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只能选择战死沙场
元旦前夜,还是在这个自习室里过夜。暖气突然停了。我感觉到这一夜刺骨的
寒冷,几次在睡梦里被冻醒,冻醒了又睡去。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
多亏那个每天都来得早的女孩,把我送到了医务室。
医生量了量体温,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三十九度。输液吧。”
我躺在床上,让医生输上液,对那个女孩说:“你回去吧。你也挺累的,时间
挺紧的。输液没问题。”
她笑了笑,便走了。
我着急地问医生:“估计得输几天才能好?”
医生说:“看看吧,你的身子太虚弱,免疫力太差,估计没有五六天好不了。”
我一听就晕了,可怜巴巴地看着医生说:“我的老天爷啊,临考前的时间太珍
贵了!不要说五六天,一天都要俺的命。”
医生说:“现在,你们这些孩子们活得都这么累。我的儿子上高中,跟你一样,
每天都学到十二点,才能躺下。躺下就睡得像个死猪。第二天天刚亮,就得起来。
饭,我和他妈起早给他做好,按点叫他。一遍一遍地喊,就是不想起。一起来,他
就疯吃,疯跑。”
我说:“现在是竞争的社会,我们也没有其它的选择。不能不这样拼了。”
医生说:“别人不理解你。我理解。这样吧,你坐着输液。依着被子,不误看
书。”医生说着,就拿来几个被子摞起来,叫我依上去。
我从兜里拿出一本书,这样看着,倒也舒服。
医生真是通情达理的人,出去时,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到我床前的凳子上。
输了一天的液,我当然不能再在自习室里过夜,只能去租房,卧床。
那个女孩跑了好多地方,为我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里只有一张床,没有椅子,
没有桌子。病情觉得好点的时候,我就在地上垫些书当凳子,趴在床边上学习。学
习累了,就脸对着墙,张开双手,在墙上趴一下,算是解除疲劳的一种方式。
可是就在这个晚上,隔壁的房间住进一对男女,女的较瘦,但漂亮,丰满,男
的也挺帅。白天不知他们去何处。晚上归来,快十二点了,那女的还大声地笑,男
的又喊又叫地追她,随着一声“哎呀”和床铺的咚咚声,接着就是女人不停地欢叫
声。
刚刚睡着,听到这种声音,心里好烦,好郁闷。
第二天晚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一位“警察”竟然在晚上十点到
了我的房子里面来:
“看看你的身份证,查户口的”。
我大眼瞪小眼。
“你是外地的啊。没有办理暂住证吧?交钱吧。”那个警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
我,好象我是贼一样。
“多少钱?”我说。
“1000”。
“我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也是1000。”
我差点晕了。
我说:“我是考研的,没有1000元。”
“我看看你的准考证。”
“又不是考试,你看我的准考证干什么?”
“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准考证递过去。
“既然是考研的就照顾一下,交400 ”
“交了这些钱,我连吃饭的钱怕也不够了。”
“那就交300 。”
“现在就交吗?”
“不交也行,明天到派出所交。身份证和准考证我带走了”。
“准考证考研我还要用的,你不能带走啊。你要带走了,我去找谁呀?”我第
一次哀求别人了。
“不行,交钱来拿。”
看着自己的羞涩的钱包,我想哭。但是,为了考研,我还能怎么办呢?钱就这
样交出去了。
事过之后,给别人一说,才知道,那是一个假警察。
出了这事以后,持续的高烧让我头昏眼花,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让我的体
重急速下降。
我应该感谢那个女孩,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每天都来给我打饭,给我打水。其
实我们什么交情也没有,在一起也很少说话,只是她每天到自习室去得早,和我坐
在一起,就那样看书。可是,她却这样帮助我。
她打来的饭,有时候要亲自送到我的嘴里,叫我很过意不去。我用力地吞咽着,
可是还没等咽下去,就全都哇哇地吐出来。天爷爷呀,竟然吐了人家那个女孩一裤
子。
我不想再吃,不仅是那种呕吐的滋味太难受,更怕让人家陪着遭罪。
她说:“这可怎么办?考研只剩下二十几天了,就这个样子,怎么考?你得吃
东西呀。”
想到“考研”两个字,我的身体不由一颤。“我的亲娘啊!”我痛苦地叫了一
声,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颤巍巍的手,再一次接过她送过来的饭,大口大口地
吞着,好像是在吞着一种希望。
吃过饭,那个女孩背着书包走向自习室,看着她自信的神情,我的心里像着了
火。这个时候,我想,如果这考研,像炸碉堡一样,我会像董存瑞那样冲上去,把
炸药包高高托起,举过头顶,用力拉响。可是这考研毕竟不是炸碉堡啊,我就是这
样死了,就是粉身碎骨,也没有董存瑞业绩,也没有董存瑞的辉煌。可是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就这样完蛋。我只有抄起枕边的单词书一遍遍地读,其实什么都记不住。
