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的称呼,陌生的距离
乌镇风景如画,据说历史上曾经出过64个进士,161 个举人,文化气息浓厚,
韩书茗在小河边的廊棚下,欣赏小镇的风景,只觉得此情此景,如梦如画,很有些
乐不思蜀。
虽然是独自出行,倒也并不寂寞,何况她带了笔记本,随时可以和邱随怡在网
络相见。对她独自去旅游,邱随怡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她本来还想等韩书茗爸妈回家去后,对他们的婚后生活来个深入了解,或者可
以考虑用个化名在她家的网站上继续发帖子,扒一扒契约结婚的两个人的相处状态,
说不准到时候又能盖几个摩天大楼,使网站的流量达到另一个新高。但韩书茗跑得
这么快,从婚礼那夜后,两个人还没见过一面。
当然,她更关心的是韩书茗有没有吃亏,有没有被程展锋占便宜。
当韩书茗告诉她这些天的经历后,她很是松了口气,不过想一想还是觉得有些
不妥当,犹豫地给韩书茗发信息:“我怎么觉得这一切跟过家家似的?书茗,你要
真遇上一个爱你你也爱的人,有这婚姻拖累着,你怎么办?”
韩书茗笑着回复:“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干吗没事找罪受?”
“如果真的遇到了呢?我是说如果!”
“你放心,不会的。连如果也不会!”
邱随怡一听,就知道她这是被李子宏伤得深了,是真的再不相信男人,也不相
信爱情了,所以才会这么坚信。那么,现在这种生活,于她来说,也许是最适合的!
只希望程展锋真能如合同里所说,不会对她造成困扰。
韩书茗拍了很多照片,有清晨彩霞满天的风光,有傍晚水波中的夕阳,有小桥
流水,有石墙青瓦,小镇人家,各个时段,各个主题……
但是无一例外,照片里都没有人,她把照片一张张传给邱随怡看,邱随怡发个
撇嘴的表情:“你不会叫人帮你拍一张?”
她笑了笑,开玩笑道:“我不想让如画的风景衬托一个寂寞的影子!”
邱随怡心想,也许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去乌镇的只是她一个人,所以干脆不拍
人物,只拍风景了。
上次产权案子过后,韩书茗很是伤筋动骨,加上前阵为了完成设计,常去看现
场,然后紧赶慢赶的,劳动多,熬夜多,心情又一直不太好。这场婚礼也如同打仗,
假笑太多,脸上肌肉都僵硬。现在正好借这如画的地方涤尽心中的烦闷与郁积,重
新调整心情。
她在乌镇待了7 天,回来后把行李放到她那小小的蜗居,立刻约邱随怡出去吃
饭。邱随怡自然欣然赴约。
因上次被红辣椒辣惨了,所以这次邱随怡坚决不肯吃川菜,要求吃西餐,于是
两人选了一家西餐厅,她还特别挑了一个独立且清静的座位,好方便她能深入地挖
掘韩书茗“婚后”那几天的主要经历和心路历程。
邱随怡对美食一向偏爱,但今天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八卦热情,连食物对她的
吸引力也大大降低,她总是问道:“然后呢?后来呢?”
韩书茗笑道:“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精彩了,其实我们也就只是在双方父母面前
演演戏,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把我爸妈送回去后,我立刻去旅行了,连行程他
都不知道。我们互相不过问对方的生活。合约精神,绝对的自由!你满意了没有?”
“当然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共处一室?有没有那个那啥?”邱随
怡带着寻幽探密的狗仔心理和贼兮兮的猜测继续逼供。
韩书茗被她逗笑,轻啜了口饮料,摇头笑道:“怎么我们没有发生点什么你好
像挺失望似的?是谁叫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吃亏的?”
邱随怡嘿嘿笑了,反驳道:“可我也说了,那男人条件还不错,你也可以假戏
真做来个双宿双飞嘛!”
韩书茗白她一眼,警告道:“邱随怡!”
这连名带姓地一叫,邱随怡立马满面堆笑,哼哼哈哈地道:“我胡说八道,胡
说八道,嘿嘿!”
