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
车到程展锋住处小区门口,两人下了车,对望一眼,这一眼不带任何感情,但
各自心知肚明,知道这一刻起,今天的终场戏要上演了,难得的默契。
看一眼小区内,韩书茗脚步有些迟疑。
就算明知是演戏,心中仍然是惴惴不安的,这个夜晚,她必须在这里度过。虽
然她曾经在这里过了一夜,但那时宿醉未醒,感觉并不分明,现在虽然仍有酒壮胆,
毕竟头脑还清醒着。
程展锋走了两步,见她没动,回头瞥了一眼,似乎对她的不敬业有些不满,淡
淡提醒:“你准备在这里站到天亮吗?”
“你……”
“别忘了咱们的合约,走到这一步,我们都不能回头了!难道你害怕了吗?”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他们签的那份合约根本没有法律效力,只能算是两人中间
私下的一个约定。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与她有任何纠葛,既然婚前各自的财产已
经公证,婚后产生的各种费用也会AA制,完全是没有后顾之忧的。但是现在韩书茗
的怯场,却可能使计划有变,使之前的所有准备付诸东流,他不想冒这个险,所以
用合约来提醒她。
韩书茗瞥他一眼,见他一脸漠然,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些嘲讽,她哪肯被他轻看,
当下挺直背脊就向前走。
“等一等!”程展锋慢条斯理地开口。
“什么事?”
程展锋动了动胳膊,又看她一眼,这意思她懂,是叫她挽住他的手。韩书茗瞪
他,他却毫不在意。
默然片刻,她悻悻走近,把手伸进他的臂弯,脸上却满是不忿。
程展锋看着她表情,心想这女人怎么就这点智商呢?也不理她,两个人别别扭
扭地走,进大堂,等电梯。
一进电梯,韩书茗立刻放手,程展锋也不说话,只唇边露出一缕讥诮的笑。这
笑容看在韩书茗眼里分外刺眼,她盯着他,目光中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两人一个
在电梯这角,一个在电梯那角,小小的空间,被他们分出了楚河汉界。
到了楼层。
韩书茗站在外面,先走了出去,程展锋跟着出来,他以为她会一直往前冲,她
却没有,反倒站在几步远处等他,虽然不情愿,还是再次把手伸进他的臂弯,而且,
脸上居然还绽开一个微笑。
她到底是清楚自己的角色了,程展锋心里一哂。
开了门,程家父母果然没睡,都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手挽手面带微笑地进门,
在程妈妈的目光注视中,韩书茗装着害羞地抽出了手。
程展锋微笑道:“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
“等你们呢!”程妈妈多年的心愿了得了,脸笑得像一朵菊花。
程展锋用手肘轻轻碰碰韩书茗,笑道:“怎么光站着发呆了,叫人啊!”
韩书茗当然知道要叫人,但是,爸妈两个字,她实在叫不出口,叫叔叔阿姨显
然是不合适的,吭哧了半天,红着脸叫道:“公公,婆婆!”
程爸爸倒没在意,呵呵一笑,拿出两个红包来递给他们。程妈妈也是准备了红
包的,听到婆婆两个字的时候,显然还是有些不满,不过转念一想,的确是婆婆,
她也没叫错,于是把心中这点不满压下去,换了笑脸,亲切地把红包塞过来。
两人道了谢,接过红包,这时,程妈妈已经倒了两杯酒,笑眯眯地道:“展锋,
书茗,我知道现在年轻人是洋派作风,一些旧风俗全破除了,不过,别的可以破除,
交杯酒一定得喝一杯。”她把两杯酒端过来,一人递了一杯。
程展锋面有难色:“妈,今天我们喝了很多,同事朋友们一起热闹,灌了我们
好多酒,实在不能喝了。再说,我们很累了,就想早点休息!”
“去,什么叫不能喝了?别的不喝可以,这个一定要,换古代啊,这个叫合卺
酒,怎么能不喝呢?”
“合卺酒,我们不……”韩书茗险些叫出口,心想,我们假结婚哪需要喝这个?
总算她还没糊涂,知道失言,生生地忍住了。
程妈妈精明的眉一挑,立刻问:“你们不什么?”
听韩书茗说出那个不字,程展锋心跳到嗓子眼,面对妈妈警觉的质疑和打量,
赶紧接口:“书茗的意思是,既然是合卺酒,我们不能不喝!”
