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相濡以沫的日子(19)
杨连长还有一道菜特别好,就是炒白蚁。夏天晚上有很多白蚁在宿舍走廊的
电灯下飞来飞去,杨连长就站在椅子上端一个装着水的盆子凑在灯下,白蚁见到
盆子里电灯的影子就扑到盆里,白蚁的翅膀一沾水就掉了。他还用一把扇子把在
盆子周围飞着的白蚁扇进盆子里去。白蚁多了以后,就把它们捞到一个碗里。放
在碗里就只剩个碗底那么一点了。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人都轮流站上椅子扇一会儿。
晚上大家都睡觉了,张良把我和张瞎子叫起来到他家去。杨连长和其他几个
老工人也在那儿。张良的婆娘已炒好一小碟香喷喷的白蚁,还拿出包谷酒。我们
喝一口酒,放几只白蚁进嘴里,真是香极了,好吃极了。至今我再没吃过那么香
的东西。
我在农场接触的老退伍兵和现役军人们身上多少都有点“痞气”。这“痞气”
里,有点幽默、有点顽皮,还发点牢骚,不那么一本正经。那年头,人一正经起
来就满嘴套话,我们叫做“假正经”。在这些老兵身上没有那种造反派的“脾气”。
在台风和雷暴中,我的右手落下了残疾
有一次,我带着宣传队一帮人进山砍竹子。从生产队沿着小溪往靠近缅甸边
界的山里走,那里还是原始森林,有一片红椿树林,有小溪、竹林。这次砍的竹
子只有酒杯那样粗,长在小溪两岸的悬崖峭壁上。从山上砍下竹子,将竹枝竹叶
削干净以后,把竹竿从二三十米高的山上往下扔,竹子就像梭镖一样嗖嗖地一直
戳下沟底。
我已经砍了二三十根,准备回家了。这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我赶紧喊大家立
刻返回。从崖壁下到沟底时,只见整个天上都已经是白茫茫的了,山顶上雷声大
作,狂风暴雨已经来了。
正在绑竹子的时候,山顶上突然传来轰隆隆巨响,那响声越来越靠近,峡谷
间仿佛地动山摇。我们以前砍坝、炸树根时有个经验,上面有什么响动时不要乱
跑,要往上看,以防有东西砸下来。于是,我提着砍刀站在沟中间冒着倾盆大雨
往天上看,竟然见到白茫茫的空中冲下一团黑黑的东西往我头上砸来。我眼睛盯
着那团迅速扩大的黑黑的东西,疾步往后躲闪,哪想到河床里都是卵石,一下子
就把我绊倒了。我拿刀的手往地下一撑,捏着刀的手紧紧地攥着,刀刃顺着我的
手压了下去……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小溪都被堵住了。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棵大树,被山顶上的台风拦腰扭断了,树干朝下,树冠在上,像一个巨
大的梭镖从天上戮下来,栽在我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树冠把河道、山峡整个都
堵塞住了。这时我才感到手疼,一张手,血哗啦啦流,有三个手指的关节处白花
花的肉和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吓坏了,刀也不要了,用左手抱紧右手拼命地冒着大雨往回跑。见到我们
生产队的卫生员,我刚一打开手,血就顺着掌心往下淌。卫生员也不敢处理,她
用纱布把我的右拳整个包起来,就让我去营卫生所。我跑了几里路来到营卫生所,
老护士把我的手一打开,血又是哗哗地往下淌。她也不敢看了,赶快又把我的右
拳包上,让我去团医院。团医院在小街,离我们有二十多里路,我先走去大勐龙
上团部找车。团部报道组的北京女知青张璐知道了我的情况,就帮我找到一部去
小街拉货的大卡车,她还帮我在团部食堂打饭,让我吃了午饭再走。
因为大勐龙河涨水,小街桥断了,我就在河边下了车,踩着烂泥走下河岸,
过了一条简易的木桥,再趟过一段浅滩才过了河,过了河又走了几公里才到了团
医院。团医院的医生一打开我的手,血就往外喷。医生也是重新把我的手包了起
来,要做手术,但是医院白天没电,做手术要等到晚上。医生给我安排了病床,
但因为手疼睡不着,就到院子里游逛了一下午。在病房的走廊,我碰见了几个蹲
在房檐下的知青,脸色蜡黄,我问其中一个认识的北京知青得的什么病,他说是
黄疸性肝炎。一直等到吃过晚饭,天黑以后医院才来了电。
我躺上手术台。打麻药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因为伤口的血喷得太快,没法
在伤口周边打麻药,所以要用局部麻醉。这种局部麻醉要从锁骨下面找到神经打
药,更要命的是,她告诉我她只给人打过一次麻药,不知能不能打准,她嘱咐我
说:“你感觉麻了就告诉我。”她拿针管从我脖子打进去,打到我的胳膊逐渐失
去感觉。她问:“麻了没有?”我说:“麻了。”这时才动手术。手术也只是止
住血,然后把皮肉缝起来,而里面的筋并没有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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