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懋子细说着她爸爸妈妈的奋斗史，笑谈他们的生活怎样“越来越好”，一直很
轻松。当讲到“我读初三的时候，悲剧开始产生了”的时候，她沉吟半晌，才继续
讲下去，不时哽咽。危机乍现我虽然比较贪玩，学习不是很踏实，但成绩一直很好，
初中读的是市重点。１９９３年，中考前，我豪情满怀，心里想，我考不上谁能考
上！中考前一个月，一天上语文课，我和同学讲话，语文老师说：“你不要恃才放
旷！”我很生气。他说：“你上课讲话能考上高中吗？”我说能，肯定能。他很怪
地笑了一下，让我出去。我摔了门就出去了，找了班主任，要请假回家复习，因为
我不喜欢上语文课。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班主任是教数学的，他同意了我的请
求。毕竟自己看书不如老师辅导，我虽然考取了本校高中，但刚刚上线，分数很低。
以前，每个假期，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出去旅游，那一个暑假过得很不开心。我爸说
太忙了，我们没出去玩，一说起中考的事，他就很生气，会说一些很伤我自尊的话，
认定我笨、智商不高。我妈就说：“何必呢，她毕竟考上市重点了。”我爸对我一
直比较放心，学习上的事，他基本没管过。从中考开始，他变了，好像对我失望透
顶。中考前，另一个女人张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她离过两次婚，带着一个女儿，
嘴巴很能说，一下子和我爸接触频繁，每天打好几个电话，还经常到我们家，跟我
妈做出很亲热的样子。她要调到我爸公司来，我妈对她有所戒备，不同意，说公司
又不缺人，我爸不听，说她来了可以在钢材方面做得方便一些。我妈和他吵，他还
是把张萍调进了公司。从此，我爸总是说很忙，总是很晚才回家。８月，我爸生日
的前一天，我和我妈去定做了蛋糕，还精心挑选了一盒爱心巧克力，包装得很漂亮，
放在我爸床头。我爸生日的早晨，我起床时，我妈在煮面，我爸在接电话。我出去
跑步回来，看到面放在桌上，我爸在客厅转来转去，我妈坐在卧室里生气。我问我
妈怎么了，我妈不吱声，我爸给张萍打电话，说“不去了”，没吃面就去上班了。
我妈告诉我，张萍打电话来，让我爸去某地，为钢材的事，一去就要两三天。我妈
说：“今天是你生日，你能不能推迟一天？”我爸就生气。他那时候很爱生气。中
午我妈烧了好多菜，让我找我爸。我打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打他的手机，
没开；打他的拷机，不回。我给他办公室的录音电话留了言，又给他的拷机留了言，
说：“我和妈妈等您回来，祝您生日快乐！”我爸没回来。我和我妈都没有吃午饭
；下午，我妈没上班；晚饭，我们也没吃。直到晚上快１０点，我爸才回来。我想
我得和我爸谈谈，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现在这样干吗？走在马路的路灯下面，我
说爸你今天太不像话了，我们给你过生日，你一天不回来，我们给你准备了生日礼
物，你到现在都没拆开看看。我说我觉得你和张交往太频繁，以至于影响了和妈的
关系，遇到什么小事都吵架。我爸说：“你太不懂事了，我调人进公司，是为了把
公司做得更好，让你的生活更好一些。”他说，他那么辛苦，我还不理解他，他很
不高兴。我想是不是我妈多心了。我向他保证，我会好好学习，我知道我中考没考
好的原因在哪，以后会学好。战火升级我上高中了。我爸回来越来越晚，在家时，
接到那个人的电话就出去。冬天，下了大雪。有一天，很晚了，张打寻呼，我爸回
了电话，拿了大衣就要走，我妈拦着。我先没管，在房里看书，后来他们越吵越厉
害了。我开了房门，正好看到我爸把我妈摔倒在地上，我妈还死死地拉着我爸的大
衣，我爸踢了我妈一脚，我妈松了手，我爸走了。我吓坏了，跑过去，扶起我妈。
我妈哭，我也哭，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动了手。我问我妈为什么
一定要拦着我爸，她说下雪路滑，我爸自己开车，太危险了。后来她又告诉我，我
爸生日的第二天，张萍打电话给我妈，说她一定要取代我妈的位置，我妈说：“这
是绝对不可能的，你这辈子都休想，我不会退出去，我的孩子也不会接受你的！”
我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自从开了头，两个人经常吵吵就打起来。我爸提出离婚，
我妈坚决不同意。我跟我妈说，还不如离了算了。我妈说，这个人居心不良，不是
看中我爸，是看上公司；她离过两次婚，根本不能照顾我爸；如果离婚了，我爸就
