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难

　　—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鲁迅）——

　　我和杨光的爱如此专注，如此真实，常在彼此的梦境中留下幽香的痕迹，灵犀
的感知。我一直觉得那是人间最真挚，最完美的爱，而我则是世间最幸运，最幸福
的人。我从没来有想过杨光和我会以任何形式分离。我梦想着我和杨光会携手走过
漫长的人生旅途，直到青丝变成白发。我企盼着，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就让我的
一生永远停留在那美丽的梦境之中，不再醒来。然而，生活是多么的无情，它总是
强迫人们睁开眼睛来看世间痛苦而残酷的现实。

　　一整天我都处于极度的恐惧、悲伤、痛苦之中，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度过的。李
倩一直陪伴着我，一步也没有离开。我在心底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那天下午，李倩开车拉着我来到了空难发生的海边。

　　天空灰暗，寒风凛冽，天空中昏暗隐约的太阳惨淡无光，并不能给这个寒冷的
冬天带来一丝暖意。我穿着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领口围着驼绒围脖，但仍然感觉
不到一丝暖意，整个身心都在颤抖，似乎这冰冷的空气也跟我一起在颤抖，整个世
界都在颤抖。

　　二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打捞上来的人，没有人还活着。空难发生的现场一直处
于封闭状态，与救援无关的人员禁止靠近。警车、救护车闪着灯光，忽明忽暗，远
远望去，像阴间的鬼火。

　　我站在远处的海边，目光呆滞，盯盯地望着面前苍茫的大海、幽深的海水。那
一刻，我真想纵身跳入大海中，同杨光一起共赴黄泉。如果我是只身一人，我真的
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没有杨光，生命对于我已经没有价值。可是我不能，因为我
肚子里已经怀了杨光的孩子。生命延续的动力充盈着我的灵魂，给了我继续活下去
的勇气。我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李倩抱着我、拥着我，把我拖
上了车。

　　持续了三天的打捞工作结束了，奇迹最终没有发生。这次空难夺走了188 人的
生命，无一人生还，捞上来的是一具具完整的、或不完整的尸体。

　　三天没有吃饭、睡觉，我已经筋疲力竭了。向杨光的遗体告别那一天，我没有
勇气，也没有力气去最后看一眼杨光的遗体。据李倩说，杨光的遗体基本完好。在
清理杨光的遗物时，人们在他的贴身口袋里找到了一条精美琥珀项链，那就是杨光
在电话中提到的，他妈妈为我准备的结婚礼物，那是杨光家的祖传珍宝。

　　我病倒了，在家中整整躺了一个星期，每天以泪洗面。失去了杨光，我陷入了
空前的孤独之中，在孤独中煎熬每一个日出日落。那难以忍受的孤独有时是真的会
吞噬人的意志，乃至生命。李倩每天都来看我，安慰我，精心照顾我，给我喂水喂
饭，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甚至比我的亲姐妹还要亲。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没有李
倩我是否还能撑下去。杨光走了，李倩成了我唯一的依靠，只有和李倩在一起，我
的心灵才能得到一丝安慰。李倩帮助杨光的父母料理了杨光所有的后事，仅仅一个
星期，她人也瘦了一圈。

　　我告诉李倩我怀了杨光的孩子。她安慰我一定要保护好身体，把孩子安全地生
下来。她说，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要做孩子的干妈，她要和我一起抚养这个
孩子。

　　杨光妈妈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许多，她来看望我时，我正躺在床上。我挣扎着要
起来，她不让，把我按回到床上。她坐在我的床边，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另一只
手握着我的手。她看着我，沉默了许久，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我的被上。我没有说
话，也没有泪水，紧紧地握着她那温暖的手。

　　杨光的爸爸也来了，他是东海市的大人物，知名人士，真人看上去与电视上没
有太大区别。他没有走进我的房间，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我，大约
有一分钟的时间，没说一句话。然后和我爸爸去了客厅。我爸爸是一个高中语文教
师，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走了以后，我爸爸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我，里面有三
张卡，曼哈顿公寓的钥匙卡、杨光的汽车智能钥匙卡、还有一张中国银行的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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