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的送行
经过一段治疗后,我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可是回到学校,我发现,学生、老师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校长的眼神更奇怪,他见了我不说话,只是向我摆摆手,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说:“文杰,今天你不要上课了。明天学校专门为你安排了一节课,全校所有教师
都来听你的课。这节课,你一定要讲好!”
我更觉得奇怪:听课就听吧,平时听课都是同科的老师听,这次为什么全校的
老师都来听?为什么校长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感叹,好象在祈求什么。
这样重大的事情,我当然要认真地准备。准备了一整天,还怕讲不好, 晚上又
拿着手表, 偷偷跑到野地里, 掐着钟点去演讲。
忽听一声咳嗽,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干什么的?那人拿着镰刀向我逼过来啦。
我说:我是学校的老师。
那人说:老师黑天半夜的还来作贼啊。
我说:我真的不是贼。
那人说:不是贼,也不是好东西。要不,你就是个神经病。
我说:不是,真的不是。
那人说:不是神经病,黑天半夜的,到这野地里干什么。跟我走!那人果真把
我当贼带走了。带到村里,把我锁进了一个黑屋。这事叫人哭笑不得。
在这个漆黑的小屋里,我一遍又遍自我反省着:他娘的,咱这一辈子什么时候
做过贼呀?
其实,我真的做过贼。小时候,有一次刚刚下过雨,我领着一个小朋友去摸过
人家的瓜。
那一年,那个种西瓜的,种的西瓜长得好大好甜呀。那西瓜刚下来,吃不着,
有个小朋友馋得直流口水。那天他问我有没有好办法弄个西瓜解解馋。我说:去买
吧。他说:没有钱。我说:那么只有去偷了。本来这是说着玩的,谁知这主意把这
家伙的馋虫全都引下来。我们就真的这么做了。那个漆黑的夜,我们光着小屁股,
摸进了种西瓜的那片地下面的道沟。用泥把我们浑身上下武装了一遍。除了眼睛,
连身上的一根毛都看不见。然后我们像两条泥鳅一样从道沟里爬进了瓜地,轻轻地
摸着瓜。这个时候,那个看瓜的小伙向这边走过来。我们以为暴露了目标,全都吓
屁了,浑身打着哆嗦。哪知那人没有看到我们,他是到这边来撒尿。走到我的身边,
他站下了,解开裤子,叉开两腿,掏出“水枪”,哗哗地扫射起来,那泡尿好大好
急,正好扫到我的脸前,流到我的身下,臊味难闻。我先是捂着鼻子,后来透不过
气,太难受,就张了张嘴,那知嘴刚张开,他挤出的最后一股尿,正好撒进我的嘴
里。喝了人家的猫尿,还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出,真他娘的憋气。等那人甩了甩
“水枪”,把那家伙放进裤兜子里,悠闲地哼着歌子离开,我们才每人摘了一个大
西瓜,重新爬进道沟,溜进村子。这样吃了一顿瓜,越想越觉得这事窝囊。一气之
下,我找了一块大白布,把自己蒙起来,跑到那个看瓜人的窝棚前跑了三圈,把那
个看瓜的小伙吓得噢噢直叫。后来,晚上,那个看瓜的窝棚里又多了一个老头,那
是小伙的爹。
这一次我没有做贼,却被人当贼关进了小黑屋,可能就是一种报应。可是我不
能这样被关在这里,于是将计就计,装着真的像个神经病似的又唱又叫。那人终于
中计,走出不远,又返回来,打开门,把我放了。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的大
门已经关闭了,我只好徒步回了家。
第二天,我急急忙忙向学校走去。出了家门,便刮起了大风,风怒吼着,像头
凶狠的狮子,扑打着我的脸。我挺了挺胸脯,照直往前走。刚刚走上通向学校的那
条小路,天就黑了脸,乌云从头上一直压下来。轰隆隆一个响雷,劈下了铺天盖地
的雨柱,倾盆似的浇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向一棵大柳
树奔过去。我一口气跑到那棵大树下,刚刚站住脚,又是一个响雷,一阵大风,咔
嚓一个对掐粗的大树枝掉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昏了过去。风还在向我肆虐,
雨还在不停地往我的头上浇,地下的水裹着泥沙在我的身边哗哗地流,无情地拍打
着我的头发。我就这样在泥水里躺着,死一般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我醒来了,从
泥地里漫漫地坐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遮住眼睛的头发,睁开眼睛,向四外