完了，公司就完了。公司的会计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男孩子，我经常和他一起打乒
乓球。我去公司，问他，张萍是不是确实很能干，他说，她干的不如她拿的多，还
说，公司的账已经很乱了，他就担心上面来查账。我知道了，我妈说得对。那段时
间，我妈白天上班，晚上还闹那么多事，我感觉她老得很快；我除了数学一直比较
好，其他成绩不好，总体上算班上比较差的了。地理会考前一天，是我妈生日。我
妈从来不给自己过生日，那时又闹得僵，更顾不了了。我去买了一盒蛋糕，订了一
点菜，打电话到电台，以我爸的名义给我妈点了一首歌，又打电话给我爸，让他早
点回来。晚上，我妈先回来了，看到生日蛋糕，很高兴。我把收音机打开，我爸回
来了。我说今天是我妈生日，我们给她过生日。我爸不高兴，也没说什么。来了一
个电话，我爸去接，这时候，收音机里电台  主持人说：“今天是某某妻子的生日，
他和他的女儿为他妻子点上一首歌……”我爸听到了，很愤怒，摔下电话，问是谁
点的，我说是我，我想让你们好一点……他上来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这是他第一
次打我。他说：“你让我丢人是不是，你让我出丑是不是？”说完就走了。那天，
我哭了半夜。我想，就算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呢，生活条件好了就能过得好吗？危险
计划他俩还是吵啊，打啊。每次吵架，我妈总是把卧室门关起来，不让我听见。每
天夜里醒来，我都要听一听两个人是不是在吵架，如果没有声音，我就要悄悄地去
客厅看看我爸的拖鞋在不在、是不是回来了。上高二的一天夜里，我醒了没听到声
音，看我爸的拖鞋也不在，也就是说他回来了。我不放心，悄悄地打开了他们卧室
的门，看到我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我妈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吓死了，
抱住她，哭着喊妈。爸已不疼我了，我多怕失去我妈呀！我爸发现了，跑过来，叫
道：“你不要害我！”我妈昏迷了，只有眼泪，没有声音，我爸掐她的人中。我跑
出去找司机，叫了好一会，另一个人出来，说司机回去了，你有什么事？我顾不得
回答，转身又往家跑，我想我得赶紧回去，把我妈背到医院去。回到家，我妈醒过
来了，坐在床上流泪，见到我，抹了抹泪，说：“我没事，你明天还要上课，赶快
去睡吧！”我觉得我妈真是伟大，能忍的不能忍的都忍了。我爸妈身体都不好，我
妈说这是给气的；我爸是累的，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那个人的事。我恨死那
个人了。我有了个念头：等我赚了钱，一定雇人杀了她！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一
个初中同学，以前我和他的关系不错。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没人管他。他说：
“你多好，还能上高中，还能考大学，我只能在外面瞎混！”我想，上高中又怎么
样，考大学又怎么样，还不如像他这样子出去混。但我放不下我妈。过了些时候，
我去找我这个同学，让他帮我找一些人，我想揍那个人一顿。他说他想想办法。有
一天晚上，他找了一帮朋友，找电话给张萍，自称是她朋友的朋友，说：“你的朋
友让我带点东西给你，你来拿一下。”不料张萍打电话让我爸开车送她。我知道是
什么事，拉着我爸，我爸还是走了。我妈奇怪：“知道拉不住，还拉他干吗？”我
急坏了，告诉我妈，我找了人，是要打那个人的。我妈吓坏了，她怕出了事，我要
被牵进去。我们光急，也不好去。结果我同学见我爸去了，先愣住了。他叫张下车，
跟他们去拿东西。我爸很精明，问张认不认识，一听张说不认识，我爸开了车就跑。
我把我的一本邮票卖了，加上我存的一些零花钱，都给了同学，让他分给他的朋友。
这事就这么算了。黑色七月高三，老师给我报名参加全国数学联赛，我不想考，老
师问我为什么，我说不清。１０月，参赛那天，我没跟爸妈讲，早上起来，没吃饭
就去了，得了一个二等奖。接着有一个家长会，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去学校，班主任
说必须参加，我让我妈去了。班主任说我很聪明，一道解析几何的题，我用平面几
何的方法很简单地解了，说我好好努力，还是能考取大学的，而且得了联赛二等奖，
可以加分。我妈很高兴，回去跟我爸讲，不管怎么样，等一年后我参加了高考再说。
我爸同意了，但后来事实证明，他做不到，直到我高考那几天，他都尽不到责任。
高考第一天早上，我爸开车送我去考场，叫我什么都不用想，先考试，答应中午再