韩书茗赶紧傻笑,硬着头皮道:“对,对,不能不喝!”后背出了冷汗,差点
穿帮了。
程妈妈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人都堆着满满的笑,看不出什么不对来,这才道:
“那赶紧喝了吧!”
韩书茗捏着手中的高脚杯,看着杯中红酒,也是头大。酒混喝容易醉,先前喝
过白酒,现在又要喝红酒。可能程妈妈觉得,这合卺酒喝得越多夫妻越能白头到老,
下手还真不软,倒了满满一杯。
她苦笑,莫非在酒店没被那帮同事灌醉,在这里倒被程家老妈给灌醉了?
程爸爸出来打圆场,说道:“今天这日子,他们酒哪能少喝了,意思意思就好
了,不用喝光!”
程妈妈立马推翻老头子的话,“什么叫意思意思就好了?这是交杯酒,夫妻一
起喝的,代表夫妻同心,白头到老,哪能意思意思?”
眼看躲不过,韩书茗不想在这件事上一直被堵在客厅里,何况刚才差点穿帮让
她觉得这里危机重重,还是早点应付了事。再说她实在累了,只想早点洗洗睡。于
是吸了口气道:“好吧,我们全喝光!”
程展锋见她答应,也没多话,两个人当着程家二老的面,把手臂交叉,倒像在
进行某种仪式似的,把一杯酒喝了下去。
韩书茗边喝边腹诽,还合卺酒,跟面前这个人一起喝,想想都觉得反胃。还好
现在的社交场合里,有时候被人闹得慌,逢场作戏的时候也嘻嘻哈哈地喝交杯,只
当是另一场应酬了,因此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想,喝完之后是不是要借酒醉找个借口到客房睡?总不能和程展锋真的同处
一室吧?她可不想和这个人发展一夜情,把事情弄得复杂。再说,即使一夜情,也
得彼此看得顺眼吧?她对他毫无好感,根本不想与他有太多接触。
她还没想到对策,那边程展锋一杯酒下去,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杯子往韩书茗手里一塞,人已经飞奔去洗手间,接着,里面传来呕吐声。
这一出事发突然,大家都没想到,不由有片刻的怔忡。程爸爸看了老伴一眼,
轻责道:“看你,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做法,就你迷信,非逼他们喝这么多!”
程妈妈就有些讪讪的,底气不足地辩解道:“我也是图个吉利嘛!”说着想起
什么,忙去拿了毛巾,又倒了杯水,就准备去照顾儿子,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
来,走过来把韩书茗手里两个杯子拿下,把水递给她,毛巾也塞给她,说道:“书
茗啊,以前,是我这个做妈的照顾他,现在他也结婚了,我该卸挑子了,你去吧!”
韩书茗呆了一下,手中已经被塞得满满的,但却又不好反驳。其实她也喝了不
少,这会儿头有点晕,被程妈妈这么叫着去服侍她儿子,心里百般不愿,但总算还
有理智,知道现在不能穿帮,只好压下胃里翻腾的酒意,去洗手间。
程爸爸碰碰老伴的肩,说道:“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咱们去睡吧!”
“要睡你先睡,他们这样子我哪里放心?”
程爸爸也不理她,回房睡去了。
那边,程展锋正抱着马桶跌坐在地上,他是空腹喝酒,倒没有多少秽物,可那
冲天的酒气和胃酸混杂在一起,韩书茗本来翻腾的胃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刺激,水还
没递上去,人已经受不了了,赶紧把手中的杯子毛巾放洗手台上,对着马桶,吐了
出来。
程展锋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把水端给她,道:
“现在知道逞能的后果了吧?”
韩书茗冲了马桶,好像肺部根本没办法供输所需要的空气了似的,气息不稳,
胸膛起伏,顾不上和他计较,接过水漱口。
程展锋把毛巾浸了水,绞了一下,递过去道:“擦擦吧!”
听到声音的程妈妈开门进来,正看到韩书茗伸手接过毛巾往脸上盖,心想叫她
进来照顾儿子,倒好,却是儿子来照顾她了。
有心想说两句,看她也吐得怪可怜,再说,如果不是自己要他们喝那交杯酒,
两人也许不会撑不住。带着几分不满,终是没有说什么,板着脸回房了。
见她脸色不好,换过睡衣躺在床上的程爸爸问道:“怎么了?”
“还说呢,叫她进去照顾展锋,结果她也吐了,反倒要展锋照顾她!”
“他们是夫妻,谁照顾谁不是一样吗?”
“那怎么一样?做妻子的连丈夫都照顾不好,哪里合格?”
