟,看
他现在伤心成这样,十分着急。好不容易,双久把门打开了,却不是因为双扬努力
的缘故,而是要去殡仪馆参加晓燕的遗体告别。
双扬劝道:“别去了……全跟木炭似的……你会受不了的……你就永远记住晓
燕美好的样子吧……”
双久看着双扬,眼睛通红,大声抱怨说:“都怪你!都怪你故意为难她!如果
我们去看电影,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双扬看着弟弟憔悴的脸,心疼不已,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如果你埋怨
我会好受一点,你就使劲骂我吧!”双久没理她,转身就走了。
双久深爱着晓燕。晓燕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几天之间,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除了闷在屋里,就是出去借酒浇愁。
白梦在酒吧里陪着双久,看着他狂饮,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双久神色痛苦地说:“……白梦,你说这人生是不是也……太无常了,好好的
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操他大爷的……”
白梦看他已经醉到不成人样,抢过双久手中的杯子,说:“双久你别再喝了,
你已经喝得够多的了……”
双久又把杯子恼火地抢回来,说:“喝酒怎么了?再不让我喝,我非憋死不可
……不瞒你说……我还想吃摇头丸呢!!”
白梦说:“双久,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进一次戒毒所,你就彻底完了……人
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把自己再搭进去吧?”
双久也不说话,只顾喝酒,直到烂醉如泥时,白梦才把他送了回去。
双扬看见双久醉得不省人事,很是难过,把双久扶回屋后,对白梦说:“白梦,
谢谢你啊……”
白梦说:“大姐你还是得盯着他点,我担心他的心理承受力,搞得不好,他要
是复吸,那就全完了……刚才还吵着要吃摇头丸呢……”
双扬心力交瘁了:“我真的是要崩溃了……”等到白梦离去后,双扬久久地凝
视着昏睡的双久,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她慢慢地走到院子里,一个人坐在台阶
上抽烟,看着黑暗中明灭闪烁的火光,她发着呆,心里不知道向谁求助。
双扬没有渡不过的难关。黑暗之中,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她想到了一个人。
疯子回来了。当她提着行李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双扬。双扬好像
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跑到疯子跟前,抢过疯子手中的行李说:“收到我的信了?”
疯子见到双扬,很高兴:“收到了,你干嘛那么客气,还给我寄了火车票?”
双扬兴奋地说:“不是客气,是怕你不愿意回来……你要真的是不来,我会跑
到乡下去找你的。”
疯子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自信,说:“其实对双久来说,我没那么重要。”
双扬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疯子,说:“……我知道挺委屈你的,就算你帮大姐一
个忙吧。我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就你的话,他可能还听得进去。”
疯子感慨道:“真想不到晓燕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提到晓燕的事情,双扬
也禁不住自责和难受——关键是双久为此深深地埋怨着她,而这是她最难以忍受的。
双扬把疯子接回家里,疯子也顾不上休息,就去看双久。双扬带着她进了双久
的房间,看到双久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双扬担心地说:“他发了三天烧,到现在还没有退下来。”
疯子一看,比双扬还焦急,说:“为什么不看医生呢?”
其实,双久不是没有看医生,而是看了也没有用,因为医生查不出原因来,只
说他可能是心情极度悲伤,加上酗酒造成的身体机能紊乱,要家人在生活上多照顾
他。疯子摸了摸双久的额头,发现很烫手,问道:“家里有酒吗?白酒?”双扬不
解。疯子说:“记得我小时候,也是高烧不退,我爸就用白酒擦遍我的全身,我出
了一身大汗,烧就退下来了……我想给双久试试。”
双扬猛然醒悟,说:“我也知道这种土办法,我去拿!”
