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引子:哥哥不是吹牛皮(1)
引子:哥哥不是吹牛皮
“哥哥不是吹牛皮”这话本来是四川小知青摆龙门阵时的口头禅,他们的原
话是“哥哥牛皮不是吹哩”,像是唱歌一样,“索索哆哆发索拉西——”。想必
是在四川的茶馆书场里,说书人话音刚落,半拍之后,惊堂木就会响起,给整个
乐句加上一个高音“哆”,和一个完美的休止符。近年来,这句话在不知不觉间
也成了我的口头禅。
不知不觉我今年已经62岁了,我们这一拨是最后一批“生在旧社会,长在红
旗下”的人了。人们都说人越老,对往事记得越清楚。我讲的这些“过去的事情”
真的不是吹牛皮。不过,在我们云南西双版纳,“吹牛”的意思也不光是说大话,
它还含有北京话“侃大山”的意思。我是搞纪实摄影的,平时就讲究一个“真”
字。回想当年虽如梦似幻,却都是真实的经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时代际遇,这
么多像坐过山车一样揪心的人间悲喜剧,咋就都让咱碰上了呢。
小时候,大人都叫我安哥,让我觉得特占便宜。如今,20多岁的新闻、摄影
界同行朋友也都叫我安哥,让年逾花甲的我仍觉得年轻,心里也很受用。不过,
用广东话说,我这就叫做:“大不透。”常有同行小朋友问我:“安哥这名字真
好听,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我的小名就叫安哥,我的曾用名叫彭安哥。我
两个弟弟叫安弟和安末。现在,安哥成了我的笔名了,我身份证的名字叫彭振戈。
1957年我曾代表“祖国的花朵”给来华访问的越南的胡志明主席献过花。本
来,我还有可能被选上在国庆节上天安门给毛主席献花的。可是,第二年,我的
爸爸和妈妈被打成“右倾”和“右派”,被送去海南岛兴隆华侨农场劳动改造。
于是,我11岁就成了一家之长,饱尝社会的炎凉。
上中学的时候,我一直到18岁上高二了还入不了共青团,理由十分充分:就
是因为没有和曾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三反分子”的“摘帽右派”的
母亲划清界限。于是在全国学雷锋和学清洁工时传祥的运动中,我利用节假日和
寒暑假到东城区的清洁队参加了五十多次掏粪劳动,每次一干就是八个小时。哥
哥不是吹牛皮,北京东城区几乎所有的胡同,我都曾背着粪桶去掏过大粪。
1966年8 月和10月,“文革”初起的时候,我分别和两拨同学以“大串联”
的名义游历了全国十来个省的城市和山河。在去内蒙古、甘肃、新疆、陕西和四
川的旅程中,我还随身带上了一支短竹笛和一架日产PETRI 2.8 相机。这两个物
件仿佛在冥冥中为我规划出人生的轨迹。
1968年2 月,我21岁时从北京跟着同学到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东风农场当知
青。在那里,我和来自北京、昆明、上海和四川的知青与云南的退伍兵、湖南的
支边农民以及现役的“军管”干部们相濡以沫地生活工作了七年。1975年,我28
岁时“回城”来到了广州。记得当年离开西双版纳时我一分钟也不敢多待,甚至
连行李都不要了,赶快找了朋友开的卡车,坐在车斗里装着的木材上,一路风尘
地赶到了昆明。在昆明,我用农场给的路费和行李托运费买了一张飞机票飞到了
广州。当年只惟恐形势有变害怕走不成。奇怪的是,后来的几十年里,我不由自
主地逢人就讲西双版纳,连做梦都想到西双版纳。可以说,我有着浓厚的西双版
纳情结,毕竟,我的“花样年华”是留在了西双版纳的。
我回城到广州后,先是当了四年工人,1979年我32岁入行当新闻摄影记者,
终于干上了我自己喜欢的工作。开始时我被安排到偏远的梅县地区锻炼,当时的
工作是采访之后要自己冲胶卷、再寄底片回广州发稿。一去就好几个月不能回家,
住在当地的招待所里。招待所一间房里可以住四到六个人,房间里也没有电视。
晚上忙完工作,除了看书、写稿,就是隔着蚊帐跟各行各业来出差的人聊天,说
着说着就会聊到西双版纳。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我滔滔不绝直说到最
后别人都睡着了,自己反而兴奋得睡不着了。
80年代初,单位里来了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听说我是从西双版纳回城的知
青,沈宏菲问我:“那里的风景很漂亮吧?”我说:“远看青山绿水,近看牛屎
成堆……”于是我又开讲了。等听我讲完以后,他们往往感慨地说:“经历也是
文化呀!”这样我和这帮比我小十来岁的年轻记者们一起在中国改革开放的“窗
口”下,共同见证了这大时代的千姿百态。当我1988年7 月在广州中山图书馆举
办自己第一个影展时,沈宏菲帮我起的题目就叫做《中国:开放百态》。
1988年底,我奉调到香港《中国旅游》画报任记者、编辑,六年里,走南闯
北踏遍祖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在采访和组稿中,结识了全国各地的朋友。在
旅途中,大家经常海阔天空地吹牛,以增广见闻,交流信息。
1994年底,我又调回广州工作。在此后的十多年里,广州的媒体是全国最早
市场化的,行内的竞争日益激烈。于是,各家报纸、杂志竞相招募了大批来自全
国各地的“才子、才女”。我和这些同行小朋友们在工作之余,经常爱在酒足饭
饱之后侃大山。记得美国小说《廊桥遗梦》流行的时候,小朋友们总是追问我走
南闯北时的风流逸事,还夸我身材苗条、身手矫健,样子“酷呆了”。于是我借
着酒劲儿,清一清嗓子,站起身,亮个相,然后开吹:“哥哥不是吹牛皮,想当
年,在西双版纳我曾经和杨丽萍同台跳过舞;演出完了之后,我们吃夜宵的时候,
陈凯歌是来蹭饭的……后来,在2002年平遥摄影节,我的影展虽然只得了个铜牌
奖,但是,我是第一个上台领奖的。给我颁奖的嘉宾除了外国专家,还有巩——
俐!”
小时候,我本是笨嘴拙舌的漂亮男孩,到如今已是整整五十多年过去了,当
年那个不太会说话的小男孩,如今却常常在酒桌上带着满脸沧桑向同行小朋友吹
牛皮、侃大山。过后,我自己又有些自惭,是不是“吹”过头了,就像在西双版
纳时,四川女知青“小歪”常说的话:“你的面皮像城墙倒拐啷个厚!”不过,
我自认为我讲的都是真话。尤其是在我18岁快入团的时候,学校团委书记声色俱
厉地对我说:“你不老实,你没有交代你父母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
想的言行……”此后,我更加不敢说半句假话了。其实,我也不仅是吹我自己的
传奇经历,也吹我的前半生中遇到的那么多好人、好朋友和好师长。
1999年,《广东画报》改版为《城市画报》,副总编沈颢邀我去做兼职图片
编辑。那时候他还不到30岁,已是中国报业知名的记者和编辑了。我们在工作之
余聊起了我正在把20年记者生涯的经历和摄影作品编成一本书,他问我:“书名
叫什么?”,我说:“叫《中国:开放百态》。”他说:“这个名字太老土了,
你应该叫《邓小平时代》。”于是,我把我的书名定为了《生活在邓小平时代》。
因为我认为:战争时代是英雄的时代,而这年头,无论城头如何变幻,升斗小民
的生活才是最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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