程爸爸摇摇头:“年轻人的事你少管,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怎么能不管,那是我儿子!”
程爸爸皱眉道:“你呀,展锋对你说过在外面喝了不少,你还非叫他们喝,要
不是你把他们灌醉,他们能吐吗?你心疼自己的儿子,人家的女儿你就不心疼?都
是一家人了,你这种想法很有问题!”
“我的想法怎么有问题了?难道我心疼儿子有错吗?”
“这么晚了,你倒是睡不睡了?”程爸爸见根本没法讲道理,也就懒得讲了。
程妈妈见老头子生气,也不说了,换了睡衣,回来躺在床上,却不时侧耳听听。
不过一门之隔,外面的动静却一点也听不到。
见韩书茗缓过来,程展锋道:“早点洗洗睡吧,别让爸妈怀疑!”说着走出去。
韩书茗随便洗了把脸,找了睡衣去洗澡。洗完澡后,正要回去客房,一个声音
问:“怎么,你要睡客房吗?”
韩书茗吓了一跳,一转头,只见程妈妈站在睡房门口,沉着脸,满眼都透着老
狐狸般的光芒,显然因为她往客房这边走,而对她产生了怀疑。
她赶紧讪笑,支吾道:“不,不是,我拿东西,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程妈妈并不放松。
“书茗,剃须刀怎么还没拿来?我跟你说了在左手下面第二格抽屉!”韩书茗
突然被质问,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听见站在书房门口的程展锋的这番话,简直像听
仙乐,幸好他解围。
她赶紧应:“就来了!”
程妈妈一听,还真是拿东西,也就不再问。韩书茗拿了剃须刀去书房,程展锋
一把把她扯进去,关了门,满面怒色,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脑子?这个时候你
还去客房睡,你成心想搞砸是不是?”
“我不去客房去哪里?”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都是戒备。
程展锋被气笑了,哼了一声,道:“拜托,我还没这么饥不择食。对你这类型
的,我没兴趣!”
“你……”
“已经到这地步了,你再给我演砸了,后果自负!”程展锋冷冷警告,又道,
“先去新房,等我妈睡了再说。”
韩书茗白眼望天,在人家的地盘,身不由己啊。
事已至此,不管是他父母这边,还是她父母这边,都不能出岔子,她再不愿,
也只能妥协,只能见机行事。何况今天两次差点穿帮,她也心有余悸,不想再经历
第三次了,于是悻悻地走出去,去所谓的新房。
那里床被都是新的,看起来也有几分喜气,不过,她清楚这只是表面的虚假繁
荣,今天,她可不打算和他同处一室。
看样子程展锋也没有这打算,他洗完澡后进来,只淡淡地瞟了一眼一脸戒备的
韩书茗,说了声:“你在这里睡,我去书房!”说完就出去了。
韩书茗松了口气,关上门,仔细检查了门锁,这才爬上床。真是累极才知床有
多舒服,白天一天绷紧的神经,这会儿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床很软,被子很暖,
她很快进入梦乡。
正睡得香甜,一阵手机来电歌声把她吵醒,她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迷糊
地道:“喂!”
邱随怡的声音小心翼翼又贼兮兮地传来:“书茗,你怎么样?”
“正睡觉呢!今天累死了……我不跟你说了,拜拜!”韩书茗揉揉眼睛,含糊
地说着,挂了电话。
手机一放,继续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电话吵醒,韩书茗闭着眼睛把电话抓起来,有气无力地
道:“随怡,有什么事啊?”
对面静默了一下,一个声音冷冷地道:“韩书茗,你是不是该起床了?”
“干什么呀?”居然是程展锋。
“天亮了。”程展锋简短地道,“你会不会做早餐?”
“不会!”怎么天亮得这么快?韩书茗百般不情愿,干脆地回答,其实煎个蛋,
热热牛奶倒是能做的。
“那你赶紧起来去楼下小区门口买点早餐回来!”
“凭什么呀?”韩书茗睡意朦胧,压根不想动。
“别忘了我们的合约!”程展锋冷冷提醒。
“合约也没规定我得早起买早餐。”韩书茗理直气壮。
“你……”程展锋倒是一时语塞,合约只是几张纸,哪能事无巨细全写上去?
这女人分明存心不配合,他悻悻地挂了电话。
韩书茗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多久,手机又响,韩书茗火了,拿起手机,没好气地道:“程展锋,你到底
想干嘛?”
“都六点半了,你还不起床?”