在双扬去找白酒的时候,双久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见疯子,突然坐了起来,一
把抱住疯子,把疯子吓了一跳,双久却浑然不觉,说:“……晓燕,你跑到哪儿去
了?我到处找你……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烧死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疯子一言不发地抚摸双久的头发,忍不住伤心落泪,既为双久和晓燕,也为自
己。
双扬找来白酒之后,疯子把白酒倒在毛巾上,擦遍了双久的全身。双久终于开
始出汗,而且是大汗淋淋。疯子又打来热水给他擦澡。等双久好一点之后,疯子又
给他熬粥、亲自喂给他喝,一直精心地照顾着他。
等到终于差不多康复了,双久就坚持要祭拜晓燕。
疯子和他一起来到了晓燕的墓前。看着简易的墓碑上“雷晓燕之墓”几个字,
两个人都很心酸,各把一束鲜花放在了碑前。疯子对着墓碑说:“晓燕,我把双久
给你带来了,你们好好聊聊吧……”说着看了看双久,走到了一边。
双久独自坐在碑前,眼泪又流了下来,说:“……晓燕,你走了以后,我去了
好几次狂野派对,真想靠摇头丸摆脱所有的烦恼……可我一想起我们第一次分手时
你绝望的眼神,我想我就是为了你也不能再碰那东西了……
“疯子从乡下赶来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也为了你……她的话其实很少,可
是一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我就觉得我特别对不起她,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善良、
善解人意又肯付出的女孩……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出现在我的身
边……她叫我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下去,才能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晓燕,我们的爱太难了,但我终身都不会忘记,我们曾经爱过……”
疯子在双久最困难的日子里照顾着他,安慰他,让双久的心情渐渐好了一些。
这些双扬都看在眼里。
疯子住进了她原来的房间,这天正打扫着卫生,双扬提着拖把和桶进来。疯子
一看,赶紧说:“扬扬姐,还是我自已来吧,你昨晚忙了一夜,赶紧睡觉去。”
双扬说:“这些天,你就收拾出一张床来,一睁眼就为双久忙,我心里真过意
不去。”
疯子抢过拖把,说:“我没事,你快去睡觉吧!这个月的房租……”
双扬说:“你再跟我提房租我跟你急啊!”
疯子只好不提房租的事情了,双扬这才回屋休息去了。
疯子继续打扫着,正在擦着窗户,白梦来了,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又自作多情,
一看见疯子就说:“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双久给我打电话,还真不知道你
又回来了。”
疯子见到白梦也有一点再见老朋友的亲切感觉,说:“我这儿挺乱的,你随便
坐吧。”
两人聊了起来。白梦问疯子在工作上有什么安排,还回不回报社。疯子说:
“不回了,我准备当自由撰稿人。”白梦又扯起来:“也好,咱们两个人一块努力,
过上小康的日子是不成问题的。”
疯子一脸严肃,说:“白梦,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收到了,我给你回信不是也说
了吗?我们两个人不合适……”
白梦说:“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挺合适的,除非你另有所爱。”
疯子很清楚地说:“我就是另有所爱。”
白梦一愣,问:“谁?我认识吗?一定是你们编辑部的那几个穷酸文人……”
疯子反问:“你不是穷酸文人?”
白梦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好了好了,我们也不要到一块儿就吵,反
正我绝不放弃。”
对白梦这种人,疯子跟他讲不清楚,只能不予理睬。
双久慢慢振作起来,开始有勇气重新面对生活了。他还有他该做的事情要做,
尤其是疯子的出现,又让他在悲痛之余想到了曾经对疯子的承诺:把《上帝之手》
出版出来。
一切还算顺利,双久和一家印刷厂关于印刷《上帝之手》的合同签了下来。厂
长一边签着合同一边说:“行啊,只要你们的第一笔印刷费到了我们的帐上,我们
就可以发排了,质量方面你们可以绝对放心。”双久的合伙人赶紧答应着。双久说
:“厂长,你签了合同还不放心啊?我看现在就可以排版了……”说着把《上帝之
手》的稿件推到厂长面前。
厂长诉起苦来:“双久啊,我们是小本经营,现在的生意又越来越不好做了,
我也只能不见鬼子不挂弦儿……现在仓库里还有好多白印的书,你说能当吃还是能
当喝?”
双久的合伙人说:“我理解,我理解。不过厂长,这本书肯定卖钱,到时候让
你一印再印,你就该笑了。”
双久说:“听见没有?不是我一个人说好吧?”
厂长苦笑着说:“但愿我能笑出来。”
可就在这时,白梦也找到了出版这本书的另一个渠道。这天,白梦在鸿运楼大
酒店安排疯子和一个书商见面,声称这个书商是本市最大的书商。这位姓冯的书商
一见疯子就说:“早就听说你了,特别是白梦,还把你隆重推出……”白梦点完菜,
安排好酒席之后,跟疯子说:“老冯来找我们,是为了一件事,他想做我们的《上
帝之手》,他很看好这部作品……”老冯财大气粗地说:“对,价格方面你们开,
订金我都带来了。”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摞钱。白梦一看,眼睛一亮。老冯吹嘘说
:“不瞒你们说,我做书做得好,全凭有眼力,别看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什么
书好卖。”
疯子却说:“可是这本书,我们已经答应别人了……”白梦在下面踢了疯子一
下,疯子倔强地说:“你踢我干什么?本来就答应别人了嘛。”
老冯问是哪家出版社,白梦赶紧掩饰说:“这些都还没影儿呢,就是答应过来
双久,也没签什么文字合同。”
老冯说:“这人我听说过,不是吸毒吸垮了吗?”