搜寻着。书,我的教科书那儿去了。我真他娘的混了,我就是一个跟头摔死在这儿,
也不能把给学生上课的书弄丢了哇。我向自己骂了一句,挺着身子,咬咬牙,站了
起来。这时候,我被怀里硬邦邦的东西顶了一下,才知道教科书还在怀里,咧开嘴
笑了笑。把书往腋下挟了挟,踏着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学校奔去。一个跟
头摔倒了,我像个战场的勇士似的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摔倒了,再爬
起。就这样连滚带爬的,我总算来到学校。走进教室的门,我已经成了个泥人,身
子冻得瑟瑟发抖。在教室里站了片刻,我擦了擦脸上头上的水和泥,蹬上讲台开始
给学生讲课。我讲的是闻一多的《最后一次演讲》,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讲解,而是
像真正的闻一多那样,拍案而起,神情激昂,大声演讲。演讲完了,我要求学生们
像我一样把课文背过,在下面做演讲练习,准备下节课到讲台上来演讲。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听课的学生和老师好多人在流泪。有一个女教师哭
出了声音。
我的天啊,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如果说是我讲的课好,让他们感动了,就算讲
出花来,就算我是那个真正的闻一多,也不至于把人家感动得那样吧。
我的亲娘啊,下了课,我才明白,原来我已经被解雇了。校长安排这节课是一
次悲壮的送行。
可是,早已决定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我,校长也没提前向我透露一点消
息。整个学校,从校长到教师,从教师到学生,所有的人都早已知道这件事,只瞒
了我一个。好像我是一个傻子,一个让所有的人都耍笑的傻子。似乎也没有一个人
为我说情,没有一个人去管我的屁事。连那个我认为是好人的校长,也没管我的屁
事。其实我怨枉了这些人,人们都没告诉我,是因为没法告诉我。我更怨枉了校长。
原来,那些日子,校长为我的“屁事”,跑得屁都放不出来,校长为我的“屁
事”,和乡长顶了嘴。在乡长的办公室里,校长据理力争,大声地说:“现在学校
里需要文杰这样的教师,不应该让他走!”乡长说:“我一个乡长这点小事就管不
了啦?我问你,叫不叫他走,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校长说:“谁说了算,
也得往理上说。”乡长火了:“你这是怎么说话呀。你给我出去!”乡长叫了这一
声,那只大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乡长的手都拍肿了,嘴都气歪了。后来才知道,
乡长这个时候,也是有口难言呀,他是再一次中了村主任的美人计。还是喝酒以后,
还是那个小姐,这一次他不是弄脏了人家的裤子,而是办了真事。事后小姐说:
“乡长,你要是不把刘文杰的教师辞退了,我要把你告到法院。”乡长为这事吓得
尿了裤子。可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哪里会知道这个。当时乡长给他拍桌子的时候,
校长的肝火、肠子也气烂了。可是校长还是忍着火气,把那气烂的肝火、肠子,团
吧团吧,揉吧揉吧,重新在肚子里塞了塞,强忍肚子疼,脸红脖子粗地走出乡长的
办公室。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啊。听了这个决定,我只是觉得伤心。为
了给春草的叔叔一个满意的答复,乡长的一句话,就可以把我这个代课教师的名字
一笔勾掉。既然农村教育乡办乡管,教师的工资都是乡里发,一个民办教师的去留,
学校怎么会有权力说了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没法再简单。我感到突然,
感到震惊,感到难以面对这个现实。到这时候,我再也没了过去的英姿,再也没了
往日的精神。我的头垂下去了,整个身子都摊软下来。我就像一棵叫人连根拔了的
植物,从上到下,所有的枝叶都蔫了个蛋的。我觉得自己身上仅有的那几根可怜的
傲骨,也咔嚓咔嚓地一根根地折了下来。
“给我一支烟。”我从来没抽过烟,这一会儿竟向一位老师讨要起烟来。我的
手哆嗦着,去点这支烟,烟头放倒了,点了半天没点着。这位老师替我点着。我狠
狠地吸了一口,把这口烟全部咽到肚子里。然后我把这支烟狠狠扔到地上,用脚碾
个粉碎,自言自语地说:“操他爹的,这一次我真的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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