“我干嘛要起那么早?九点才上班,我没在八点以前起过床。今天托你的福,
我还在休婚假呢,又不用上班,我起那么早干嘛?”
“你是想在我爸妈后面起床,让大家都看看你有多懒是吧?”程展锋的声音有
点恼火。
韩书茗一怔,被手机折腾几下,本来半睡半醒,这下睡意全消了,昨天这么累
的一天都撑过去了,没理由在起个早床上较劲,于是揭开被子起床穿衣。
开门时,程展锋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他换了一身运动服,完全不同于以前西
装革履的样子,显得轻松而随意,也显得很阳光。
韩书茗目光一扫,餐桌上放着几个方便袋,看得出来是早餐。他到底没能拗过
她,自己去买了。她有小小的胜利感。
她进洗手间洗漱过后出来,刚要和他说话,程爸程妈的房间门开了。
程展锋笑道:“爸爸妈妈早!”
韩书茗硬着头皮道:“公公婆婆早!”像小学生跟读似的。
“嗯,早!”程爸爸很是和气。
“早!”程妈妈应得简短含糊,表情不明。
等二老洗漱过后,程展锋热切地道:“爸妈,快来吃早餐,这是书茗一大早买
来的。我跟她说妈你喜欢吃灌汤包,她还真给你买到了!”
韩书茗不由看过去,程展锋正看向她微笑,笑容那叫一个亲热,虽然明知道是
当着他父母的面演戏,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避开那目光。既不能拆穿他,又不想掠他
之美,只是干笑。
听了这话,程妈妈脸色好看多了,程展锋已经把方便袋打开,把早餐一样一样
拿出来,还真挺丰盛。
“一家人”围坐餐桌吃早餐。
其间,程爸爸提出明天要请韩家父母吃饭,他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新事新作风,
程展锋和韩书茗是旅游结婚也好,休长假也好,休短假也好,他们全不干涉。但亲
家见一面不容易,就不拘俗礼,明天再和亲家一起吃个饭,就要和程妈妈回去了。
这点程妈妈倒是没反对,因为程展锋说这段时间事务所里积了不少事,得提前
结束假期。她想虽然现在结婚要休一段时间婚假,有些新婚夫妇还有什么蜜月旅行
之类的。但儿子是自己的公司,不能像上班的新人一样一心想着争取更多假期,早
点回去也省得儿子兼顾几头。虽然对韩书茗不大会照顾丈夫有点小小的不满,但她
今天早上挺勤快为一家人买早餐,也是有心的。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叫他
们回家去,再进行考察也不晚。
程展锋虽然觉得很匆促,但见爸爸已经决定了,也就答应下来。这段日子,他
心情是很矛盾的,对着爸妈撒这个弥天大谎,而且一个谎言套一个谎言,他觉得很
有罪恶感,如果这事能早点了结,不用日日面对,也就不用天天承受这样的心理压
力了。
程爸爸亲自给韩爸爸打了电话,约好在第二天中午。
程展锋订酒店包间,又为爸妈订好机票,按程展锋的意思,机票是订在后天的,
但程爸爸坚持明天就走,所以订了下午五点的机票。
第二天中午的一顿饭,因为两家关系有了“质的飞跃”,所以场面更是热切,
更是宾主尽欢。程展锋和韩书茗因为有了之前的基础,今天的表现尤其可圈可点,
看在两边父母眼里,好一对恩爱的小儿女。
于是饭桌上的气氛特别热烈,程爸爸韩爸爸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架势,程妈
妈和韩妈妈似乎也亲热得像两姐妹了。
这顿饭在两点多钟结束,得知程家二老下午五点的飞机,韩爸爸一再叮嘱韩书
茗一定要代他们挑选一份礼物送给亲家。
于是,下午程展锋和韩书茗就领命挑选礼物去了。
当然,一避开程爸爸程妈妈的视线,这挑选礼物的事情就落在了程展锋头上。
程展锋倒也二话没说,自掏腰包给程爸爸买了两瓶特供茅台,给程妈妈买了一些补
品,四五个盒子提在手里,包装精美,很是喜气。
回到家,程爸爸直说他们都没有给亲家买礼物,倒叫亲家这么破费,实在过意
不去;程妈妈见礼品价值不菲,显见得这个儿媳妇并没有敷衍,还是相当重视的,
脸上的笑容也亲切多了,当着韩书茗自然说了不少客气话。
韩书茗听着肚里偷着乐,这可都是他儿子欺骗父母后觉得良心不安的孝敬,与
她这个冒牌儿媳妇倒是全不相干,当然也与亲家不相干。
下午送程家父母回来,两人本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填填中午因只顾着良好表现而
委屈了的胃,但韩妈妈的电话打过来,要小两口回去吃饭。
盛情难却,程展锋推辞不了,也不能推辞,挂了电话,对韩书茗道:“你妈叫
你回家吃饭!”