来接我。我考完出来，没看到他的车，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来，打电话找他，找不
到。我很生气——  —



    这是高考，说好接我为什么不来！晚上，他说他在开会，忘了。我妈很生气，
说：“哪是在开会，是开会就不会忘记！我也不想知道你在哪！”考完了。必然的，
考得不太好。我跟我爸说，可能离本科线差一点点。我是希望他帮我找找人，我得
过奖，看能不能破格录取。但是，他说，那就重读吧，我回到房间哭。我知道，虽
然他有很多朋友，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指望他了！重读就重读吧。分数线出来，我
离本科线差两分。我妈说，如不是经历那么多事，我肯定能考上。复归平静我想，
我不能在家里重读，不然明年我肯定还是完蛋。我去了一家县中住校。走之前，我
跟我妈讲：“我在学校，不会再管家里的事，你一定要好好过下去。”学校条件差，
我妈每周去学校两趟，给我送一些菜。快到１１月，我妈来送菜，告诉我，我爸一
个朋友调到深圳去搞一个公司，想带几个人，张萍要去，我爸同意了，可能他不同
意也没办法，也可能拖得久了，我爸太疲惫了。我很高兴。我说妈你要小心，她走
之前，你一定要小心。我妈说，她已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呆在家里不出去，等她走。
张走了，大概我爸能静下来了，开始关心我的事。他让我安心学习，不要想其他事
情。按模拟考试成绩，我算很好了。６月３日，我妈生日。下午，上了两节课，我
请了假，买了盒蛋糕，坐了两个小时长途车，回了家。我妈回来看到我，很奇怪，
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自己已忘了。我妈换了一套很漂亮的裙子，戴上我爸以前
出差给她买的漂亮的首饰。我布置好场景，架上摄像机，放上我很喜欢的程琳唱的
《熊猫咪咪》，点上蜡烛，把灯关了，搂着我妈，和我妈说我小时候的事，我妈挺
开心的。我让我妈许了愿，吹了蜡烛，然后搂着她说：“不管怎么样，我永远和你
在一起……”我妈说：“这么多年，我都忍了，就是因为有你；有你，就有希望…
…”我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我妈也忍着不哭。我爸回来，看我在家，也很奇怪，我
打开录像让他看，自己回了房间。我爸看了，半天没有动静……我很顺利地考取了
南京某大学，我爸也很高兴。我记得最有意思的是，上车前，我爸跟我讲了两句话，
你猜是什么——

    —

    “吃水果要削皮，拿了钱要洗手！”我和我爸的关系逐步恢复了。他说：“我
奋斗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你，就是为了你这个宝贝疙瘩！”这件事，差不多就算
过去了。去年，我爸去美国。他有个表妹在美国，没有小孩，想接我去。我查了好
多资料，说，我不想去美国，要出去就到德国，因为我是学药的。我爸说他今年年
底有去德国的机会，到时候帮我看一看。我妈说：“你还是考研吧，去那么远，很
辛苦，我想你了又不能见你。”我也想，对呀，去那么远，我想我妈了怎么办？我
现在就准备考研。前几天，我爸还打电话来，问我想考哪家，需要不需要他先去联
系导师。我说不用了，我已联系好了。我妈在旁边笑。懋子显得很成熟，一点不像
个大三学生。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不主动要离开
她爸去深圳，她爸能不能跳出来？高中生活的失败，她不恨任何人，只怪自己没处
理好，但是，每个人只有一个母亲，她不愿别人伤害母亲，父亲也只有一个，她不
愿别人玷污他。她强调，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还是深爱着她的父亲母亲，就
像他们深爱她一样，但是，她永远不原谅这件事情中间的爸爸，永远不原谅她爸对
她妈的伤害。现在，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谁也不再提过去的事情，她不清楚爸爸知
不知道那事对她的伤害有多深。本来，懋子准备自己写这个故事的，但每次写，总
是把她爸写得很坏，她感情上接受不了。正好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就给我说了。她
笑笑，说：“写过了，就算结束了，以后我写自传，就不会再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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