韩书茗带着良好的心情慢慢地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目前的现状她挺满意,至
少,不会怕接爸妈的电话,不会再应对热心同事和朋友们有意无意举办的相亲会,
不用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她是真正地自由了。
邱随怡把头埋于食物中不到一分钟,又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了,说:“那你现
在住哪里?你那房子不是快到期了吗?”
“嗯,还有一个多月到期,我先在原来的房子住着,到时候再决定住哪儿?”
“你不是说那人房子挺大,你就住过去呗!”邱随怡说完,又赶紧摇手,“不
行不行,太危险,你不能住过去!”
“我还真会住过去!”韩书茗逗她,“而且,我就计划着过几天就搬过去呢!”
邱随怡瞪大眼睛:“为什么?你真想……想拿下他?”
“想哪儿去了?有合约呢。”韩书茗不在意地道,“你放心,我们就算天天面
对,也不会有什么故事的!”
“我是怕有事故!你把自己送到人家嘴边,是不是太有献身精神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韩书茗轻描淡写。
邱随怡皱眉道:“你呀,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动,算了,我也不管你了。对
了,你明天要不要上班?”
“当然,我休了这么久了!”
“那下班后陪我逛街,我后天得出差,一去半个月呢,要买点东西。等我回来
帮你搬家!”
“你一做网站的,老出什么差呀?”邱随怡平均两个月出差一次,时间有长有
短,这一去半个月,算是相当长的了。
“做网站就不兴老出差了?”邱随怡对这种质疑很是不满,白眼她,“网站运
营也有一定的模式好不好?广告投放、商务谈判、接见客户、洽谈业务……哪点也
不比别的行业少,不,只多不少!我好歹也是一负责人,去洽谈业务出差公干多平
常的事儿啊?”
“行行行,我失言了行不?别跟我这儿上纲上线,赶紧吃你的东西吧!”韩书
茗看她急眼的样子扑哧一笑。
第二天,韩书茗去公司销了假,正式上班。
她把从乌镇淘到的一些小礼品拿过去送给同事们,整个办公室人人都有所获,
气氛热烈。
小张拿到礼品,欣喜之余快嘴快舌地道:“书茗姐,谢谢你的礼物。不过,很
奇怪耶,人家度蜜月都选夏威夷,国内也首选海南岛,因为那儿都有海呀,海滩上
日光浴,多浪漫呀!你们怎么会想到去乌镇呢?我觉得吧,乌镇那块儿,似乎更适
合一个人去旅游哦!”说完意识到这话没说好,吐吐舌头,笑嘻嘻地道,“书茗姐,
我随便说说,你别介意呀!”
韩书茗微笑道:“没事,当时只是……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
谢芳梅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道:“小张,这你就不懂了吧?有情饮水饱,在哪
儿都是天堂。何况,夏威夷海南岛什么的,人人都往那儿去,有什么新意呀,度蜜
月当然要选个特别的地方。乌镇那儿多好啊?出文人的地方,被那儿文化气息一浸
染,人都没有俗念。而且这时段旅游的人不多,清静,适合谈情说爱。不信哪天你
和你男朋友过去看看!”
韩书茗笑了笑,谢芳梅这番话,倒比她解释得更有说服力。
大家听谢芳梅这么一说,兴致又高了,纷纷要看照片,韩书茗把自己拍的照片
从电脑里调出来,一张张放给大家看。
小张又快嘴了,说道:“书茗,怎么你都不拍你跟你老公,尽拍风景的?”
“老公”这个词让韩书茗怔忡了一下,接着心里一阵别扭,是啊,从婚礼那天
过后,她就有了个名义上的老公了,她必须要适应,这个词对应的是那个面目可憎
小肚鸡肠的程展锋。
她笑道:“那儿风景太美,咱们都光顾着拍景了。主要是怕我们这样的俗人一
出现,影响了美景,所以全都没拍人,连游人都没拍!”
这解释相当牵强,不过大家也都没在意,小张还一脸遗憾地道:“书茗姐,你
老公那么帅,你又这么漂亮,其实你们要能在这些风景里多拍一些照片,那才是最
美丽的风景呢!”