韩书茗“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程展锋把车开到商场,韩书茗奇怪地问:“干什么?”
“今天去你爸妈那儿,按俗礼,这算是回门,要买礼物!而且我爸说,你爸妈
这么破费,叫我一定要帮他还了这个人情。”
听了前半句,韩书茗一想可不是,她这就算是嫁了,今天回家,都已经是以嫁
出去的女儿身份回娘家了。想起一个安全套广告,说是“女孩离女人只有一夜的距
离”,现在只不过在程展锋家里待了一夜,虽然她本质上没有差别,身体也没有改
变,但就成了有夫之妇,不再是单身剩女了。名份这东西还真奇怪。
不过,后半句又让她好笑了,先前的礼物全是程展锋掏的腰包,虽然她有父母
之命,却一个子儿也没出。现在是买礼物给自己的父母,她也不想占他便宜。
在商场里转了两圈,韩书茗最后决定给爸妈选了一对情侣表。她看中一款,款
式典雅大方,既不花哨又显精致,比较适合她爸妈那个年龄的人戴。
等她付了钱,拿着表盒转过身,发现自己挑表时不见人影的程展锋就站在身边
不远,手里居然又提了两瓶特供茅台和几份精美包装的补品。
韩书茗意外:“你不跟我一起去?”
“当然一起!要是今天我不陪你回去,你怎么对你爸妈交代?”程展锋看她一
眼,像看白痴的眼神,好像她问了一个特别白痴的问题。
“那你还要去哪里吗?”
“我饿死了,你妈说饭就做好了,当然直接去你爸妈那儿。”
“那你……”韩书茗指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程展锋顺她的手指也看了一眼,这才明白她问这些话的用意,不在意地道:
“既然要吃饭,我总不能白吃,不过是饭钱!”
这饭钱也忒可观了,韩书茗撇撇嘴,嗤道:“暴发户!”
她声音够小,偏偏程展锋耳朵灵,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道:“骂人不带这样的
啊?这些东西是给你爸妈的!”
“那又怎么样?我可没叫你买!”
程展锋哼道:“不识好人心!”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就算是好人心,谁要你讨好?”
“韩书茗,你别太过份!我并没有要你出钱。买什么东西是我的自由,你要觉
得心里不安,就配合我好好演戏来回报。哪有像你这样,给你父母买东西,倒找我
吵架?你这是什么逻辑?”
韩书茗忍气压低声音道:“程展锋,你讲点道理!咱们说好一切AA制,给我爸
妈的礼物我自己买!你不跟我商量,买来一大堆东西,这是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是没跟你商量,可我也说过,这只是我自己的心意,不在AA制范围之内,
你听不懂国语吗?”
“你……”两人不自觉都提高了声音,商场这会儿正是人流高峰,好几个人看
过来,韩书茗一侧头,看到一双双目光,这边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可不想
让人看热闹,忙拉了程展锋就走。
出了商场,她忙不迭地放了手,好像抓着的是一只绿头苍蝇。程展锋被她气笑
了,忍不住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了?”
韩书茗哼道:“别乱用词!咱们的事还没结呢,这礼物,我不能收!”
程展锋望天翻白眼,一种忍无可忍的语气:“韩书茗,你非要这么别扭吗?这
是你所谓的自尊心在作祟吗?我再说一遍,我是买给你爸妈,不是买给你!难不成
你以为,我去贿赂你爸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冷漠和嘲讽,尤其是说到后一句的时候,已经是毫不掩饰地挖
苦了。
“你……”韩书茗不想再把这儿又当成一个戏台来吸引外人的目光,合约上也
没有规定不能自愿为对方家人买礼物,而且买了肯定是不肯退的,再吵下去也没意
思,于是悻悻地道:“你坚持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不会领你的情!”
“我求之不得!”程展锋冷然道。
车开过来,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后座,自己坐到驾驶位去。韩书茗拉开后座门要
坐进去,又迟疑了一下,终于关了车门,坐上副驾位。
程展锋看她绑安全带,明显心不甘情不愿,忍不住道:“既然不想坐副驾,何
必勉强?”