白梦说:“那倒也不至于,不过他也的确是实力有限……”
疯子听两人这样议论双久,心里很不好受,说:“可是我们都是他很好的朋友,
他也在为这件事四处奔波,总得跟他谈一谈,如果他决定放弃,我们再……”
老冯说:“一听说有人抢,他还会放弃吗?白梦说得没错,现在做事情,讲的
是实力,什么朋友啊,面子啊,这些都是虚的……”
疯子试探着问:“那你的意思是……”
老冯说:“我们现在就签合同,你们把订金拿去,至于怎么把那头推掉,就是
你们自己的事了。”
白梦赶紧说:“我觉得这样可以,干净利索。”
疯子却说:“我觉得不行,这样做也太没有信誉了。”
白梦知道疯子的脾气,下苦功劝道:“双久并没有跟我们签合同,我们也没拿
过他一分钱。这件事根本谈不上信誉问题……”
疯子火了,打断他说:“白梦,你不要见钱眼开,我们答应双久本身就是一种
承诺。”
老冯看看白梦,又看看疯子,十分尴尬,说:“这样吧,你们俩再商量商量,
只要一决定,我马上送钱过来。”说着把订金收回去了。
白梦又是生气又是婉惜,疯子却像没事似的。可是两人一提起这件事来,难免
又会吵得不可开交。出了酒店,白梦和疯子走到街心公园里。这里本来是谈恋爱的
地方,可这一男一女却吵开了。白梦大声嚷嚷:“……我见钱眼开?就算我见钱眼
开也没什么错!我们又不是有钱,好不容易来这么一个机会,这可是到嘴的大肥肉
……”
疯子说:“我也不是跟钱有仇,可是这件事,总得跟双久说一声吧?”
白梦说:“说一声他还会放过我们吗?没有订金,没有钱,还不是得让他出!”
疯子说:“那我们答应的事,总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吧?”
白梦说:“疯子,我是很欣赏你的男人气慨,可是当今社会,向金钱低头也不
可耻啊!”
疯子说:“当然不可耻,可是友谊和金钱同等重要啊。”
白梦说:“天下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
疯子质问道:“白梦,你还算是双久的朋友吗?晓燕刚死,他心里的创伤还没
有平复,好不容易振作了起来,天天都在跑出书的事,我们连吭都不吭一声就把书
稿卖给了别人,你这么做,自己心里那一关能过去吗?”
白梦想了想,酸溜溜地说:“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对了,你在戒毒
所时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这么替他着想,完全不顾我们自己的利益,你是不
是爱上他了?”
疯子一时语塞。白梦也没当一回事,只是说气话:“如果不是,那你太让人难
以理解了。”
疯子突然说:“对,我就是爱上他了,请你不要做伤害他的事。”说完走了。
白梦一听,站在原地,完全傻了,不一会儿,他一拍脑门儿,自嘲地苦笑起来。
白梦不甘心让到手的钱财就这样飞了,而且既然疯子喜欢双久,他就更不能让
自己的情敌事事顺心。他也不和疯子再商量,径直到双久的书店找到双久。双久正
在打电话,说:“……内容提要看了吧?很精彩?废话,当然很精彩。很多人都看
好《上帝之手》这本书,预订了不少,你们打算怎么样……”说着,电话机被一只
手按下去了。双久很奇怪,一回头,见按电话机的是白梦,骂道:“白梦,我操你
大爷的……”
白梦却脸色铁青,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我操你——大爷的!来双久,我告诉
你,不许你出《上帝之手》!我撤稿!!”双久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意思?”
白梦说:“我说的又不是英语!你怎么连中国话都听不懂了?《上帝之手》我已经
卖给别的书商了,你不能出这本书。”双久不敢相信,说:“我印刷费都打给印刷
厂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白梦问:“我们之间有合同吗?”
双久说:“可是你是答应过我的,咱们跟疯子一块谈的……”
白梦说:“别提疯子,她没有一字之功。”
双久全糊涂了:“你怎么回事?是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这文章大部分是疯子
写的……”
白梦叫道:“我现在也亲口跟你说,这本书不关她的事,著作权是我一个人的。
我想给谁出就给谁出!!”
白梦说完就走了,剩下双久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双久反应过来之后,飞跑着回去找疯子,一见疯子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我都给搞糊涂了……”
疯子淡淡地说:“一个姓冯的书商要出高价买《上帝之手》,我不同意,事情
就变成这样了。”
双久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双久恨得牙痒痒:“他妈的白梦也太不够意思了,把我们俩全晾这儿了。”
疯子却平静地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双久说:“你准备告他吗?我指的是白梦,他等于侵吞了你的劳动成果。我可
以做你的证人。”
疯子说:“算了,我还有手,有脑袋,我相信我能写出好作品来。”
双久气愤地说:“我真想不到白梦还有这一面……”
疯子说:“虽然我不喜欢他,但还是不希望他暴露得这么彻底……这样也好,
他再也不会纠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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