这些都是去参加过婚礼的,都连声称是,说郎俊女俏,不但不会破坏风景,还
会美化风景。韩书茗今天成为八卦的主角,自然全程奉陪。
过了好一会儿,这份热潮才退。
韩书茗去王举贤办公室,见她回来上班,王举贤很高兴。这几天公司事务多,
上次韩书茗做设计的那客户对她的风格很满意,还请她再做另一套设计,她回来得
正是时候。
拿着一叠资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韩书茗立刻投入到工作当中。结婚的
事已经告一段落,她的生活该回到正轨了。
中午休息时间,整个办公室难得一致,没一个人出去吃,吃过外卖的休息时间,
自然免不了又凑一起聊天。
韩书茗作为今天的热点,又一次荣膺成为大家聊天的焦点话题,不过,不外乎
是一片羡慕。她听着那些夸赞的话,虽然脸上带着笑,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那个
人与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不过签了一纸合约,现在,人们却把他们联系在
一起,真可笑。
好在午休只有一个小时,过两天,热度退了,大家就不会这样关注她了。韩书
茗想。
工作起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看电脑右下角时间已经五点,想起昨天邱随怡
要她相陪购物的,赶紧收拾桌面下班。
谢芳梅正在煲电话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甜蜜,好像约定先在哪儿吃饭,再
进行什么节目。
从她身侧走过去,韩书茗刻意忽略那些甜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甜蜜也
罢平淡也罢,日子照样过。虽然她已经否定了爱情,而且不准备尝试,但是,她还
有朋友。
电梯到了,门在她面前缓缓滑开,里面人真多。
这幢商务楼专门租给各公司做写字楼的,从顶楼一路下来,有七八家公司。
她想等一下部电梯,但想一想,正是下班高峰期,下一部保不准人一样多。于
是走进去,站在外面门边的一位西装男士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个空位,这西装男
有点面熟,因为在同一幢楼里,偶尔也能碰见,好像是18楼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
她道谢!
西装男微笑着说:“不客气!”
在逼仄的电梯空间里,在一群板着脸孔的上班族中,这笑容像一缕阳光,划开
了一片阴霾,韩书茗不觉也笑了笑。
电梯走走停停,几乎每一楼层都要停一下,不断有人进来,里面更拥挤了。韩
书茗觉得自己失策,忘了时间,没有提前走。现在只能忍受。但愿邱随怡这个急性
子不会在那边上蹿下跳地电话追踪。
不过,这里信号不通,她想追踪也追踪不到,让她着急去。虽然这样想,她仍
是忍不住看时间。
见韩书茗在短短的时间看了三次表,西装男微笑:“赶时间啊?”
韩书茗笑笑,摇摇头道:“不是!”
“今天电梯真慢!”
“是的!”她礼貌地回应,笑容很浅。不亲近,也不疏离。
其实两人之间不过点头之交,今天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也不会交谈。
但现在,可能是电梯里太闷了,人多空间少人人不出声,所以,有人挑起话题
很正常。
电梯下到一楼,韩书茗先走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一到有信号的地方,手机
立刻欢唱起来,她退到一边,去拿手机。
西装男经过她身边,礼貌点头,微笑着说道:“再见!”
韩书茗回以同样的微笑,拿出手机,应对邱随怡的轰炸去了。
邱随怡不满地道:“书茗,你不会忘了吧,我明天就要出差了,今天你还不准
备陪我?不陪就算了,连电话也打不通?重色轻友还是怎么的?”
“哪能呢,我今天都准时下班了,刚不是在电梯里手机没信号嘛!再说了,我
就算像重色轻友,也得有前提条件!”韩书茗脚下不停,笑着回应。
邱随怡一听也笑了,说道:“说的是,我原谅你了!快点,咱们先吃饭,然后
陪我买东西,半个月见不着呢,你会想我的,所以今天我用整个晚上的时间来陪你!”
韩书茗一笑,道:“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我就让你陪吧!”
两人约好见面地点,韩书茗已走出大堂,去路边等出租车。
下班高峰时候,车还真不好打,小张倒是见机,韩书茗打个电话的工夫,她已
经从另一部电梯里下来,用拼命三郎的架势拦到了一辆车。
见韩书茗还在等,小张挺热心地道:“书茗姐,你去哪儿啊?”