韩书茗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不想让人说我没礼貌,也不想让爸妈怀疑我们
的关系!”
程展锋发动车子,唇边又掠过一丝嘲谑,淡淡地道:“在你爸妈眼里,你现在
坐得越自然,他们越不会怀疑。难道我的演技很差吗?还是你担心自己露馅儿?”
韩书茗一想也是,既然已经是“夫妻”,不管是把他当司机也好,当贵人也好,
都是正常的,越自然爸妈越不会怀疑,倒是他一语惊醒梦中人了。
车到韩书茗之前的公寓小区楼下停下,昨天韩家二老就从酒店搬到女儿住的地
方了。
两个人一路上虽然别别扭扭,但一下车,立刻语笑盈盈,看在外人眼里甚是亲
热。
韩爸爸韩妈妈特别高兴,把两人迎进去,韩书茗一看,桌上摆得满满的,七八
个菜,还有她最爱吃的糖醋鱼,立刻欢呼一声,拿起筷子就要夹。
韩妈妈手快,顺手拿起一双筷子往她筷子上一敲,笑嗔道:“看你,都成大人
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又看着程展锋一笑,“这孩子,一到我们面前就像
长不大的小丫头!”
程展锋笑道:“没事的妈,书茗是饿了,让她吃吧!”
韩书茗又被小小地恶心了一下,心想这男人皮真厚,怎么一声“妈”叫得那么
顺溜?她放下筷子,哼哼哈哈道:“我去洗手!”
她故意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韩妈妈叫道:“书茗,你不是饿了吗,快来
吃饭吧!”她才出来,一看,韩爸爸和程展锋已经坐在餐桌前,茅台酒也开了,满
室的酒香,韩妈妈已经盛好饭,就等她一个。
她走过去在程展锋旁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心情,再抬头时已是笑眉笑眼,拿起
筷子道:“好久没吃妈妈做的菜了。”
程展锋已经温情体贴恰到好处地用公筷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她碗里,笑道:
“看你馋成这样,赶紧吃吧!”
韩书茗嘿嘿干笑两声,刚才的表现立刻破功,赶紧埋头吃饭。自然,怎么做到
自然?当着爸妈的面和一个并不熟的男人扮恩爱?她坏心地想,要是扮吵架也许会
自然得多。
韩爸爸对这酒很满意,而程展锋似乎对酒也颇有些了解,两个人开始从喝酒开
始聊酒,十分投机。
中间,程展锋还不忘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地用公筷不断给韩书茗夹菜,直把她碗
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韩书茗别提多郁闷,心想我在自己家吃饭,倒弄得跟个客人一样了,这程展锋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戏未免也太演过了。
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边对爸妈说话,一边对他回以温柔的眼神,还要配以
开心的表情。看在爸妈眼里,他们是情真意切,可事实上,他们之间不过一纸合约。
中途,程展锋接到程爸爸的电话,他们已经到家了,一对亲家在电话里又充分
表达了友好和热情,跟外交似的。
菜很好吃,又是久违了的妈妈的味道,韩书茗多半时间都用来大快朵颐。
吃完饭后,大家在客厅闲聊。
韩爸爸韩妈妈决定第二天回去,韩书茗极力挽留,不过,韩家父母去意已决,
一是过来已有近半月,二是见韩书茗有个好归属,很是欣慰。他们觉得程展锋这孩
子有礼貌又体贴,对书茗又好,对他都挺满意。
程展锋听这是留不住了,主动帮他们订机票,知道韩书茗舍不得,把机票时间
延后了一天,虽然知道延后一天意味着多演一天戏,但既然前面的演出取得了成功,
后面没有露馅儿的道理。
韩书茗刚还想着在父母面前演戏很是别扭,这一刻又立刻被离愁笼罩,情绪低
落。韩妈妈也舍不得女儿,不过,孩子大了,终是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直陪伴
在身边,反倒安慰起韩书茗来。
两人一直待到十一点多,韩妈妈劝他们不走,于是直接轰“小两口”回家。
韩书茗知道,在爸妈眼里,她和程展锋是新婚夫妻,不应留她在这里过夜了,
何况,这里地方窄小,真要留下来也没地方住,只能明天早点过来陪他们,再送他
们上飞机。于是和程展锋告别。
回到程展锋的住处,程爸爸程妈妈已经回去了,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他
们本来还有一些事情待说明,不过一是现在时候已晚,二是第二天要陪韩家父母,
得早起,因此,两人都没细谈。
韩书茗冲完凉之后直奔卧室,打开门一看,程展锋居然躺在床上翻杂志。
韩书茗错愕之下赶紧抓住睡衣领口,一副自我保护的姿势,质问道:“你怎么
在这里?”
