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在西双版纳的密林中(3)
好在大部分的打摆子和拉痢疾并不会死人。不过,西双版纳有种脑型疟疾却
是很可怕的。我们五营五连有个昆明女知青叫林政莉,聪明伶俐,很能干,是个
班长。我1971年夏天回家探亲之前,她还是欢蹦乱跳的。等我一个月之后回到连
队,队里的人告诉我她去世了,她得的就是脑型疟疾。听说是疟原虫攻进了脑子,
堵塞了脑血管。她的坟墓就在我的同学凌瑜的墓旁。凌瑜得的是中毒性痢疾,也
是得病以后几天就去世了。还有一种我们以前根本没听过的病叫钩端螺旋体,是
一种血液的寄生虫,是通过牛粪污染的水源传染到人身上的。我的同学陈新增就
得过钩端螺旋体,发烧40度不退,脑子都烧得有点迟钝了,后来终于治好了。我
们那儿还有一种病叫登革热,也是会死人的。
原始森林的环境其实是不适合我们这些城里人生活的,它真的是大自然各种
生物的残酷竞争的环境。我曾在雨季走进森林,里面很黑,到处有树藤缠绕,那
树藤一尺多宽,像大蟒蛇一样盘来绕去,原始森林里的确很恐怖,我只走进几十
步就走不进去了,地上的蚂蟥一只只闻到人味就都直直地立起来左摇右晃,一沾
上脚,它就钻进衣服里,在人身上吸血。我们上工的时候,身上常有蚂蟥爬上来,
不知不觉它们已经吸饱了血之后滚走了,而我们身上的血还在渗着,直到衣服里
或者是鞋里感到黏糊糊的,才发现。
我虽然在原始森林中生活了七年,但很少见到原始森林里的动物。那些被抓
回的穿山甲、大蟒蛇都是在市场上卖的,或是进饭锅的,真正像电影里那种诗情
画意的浪漫情调太少了。那时常有从北京、上海派来的医疗队和慰问团到大勐龙
来,他们饶有兴趣地让知青带他们去看老傣族洗澡,他们的感觉和我们住在那里
生活的感觉其实是两码事。
西双版纳密林是我们生活中的大背景,神秘而荒野。各种突如其来的灾难和
奇怪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所以我讲的密林是与电影里的密林根本不同的。
我舅舅送给我的相机是德国30年代的产品,是135 单镜反光相机。牌子是Praktiflex,
镜头焦距50cm,光圈2.9 。这部相机在西双版纳七年很难有机会用,一是因为难
有地方冲胶卷,二是因为工作很累,衣服几乎都有补丁,整天破衣烂衫的,显得
很丑,那时候咱还不懂“西方的丑学”,更不懂纪实摄影的意义。我只在西双版
纳拍过一些纪念照和风景照。有一次,在北京探亲时碰到邻家大哥哥吴超明,他
已经退伍,身体大不如前了。他业余时间沉迷于照相和冲彩色胶卷。他能自己配
药,冲洗保定产的彩色电影胶片。他还送给我两筒这种胶卷。我回到西双版纳拍
完以后寄给他。他冲好以后又寄给我。在这两卷彩色胶卷里有两三张很好的,一
张是我和宣传队的北京、上海、昆明的知青一起爬上大勐龙曼飞龙塔上的合影。
当年我们爬上去时,周围杂草丛生,近年那里已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了。当年那
卷彩色胶卷直到80年代初,我才在广州的彩色扩印店把它晒出来了,还有颜色。
虽然有些褪色,但它比当年的主流媒体上的照片要接近真实一些,给我们的生活
留下了一点儿少得可怜的影像。我现在非常惋惜,我当年因为受思想观念的束缚,
没有拍下我们更多、更真实的生活。
因此,我后来当摄影记者去采访的时候,时时警醒自己:要尽量逼近真实的
生活。
孽债
《孽债》是90年代中拍的一部电视连续剧,讲的是我们云南知青的故事。故
事说的是,有的知青在逃离西双版纳时把自己的亲生子女留在了西双版纳的老百
姓家,改革开放后,这些孩子到上海探望自己的亲生父母的故事。这电视剧在全
国热播的时候,就有不少小同行在酒桌上不怀好意地追问我:“当年在西双版纳,
你有没有过孽债呀?”我说:“没有,真的没有!”
当年农场规定,职工在没有结婚之前,每两年可以请一次探亲假。当年我们
知青虽然在一起劳动生活,但不敢谈恋爱,更不敢结婚、生孩子。即使有了“孽
债”也不结婚,宁肯让自己的孩子被人称作“私生子”。其实就是因为怕结婚之
后就不能享受探亲假,不能报销路费了。而探亲假对知青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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