韩书茗说了个地址,她和邱随怡约好在那儿会合,然后吃饭购物。
小张兴奋地道:“书茗姐,咱们同路哎,一起吧!”
“不了,我等下一辆!”
“书茗姐,你就别客气了,现在这时候,车可不好打。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现成有车,还是一起走吧!”
面对小张的盛情,韩书茗迟疑了一下,今天她已经两度成为众人讨论幸福与美
满的主题了,要真同车,她不想再次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接受一番羡慕与好奇的
目光洗礼,可再推辞未免矫情,于是笑笑上了车。
两人都坐在后座,小张活泼,话多,没有心机,立刻打破车里的沉默说起来:
“书茗姐,我记得你以前住的公寓不在这个方向的呀!哦,对了,我真笨呀,书茗
姐结婚了,肯定不会回以前住的地方,一定是回你们的爱之家,是不是?”
韩书茗摇头笑笑,说道:“不是,约了人!”现在她和程展锋,可都是躲在婚
姻里的单身,彼此自由得很,哪有什么爱之家?
“哦,那肯定是约了老公,要浪漫烛光晚餐,对不?”小张更加兴奋,好像要
参加烛光晚餐的是她似的。
“不是,是……朋友!”韩书茗笑得有点勉强,她揉揉额,早知道同车避免不
了这样的谈论,先前就不该让自己陷于这样的尴尬境地。
小张也有点不好意思,吐舌笑道:“书茗姐,今天第一天上班,你一定觉得比
较累吧?要不你闭目养一下神,到了我叫你!”
韩书茗微笑道:“的确有点累,谢谢!”
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累在其次,主要是为了可以避免去回答小张一个接一个
的问题,那些和程展锋扯到一起的问题,她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小张虽然话多,都是无心的,见她真累了,也不吵她,由着她靠在椅背休
息,还叫司机把车载CD开小声一点。
韩书茗想想,觉得这小姑娘其实也挺体贴,她才21岁,涉世未深,正是对爱情
和婚姻充满憧憬和好奇的时候,以为所有的婚姻都是爱情铺就,以为所有的婚礼都
是爱情的见证,见现成有个可以为她解惑的人,所以问题才会特别多,并没有别的
意思。
可是,她的婚姻她自己清楚,不但不能为小张解惑,就连自己,也在迷惑之中。
日子在平静无波中过去,韩书茗埋头设计之中,她去看现场,带着安全帽,在
只完成框架的楼层里一间间地看,晚上或加班,或在自己的蜗居里画图纸。这种日
子一直持续到邱随怡出差回来。
她还没搬家,反正才“结婚”不久,近期两家父母不会过来,她迟搬早搬问题
不大。从心底里,她是不太愿意住到程展锋那套房子里去的。尤其是某个深夜,当
她从图纸中抬起头来,看着安静的空间,还有她一手布置起来的种种温馨,心中总
会涌起一阵不舍,有一种继续租下来的冲动。
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第一是因为两天前小区的另一幢公寓楼发生了一起入室
抢劫案,幸好那家没人,但财物被洗劫一空,案子至今没破。既然这里不太安全,
她也不想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第二是她已经给房东电话留言,说房子租期满后
可以另处,也许房东都找好下一个租客了,只等她走了。只是实在太忙,搬家的事
被一拖再拖。
这段时间她和程展锋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交集,就像以前一样,各自有各
自的圈子,并没有因为一张结婚证而让两人有所关联。
她忙,程展锋也一样忙,相比较,她倒比程展锋享受一份耳根清净。
程展锋的日子回到正轨后,加班的劲头也回到正轨。杨铮伟前阵接的案子,以
事务所现在的人手来做,每个人都不轻松,负责跨省案的律师还在出差中,请假的
谭广明还没来上班,两个人忙得脚底朝天。
难得的是,在忙成这样的时候,杨铮伟这个八卦男对他的生活还相当关注。开
始两天加班倒没说什么,但后来,看程展锋又把事务所当家了,不到深夜不回去,
终于忍不住,常来敲打敲打,对他和韩书茗的关系似乎相当关心,好奇他闪婚的动
机是什么。偶尔也调侃叫他别冷落新婚妻子,当心后院失火。
每次都被程展锋笑骂走,当然,有时候程展锋被他烦得没法,也会选择惹不起
躲得起。比如今天加班到八点,杨铮伟一进来,他立刻拿起西装,道:“我下班!”