程展锋淡淡瞥他一眼,看她一脸戒备,防火防盗防色狼的样子,眼里就泛上一
些冷冷的嘲弄,继续翻杂志,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这是我睡的地方,昨天晚上我就在这里睡的。”
“你才睡了一晚上就成了你的?我都在这房间睡了四年多了,那怎么说?”
“你……”韩书茗语塞,寄人篱下的感觉是不怎么样,对方是房东,整个房子
都是他的,再争下去也没意思。何况今天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他不用像昨晚那样
顾忌,真吵架肯定是吵不赢的,于是她忍辱负重地道,“你睡这儿了,那我睡哪儿?”
程展锋抬眼,只轻飘飘一瞟,又看杂志,淡淡地道:“还有两间客房,你爱睡
哪儿睡哪儿。就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跟我报备吗?”
韩书茗忿然,太没风度了,不过,她反正是租房,有单独的房间就好。再说了,
这卧室之前的确就是他的卧室,昨天是万般无奈,只能睡这儿,现在有机会选择,
还是离他远远的好!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就走,剩下的两间客房,一间是程爸爸程妈妈住过的,一
间是她以前曾经睡过一晚的。她选了以前住过的那间,那房间的采光更好,窗户很
大,视野很开阔,可以把从小区门口到楼下的一大片空间揽于眼底。
铺开被子,躺在床上,她却一时睡不着。床被都是程展锋的,虽然也很新,总
觉得心里疙疙瘩瘩,上次睡下时是因为已经醉了,感觉没有这么清晰,这次是完全
清醒入睡,感觉不一样。
不过今天晚上只能将就,过两天搬来自己的东西,就可以用自己的床褥和被子
了。可她真的要搬过来吗?
这两天韩书茗都陪着爸妈,想到自从读大学后,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他们鬓角都有白发了,父母都老了,他们一生为她操劳,可她承欢膝下的日子却没
有几天,真想把之前没尽的孝道一次性全补齐了。
程展锋也非常尽职地开车接送,相伴左右,尽着“人婿”之责。
再珍惜,爸妈回去的日子也到了,送走韩爸爸韩妈妈,看着飞机银灰色的机翼
划过湛蓝的天空,韩书茗虽然心里伤感不舍,但又觉得舒了口气,两边爸妈一走,
他们再也不用演戏,日子又可以回归正轨了。
不过,她是晚婚,婚假还没休完,加上这个月的假期,一共还有8 天,这8 天
里倒是可以好好放松放松。婚宴收到的那笔礼金虽然不多,作为旅游的费用却是足
够了。
而她租的那间公寓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期,她完全可以等旅行回来再从容地搬家。
因此,上午刚送走爸爸妈妈,她立刻打电话订机票,下午就有航班,她只带了笔记
本和小小的行李箱,就去了茅盾的故里,浙江嘉兴的乌镇。
程展锋却是直接回了事务所。
事务所里,杨铮伟正忙得鸡飞狗跳,难得地一本正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
厚厚的案卷。事务所本来还有三个律师,不过一个外派了,一个在处理一宗跨省案
子,还有一个请假。程展锋这段时间忙于结婚,杨铮伟就把所有事都揽了下来,偏
偏又贪心,只要有委托,就来者不拒,光这几天,就接了十几宗,又是侵权案又是
离婚案,还有财产纠纷案,涉猎广得很,不忙得脚不沾地才怪。
一看见大摇大摆坐在对面的程展锋,杨铮伟眼前一亮,猛地站起来,但立刻又
兴致缺缺地坐了下去,挥着手赶苍蝇般直接轰人道:“去去,你到这儿来干嘛?回
去陪你家那母夜叉去!”
程展锋啼笑皆非,说:“什么叫我家那母夜叉?”
“我说母夜叉那还是客气的呢,简直一祸国殃民的妖精!也只有你这人才镇得
住。”显然杨铮伟对被灌了一大杯白酒直接破功到洗手间清胃这事儿还耿耿于怀。
很有终日打雁,却被个小雁给啄到眼睛了的懊丧。他一向以海量自居,却被个女人
用手段给灌醉了,说出去多丢人!