高烧依然不退。我每天在糊里糊涂的状态下,感受一种滋味叫做“痛苦”,感受一
种滋味叫做“悲哀”,感受一种滋味叫做“绝望”。我甚至不敢接爹娘和妹妹、春
草的电话,怕我的亲人听到我沙哑的声音,在为我担心。
一连输了两天的液,我的体温仍然没有降下来。我真担心,这一次会不会因为
身体方面的原因导致考研的失败。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呀。这么多年,夜以继日
的努力,都功亏一篑,多少个日日夜夜,就要在这样的一个寒冬里葬送。马上就要
看见的曙光,在离光明最近的时刻被黑暗淹没了。老天爷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呀!
日子并没有因为我生病而停止流逝,当我的病略微好下来,离考研也只有十几
天的时间了。安静的夜里,我无法睡去,想到我的爹娘,想到我的春草,想到我亲
爱的二哥,想到亲爱的妹妹,想到我可爱的女儿,想到一路走来的多少年的辛酸,
我知道,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无论多么痛苦,多么艰难,都不能退缩。也许等待我
的还是失败,也许希望终究要被淹没在这北京冬天的大雪里,但我仍然不可以在最
后时刻放弃啊,就像士兵只能选择战死沙场!
我硬顶着,强撑着,拖着病弱的,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又走向了自习室。我
泡在了学校的自习室里,总是坚持到每天半夜一两点的时候才回去睡觉。
走在路上,脚像踩着棉花,整个身体都轻得要飘起来。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
已经没有了成与败,没有了苦与乐,没有了生与死,有的只是坚持,我一定要坚持
到考研结束的那一天。
那个女孩又跟过来。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
她说:“你很坚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坚强的男孩子。”
我只是苦苦地笑笑。
她说:“文杰,咱们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你好像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说:“知道,你叫王红。你的名字很好听,那个红字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红,
对不对?”
她高兴得笑笑:“那么你说我是哪里人?”
我摇摇头。
她说:“我是山东大学毕业的,因为不满意自己的工作, 又选择考研。我的家
在德州市。我知道你是景县人,景县的村子是和我们德州紧紧连在一起的。你们那
个县城和我们德州市相距也就四五十里路。这么说,咱们是老乡。”
我突然用一种非常亲切的目光看着她。
她说:“我很喜欢你,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我说:“我已经是有妻子,有女儿的人了,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知己,
真是幸运。”
她对我的话觉得很意外,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我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一天天,我终于走到了2005年的1 月22日这个令人难忘的日子,再一
次进了考场。
上考场前,爹娘、妹妹、春草、二哥又都打来了电话,全是一样的安慰,一样
的祝福,一样的让我感动,一样地让我流泪。
这一天的京城特别的寒冷,天上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考场的窗玻璃上,化成
了水,一道道地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是困苦的劳工脸上流出的汗水。也许是室内的
温度太高,我身上一阵一阵地冒热气,心里似乎有一股热流,让我在答题的时候也
禁不住身体微微颤栗。
23日下午,我用颤抖的手答完了最后一科的最后一道题,感觉到身体里的最后
一丝力量似乎也被抽光,可是,我却分明感觉到那疲倦的步伐里带着几分豪情。
走出考场,雪已经停了,在阳光的照耀下白茫茫的一片。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
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天是这样蓝,路是这样宽,楼是这样壮观,冬青出奇的绿,
满眼都是漂亮的美女,还有男女相互吸引的眼神和身姿!我又看到了那个叫王红的
山东大学毕业的女孩,在阳光下,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那么亮丽,那么闪
光,那么神采奕奕,给人一种超世绝伦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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