杨铮伟耸耸肩,笑眯眯的,似乎对自己能有这样的影响力很有成就感。
从事务所到他家的路要经过几条主干街道,已是华灯璀璨,这个城市的夜晚从
来不沉寂。在一片灯光里,忆缘酒吧映入眼帘,程展锋车速缓了下来,他每次回家
都要路过这里,不过,都已很晚,他又很累。今天不同,今天时间还早,而他,也
需要放松一下,去想一些问题。
酒吧招牌的霓虹灯充满了诱惑,其实这家酒吧最诱惑人的地方是有一个特别厉
害的调酒师,能调出各种不同口味的酒,所以吸引了不少来客。
而这酒吧装修高档,来这儿的人大都是比较有品味有修养的人。良好的环境,
使这里成为很多都市白领男女的首选,生意红火。
程展锋停好车,走了进去。
这个时段,正是酒吧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舞池里有人在跳舞,程展锋在吧台
前坐下,要了杯路易十三。
升降舞台上,有个长发歌手在唱歌,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有点沧桑的感觉。
但显然正是这种沧桑让人们找到某种共鸣,来捧场的不少。
歌手一首歌唱完下台,音乐一变,换了一曲节奏很快的摇滚,舞池里顿时热闹
起来,刚还不过几对人的舞池,一下子像煮开锅的饺子,人头攒动。
程展锋背对吧台,端着杯子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这时,舞池里传来一阵口哨声,人群渐渐向外围扩散,留出中间一块空地,一
个女子正在忘我跳舞,她身材很好,身子柔软,看起来很有跳舞的功底,跳的动作
优美而流畅。大波浪的卷发随着跳舞的动作遮了脸,看不到长相。人们把她围在中
间,用口哨声和尖叫声为她喝彩。
程展锋的目光随着跳舞女子的身影转了两圈,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时,随着那女子最后一个甩头动作,大波浪卷发甩到脑后,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居然是邱随怡。
程展锋很意外,没想到在这个酒吧里居然看到她,想想也是,上次他不就在这
里遇见韩书茗了吗?杨铮伟说过,这里是白领男女的首选,想必她们也常来。
他心里一动,邱随怡在这里,不知道韩书茗在不在?
但舞池里灯光很暗,人群拥挤,他看了好几眼,也没看到。想想又觉得好笑,
就算她在又怎么样呢?两个人又没有什么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邱随怡一舞跳完,在众人的掌声和口哨声里下了舞池。
程展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看着她一直走到右侧面那盆热带植物后的
一张桌台边坐下,她的对面坐了一个人,却被植物遮了,看不清面容,却可以看出
是个女人。
程展锋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韩书茗,想不到这么巧,他这么心血来潮来一
次酒吧,竟然会遇到她们。
他把杯里的酒慢慢喝完,真有意思,两人在上次送走韩书茗父母后,20天了,
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她答应搬到自己那套房子里住,却迟迟不搬,看来,还是怕他有什么企图,真
好笑。
他把杯子放下,向邱随怡那张桌台走去。
那边果然是韩书茗和邱随怡,其实倒也不是巧,程展锋虽然只是偶尔来,但韩
书茗却是常来,她交了设计稿有一周多时间,这一周来,几乎天天都会和邱随怡来
这儿喝一杯。
邱随怡男朋友在深圳,而韩书茗近段没有设计任务,两人下班后的时间都很富
余,来这边喝杯酒跳跳舞,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式。
这时,邱随怡刚一口灌下去一杯颜色翠绿的鸡尾酒,还夸张地甩手扇风,道:
“渴死我了!”
韩书茗笑道:“人人喝酒都像你这样牛饮,酒保就要跳楼了!”她全忘了几个
月之前,她也曾这样让酒保想去跳楼的。
“他要跳楼跳吧,我不跳就行了。我一向信奉,走别人的路,叫别人无路可走!”
邱随怡满不在乎,看韩书茗一眼,“你怎么不去跳舞?”