程展锋笑笑不理他,伸手拿过一个案卷来翻。
他一伸手夺过来,道:“你干嘛呀?这才结婚几天呢,你不陪你老婆,跑事务
所来干什么?难道想上演一出母夜叉寻夫?你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你积
攒到一起的假期加起来都满半年了,你还不休等什么时候?”
“我把事务所当家,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高兴个屁,要不是你以前把事务所当家,能这么临时抱佛脚地娶这个母夜
叉?你现在又把事务所当家,母夜叉受不了你的冷落跟人跑了怎么办?”杨铮伟白
眼他,很没好气。
噗——程展锋绷不住哈哈笑道:“杨铮伟,你也说了,我才结婚几天呢,你就
咒我老婆跟人跑啊?你这什么心态你?”
杨铮伟也乐笑了,嘿嘿笑道:“我这不提醒你吗?女人心眼小,都是要哄的,
你知道这个月我光离婚案子接了几起吗?7 起!你说这个月份怎么就成了离婚高频
段呢……我这不是为你担心吗?你放着老婆不哄,连蜜月也不度,跑来事务所,我
都觉得太那啥了,何况女人啊,何况你家那极品妖精母夜叉啊?”
听他一口一个母夜叉,程展锋乐道:“你也就见她一次,怎么成见这么深啊?”
杨铮伟眨眨眼睛,愕了一下,想想是啊,就婚礼那天见过,那天她的表现还是
很可圈可点的,除了阴险了一点,手段高了一点,对待李子宏那人渣时手法漂亮了
点,把自己灌醉时心机深了一点,其实也真没什么特别过的地方。
看他发呆,程展锋顺手拿起桌上烟盒,抽了一支叼嘴里,打火机火光一闪,点
烟动作潇洒如行云流水,他轻轻喷出烟雾,笑得很高深莫测。
杨铮伟回过神来,心想自己也就心中一份不服气,哪天一定要跟她再拼酒一次,
看看醉的是谁。在胜负没决出来之前,母夜叉这个称呼一时是改不了了。不过这不
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程展锋会出现在这里,他身子前倾,凑近程展锋,贱兮兮
地笑道:“哥们,你们不正新婚燕尔,应该如胶似漆,如藤缠树,翻云覆雨翻天覆
地难分难舍缠缠绵绵嘛,”他笑得特猥琐,“母夜叉怎么会放你来事务所?你不会
偷跑出来的吧?展锋,我看出来了,你对那母夜叉没什么感情,这样也肯将就结婚,
除了佩服,我也不说别的了。”
程展锋瞪他一眼,笑骂道:“又弄不清你的性别了吧?要评男人八卦排名,你
当仁不让准得第一。事务所现在业务多,你们都在忙,我哪能玩得安心?自然是跟
哥们你同甘共苦。再说都结婚了,有的是时间在一起,我像你这么重色轻友吗?”
“就看你们结婚那样儿吧,分明是各自为战,互不关心。我还能说错?”杨铮
伟带着寻幽探密的心思,眼光灼灼地想从他脸上看出蛛丝马迹来。
“你瞎想什么?”程展锋笑骂,“赶紧干活,我可是来帮忙的,你要不让我帮,
我就走了!”
“来帮忙,你说真的?”杨铮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
“当然!”
“那好,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杨铮伟眉开眼笑,立刻蹿过去从桌面堆得小
山一样的案卷中抱了七八个一把全递给他,长长出了口气道,“我终于可以缓口气
了,你知道这几天我加班到几点吗?两点!每晚两点!你看我,眼睛里都有血丝了。
谭广明那家伙什么时候请假不好,偏赶上跟你同一时间请假,我的娘啊!累死我了!”
程展锋一看,的确,杨铮伟还真不是夸张,他眼睛熬得红红的,连胡子碴都冒
头了,估计这阵都没能跟董莎花前月下了。以前哪见过他这样子,不由笑道:“你
不会少接点委托案,我要不来,你还一个人撑着啊?”
“哪有生意到门口了推出去的道理?开庭又不是同一时段!”杨铮伟嘻嘻哈哈
笑道,“再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沉迷温柔乡的。”
程展锋心里好笑,还温柔乡呢,他那个所谓的新娘,早就成了落跑新娘,一个
人度蜜月去了。
他当然不会干涉她的生活,这才是合约精神,对外掩人耳目,彼此拥有绝对自
由。等她旅游回来,也不过是两个不交集的个体,两个同一屋檐下的邻居,房东与
房客的关系,再没有其他。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