“跳得没你好,下去找难看呀?”韩书茗浅笑。
“整个舞池也没有跳得比我好的,他们怎么不怕找难看呀?”
“真不知谦虚,”韩书茗失笑,轻啜一口杯中的酒,道:“我发现我这几天来
的目的,无非是看你每日一舞,以后你要出名了,可别忘了我这个铁杆粉丝。”
“那哪能呢,我总需要个提鞋的吧!”邱随怡促狭地笑。
两个人正说话,一个声音很突兀地插过来:“真巧啊,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们!”
韩书茗还没说话,邱随怡张口就来:“先生,你这搭讪方式太落伍了!”
程展锋不在意地笑笑,道:“是吗?谢谢指教,看来我得与时俱进才是!”
韩书茗道:“你有事吗?”
“对呀,你有事说事,没事别来打扰我们。我可告诉你呀,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你别想着书茗和你领了证,你就要她这样那样的!”邱随怡一副护航保驾的样子。
程展锋笑笑,坐下来,看着韩书茗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搬?”
“嗯,我……还要过一阵!”韩书茗一想这是自己理亏,当初说好结婚后就搬,
但她先去旅游,回来后又忙于工作,现在工作忙完了,又以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倒
是言而无信了。
“你那边房子还有多久到期?”
“还有一周吧!”其实只有三天了,不过她真没做好搬的心理准备。
“其实,你并不想搬,对吗?”他略略眯起眼睛,灯光下,眼中的含意看不分
明。
韩书茗飞快地看他一眼,坦然道:“不错,我一时不习惯,再说,现在不年不
节的,你爸妈和我爸妈都不会过来,我想过半年之后再搬!”
“你……不守约定?”
“喂,姓程的,你别太过分了,既然到你那儿也是交房租,现在也是交房租,
书茗为什么要搬你那儿去?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你们又没有什么关系。还是你有
什么企图,所以,一定逼书茗搬家?”韩书茗还没有说话,邱随怡先爆发了。
程展锋目光转向邱随怡,眼神有点冷,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邱随怡哼道:“我知道,我也没有干涉,作为一个外人,说句公道话而已,如
果你没有企图,不会这么要求。不就是为了让你父母相信吗?书茗也说清楚了,现
在不年不节的,她也会配合你,你还怕什么?就算是真结婚,在两个地方住的也多
了呢,何况你们假结婚!”
韩书茗笑了笑,按住邱随怡,对她摇摇头,侧头对程展锋道:“我的确没有准
备好,不管你怎么说,我暂时是不搬的。但是,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也一
定不推辞,希望你能理解!”
程展锋淡淡笑了笑,说道:“也好,但是,元旦之前,你一定要搬到我那儿去。”
元旦?还有半年呐,韩书茗难以相信地看向他,确定他语气很平和,脸色很平
静,不是在开玩笑,也没带嘲讽戏谑之后,才狐疑地问道:“你说真的?”
“嗯!”程展锋道,“当然,如果你现在要搬来,我会更高兴,这样可以省很
多事!”
“不,不用了!”能够不搬,韩书茗求之不得,立刻表态。
程展锋点点头,道:“嗯,那就这样!”说着,站起来往外走,买了单,走出
酒吧。夜色很苍茫,天地高远,他对着遥远的夜空,长长地出了口气。
第二天,韩书茗立刻联系了业主,要续租半年,电话拨通,是个男人的声音。
韩书茗说明续租意向。对面男人有点迟疑,道:“韩小姐,按说你是现在的租客,
虽然半年时间有点短,我也应该答应。可是之前,你已经给我留言叫我准备另处,
我也物色了几个人。你现在叫我推掉,未免太为难了!”
韩书茗知道这事是自己理亏,在电话里陪了小心,最后,和业主约定面谈。
她虽然已经租这公寓不短时间,但之前租期一直是整年,房租是从银行卡上划
过去的,这房子装修不错,水管电路也都不错,中间没有需要联系业主的地方,她
总共也就见过业主一面。
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餐厅,韩书茗只点了杯饮料,边喝边等。
门开了又关,那个五十多岁的业主却没有出现。韩书茗看看表,约定的时间还
差几分钟,心想不会不守时吧?
一个声音透着意外声音响起:“韩小姐?是你!”
韩书茗抬眼,对面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不是常在公司电梯里遇见的那个西
装男吗?没想到他住这儿。她笑道:“你好!”
西装男在她对面坐下,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韩书茗吃惊道:“你,你是……”
“对,我是业主,康志博,这房子是我大学刚毕业时候买下来的,后来另买了
房子,我爸妈一合计,觉得这房子空着不如租出去。真巧,原来是租给你了!”
这个世界也太小了,韩书茗笑笑,道:“是啊,真巧!”难怪在电话里觉得声
音年轻多了,原来是老爸换成了儿子。她想起约见他的目的,说道,“不好意思,
康先生,我也知道只续租半年的确是很麻烦,尤其是在你已经物色了另外的租客的
时候。不过,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我想继续住下去。希望康先生能行个方便,我可
以多出百分之十的房租。”照房价现在这个涨幅,提高租金是必然的,不如她主动
提出来。
康志博笑了,很爽快地道:“韩小姐太客气了,既然是熟人,自然好商量。我
并没有要涨租金的意思,只是觉得时间太短手续麻烦,而且我也和别的房客谈过。
不过既然韩小姐有特殊原因,作为朋友,当然应该体谅。就按韩小姐说的,我推了
别人吧!”
韩书茗没想到这么顺利,果然是人熟好办事,虽然他们不熟,只是有几面之缘,
但事情有这样的结果,不正是她希望的吗?她高兴地道:“那谢谢你了,康先生!”
康志博笑道:“别客气!对了,这家店的虾饺和肠粉特别好吃,我以前常吃。”
说着,招手叫服务生,各叫了两份。
他很自然,好像两人已经是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韩书茗根本无从拒绝,也
没有理由拒绝,而且,人家刚才大方地答应她续租的事,这会儿拒绝也很不近人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一样自然。
韩书茗起床晚,没有吃早餐,一是有些饿了,二是这虾饺和肠粉的确很好吃。
加上康志博很健谈,这顿吃得很开心。更开心的是,续租的事这么顺利地解决了,
她可以继续在这儿住下去。
虽然之前曾发生过入室盗窃事件,不过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以前在同一幢大楼上班,不过点头之交,倒是这续租事件,让两人变成了朋友,
她觉得康志博这人挺不错,热心而且不拘小节,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快乐的事。
程展锋的忙碌中,加之韩书茗的刻意回避,两个人真是不相往来。最后一次见
面,还是上次在忆缘酒吧,离现在整整三个月了。他们都很习惯这种生活方式,和
没有领结婚证前一样。而事实上,当初决定AA制结婚,不就是为了现在这种生活吗?
程展锋本来就工作忙,现在也一样。
韩书茗工作不忙的时候,和朋友同事们出去吃吃饭,KK歌,或者和邱随怡打发
多余的时间,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两个人偶尔通短信告知一下行
程,比如出差之前,防止临时需要串演找人找不到。
虽然程展锋是名扬家居设计的法律顾问,可她只是个设计师,两人公事不交集,
私事更不用说。
因为租房事件,韩书茗与康志博已经是很好朋友了。两人就在一幢大楼上班,
经常见面,要是恰逢都没什么安排,经常一起喝杯咖啡吃个饭什么的。
十一长假,以前这时候韩书茗会回家,不过这次不同以往,一个人回家会让爸
妈怀疑。她也不能叫程展锋来配合她,再说,即使程展锋肯配合,她也嫌演戏太累
呢。
康志博计划去庐山,得知韩书茗没安排,盛情邀请一起。
韩书茗本来没想答应,毕竟现在她也是有妇之夫的身份。但后来一想,假结婚
不就为了一份自由吗?要顾及这么多,那还有什么意思?一个人旅游索然无味,有
伴那是求之不得的,于是欣然同意,两人报名参加一个旅游团。
长假前一晚,他们在一家西餐厅谈这件事,事有凑巧,杨铮伟和一个当事人恰
好一起来这家餐厅吃饭。
韩书茗对杨铮伟没什么印象,但杨铮伟念念不忘曾经拼酒输过,对她印象深刻。
这一看到,正觉得意外呢,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就见到她和面前那男人举杯微
笑对饮。
本来韩书茗和康志博目光交流,只是会心一笑,看在杨铮伟眼里,却是情意绵
绵、火辣辣赤裸裸的奸情。
他眼珠子差点掉落地上,立刻找了个借口上洗手间,给程展锋打电话通风报信。
程展锋那时刚完成一起案子的辩护,刚从法庭走出来,被杨铮伟的催命电话一
扰,顺手把提包递给孙柳红,接听。
“展锋,我早叫你别把工作当家,现在好了吧,后院失火了吧!你叫我说你什
么好!”杨铮伟的声音好像天塌下来了般严重,又急切又气急败坏。
程展锋一头雾水,问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兰朵花园餐厅,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
“你老婆、那个母夜叉、韩书茗!”
“这不正常吗?都在一个城市,很容易遇见!犯得上这么如临大敌的?”程展
锋好笑,他以为遇见国家元首呢。
“关键是,她和一个男人,眉来眼去,眉目传情的,很明显关系不简单!”杨
铮伟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引来别人侧目,他赶紧捂了嘴,压低声音道,“哥们,
这是不寻常,你要不信,自己来看看!”
“你多想了,那是她朋友!”
“哥们你傻吧?什么朋友会这么亲密?”
“别说了,我相信她。就这样,啊!”程展锋皱了下眉头,杨铮伟的电话有点
突兀,让他有片刻的发怔。他几乎要忘了,这韩书茗是他法律上的老婆呢。杨铮伟
不清楚两人结婚的内情,可是他清楚,不干涉对方自由是合约重要的条款,他实在
也没有什么理由去管她结交什么朋友,甚至与谁暧昧。
“喂,喂……”杨铮伟听着对面的忙音,急叫了几声,无奈地看着手机,展锋
这是什么意思?漠不关心似的。他看了一眼韩书茗那边,终于悻悻地回到座位。
程展锋拿着手机在那边思量良久,手指终于按在通话键上。
听见来电铃声,韩书茗拿出来一看,对康志博笑道:“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康志博微笑点头。
她走到一边去接听:“程展锋,你有什么事?”
“别忘了,在法律上,你还是我的老婆,拜托你,不要在公共场合与别的男人
太亲近!”程展锋声音冷漠。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表达得够清楚了,你的理解能力有障碍吗?”
“你……”韩书茗被这无端的指责捅得怒气上扬,无中生有,血口喷人,他以
为他是谁?她冷冷道:“程展锋,你搞清楚,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我知道不能干涉你的自由,可是,你也要给我留三分薄面,别太过分!”
“到底谁过分?”韩书茗一口气噎在胸臆处,险些窒息,气呼呼地质问,“我
有交朋友的自由,我有社交的权利,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别把手伸那么长!”说
完,她狠狠地摁断电话。
程展锋在这边气得咬牙,钻进车里,也不发动,点了一支烟,猛抽一口,她居
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这怎么可以?
让别人看到,不是笑话吗?
那口烟喷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又想:他们只是AA制婚姻,假结婚,她有这个自
由,没什么不可以。
怔忡之下,他被这个事实击中,心中莫名涌上一阵失落。
这是怎么了?他不应该去管她,也不应该去关心她的。沉默了好片刻,他发了
条短信过去:“对不起,我不太冷静,你说得对,我无权干涉你!”
没有回复,想必气得不轻。
夜里,韩书茗的短信发过来,通知行程,她将旅游7 天,不在本市。
程展锋看着那短短几个字,长长吐了口气,他应该要调整心态,像之前一样,
对她不关注、不理会,如同路人。在这点上,她就比他做得好。
程展锋发了会儿呆,默然删了那条短信。
他要履行合约,继续享受自由,不必在心中为她留下位置。以后不可以再这样
冲动,去过问她的行踪,自找麻烦。
之后,还是偶尔听到关于韩书茗的消息,就像韩书茗也偶尔能听到他的消息。
有一天,两人甚至在一间餐厅里碰到,那时,他是和当事人一起,她是和客户一起。
他们离开,她们进来。
两个人擦身而过,只是对看了一眼,很平淡的一眼,对任何比陌生人亲近一点
的人的那种普通眼神,连招呼也没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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