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工作状态中的何之恒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夜晚的一切都不会影响他理智、
沉着、果断地处理每一件棘手的工作。今天他修改了一个大项目的合同条款；吩
咐助手约了几个需要见面的客户；开了经理办公会议；又去一个工地视察了一个
楼盘的工程进度，忙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何之恒晚跑运动自从多了一个女人变成二重奏后，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
夜晚10点后，何之恒都会和这个女人在花园一前一后地跑着。他们从没有看清过
彼此的模样，没有听过对方的声音，出奇默契地维持着同样一个跑步频率。这几
个晚上，何之恒甚至已经习惯了“啪、啪”后的“哒，哒”声，仿佛这个脚步和
灯光下的剪影都像草丛中的昆虫一样存在的极其自然，合乎逻辑。

    今天晚上何之恒刚关上门准备下楼，就听见屋里的电话突然作响，无奈又开
门去接电话。拿起电话却又没有声音，何之恒猜想可能是打错的。来到楼下，夜
风吹得花园里的树叶沙沙响，何之恒开始跑起来，渐渐地，何之恒听出一些不一
样的声响，除了自己的脚步声、除了树叶和昆虫的声音外，似乎还有一阵似有似
无的呜咽。跑了两圈后，何之恒放慢脚步目光顺着呜咽的方向搜寻，终于发现，
前几天一直跟着他慢跑的女子正蹲在一棵树下哭泣。

    何之恒虽然发现了在树下哭泣的女人，但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因为这
不符合他的性格，一个35岁经历过生活坎坷洗礼的男人，更懂得在意外面前保持
不动声色。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思维，何之恒的思维和行动正好成反比，行动愈慢，
思维就愈快。转了一圈，他远远看见树下蹲着的黑影，突然，那女子站了起来，
仰起了头……那晚的月光正好明亮地打在那张脸上。何之恒不设防地望去……一
种突如其来的震撼，这是唯一能与3 年前妻子离婚时相抗衡的眼神，女孩的脸庞
似第二轮月亮，眉头和嘴唇紧紧拧着，两道泪痕发着银光，目光却箭一般地直视
远方。何之恒下意识地随那目光的轨迹望去，只见黑而高的夜空中只悬挂着一轮
惨白的月亮。

    女子走出了花园。何之恒脑子经历了一刹那间的空白后，惯性的脚步才停了
下来，他呆呆立在原地，夜风吹干了身上的微汗，感觉一阵阵凉意。

    像是一个预兆，午夜12点，何之恒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吵醒，带着午夜凶铃般
的恐惧他拿起话筒，里面只传来了四个字：“你还好吗？”何之恒还没有完全反
应过来，他顺嘴接道：“还不错”。对方“哦”了一声，静默了几秒钟，“咯”
一声挂断了电话。

    何之恒放下话筒，思维才慢慢回到躯壳中。这个声音，3 年来在他从没有忘
记，那就是他的前妻——胡琳。3 年前的一个晚上，他看到妻子被别的男人拥着
走进酒店，他悄悄跟着进去，把转身出来的胡琳堵了个正着，他气急败坏地给了
胡琳一巴掌。当时，胡琳惨白着一张脸，目光箭一般地盯着他，咬着牙说：“何
之恒，我恨你！”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离了婚，胡琳离开了家，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
句话。何之恒一直想不通，原本就是胡琳偷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却能理直气
壮地冷着脸对他。那箭一般的目光，简直挖出了他一辈子所有做过的亏心事，在
她的目光下，他的愤怒一下子泄了气，当时就想起了朋友的一句话：“成熟男人
一生必须要做的三件事，离婚！打官司！参军或坐牢！”那么，此刻自己正顺利
的完成了一个男人走向成熟的第一步。

    3 年过去了，对以前的是是非非再没有解释的理由，何之恒不恨胡琳，却对
所有的女人失去了兴趣。这个兴趣是指情感上，他发誓不带女人回家，只是象征
意味上表达不再和女人发生感情，而不是床第间的性趣。他3 年间偶尔会有一夜
情，有时是网友，有时是酒吧里遇见的某个女人。他决不会和身边熟悉的女人发
生纠葛，这种节制和理智，使他的单身生活显得又正常又纯洁。

    今天晚跑时看见的那个哭泣女人的脸，和午夜胡琳的这个电话，两件本互不
搭界的事一下子从各自的端头疯狂长出了许多触角，纠缠着织成了一张密不透气
的网，罩着他的脑袋，生拉硬拽地把他往里拖。胡琳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为什
么要问：“你还好吗？”她是在想我吗？何之恒一夜无眠，隐隐感到一种自己无
法掌控的恐惧。

    经过一天的工作，何之恒又恢复了正常，今天他漂亮地解决了一个令人头疼
的回款问题。助理王小姐一直用崇拜的目光盯着他看，他假装没注意，婉言谢绝
了她共进晚餐的邀请，自己到一家小饭馆随便吃了点。

    将近10点，何之恒打算下楼跑步，他从沙发上起身到阳台取前一天晾晒的运
动鞋，打开阳台门。天已经黑了，城市高高低低的楼房正万家灯火，何之恒心里
一阵感叹，这每一扇窗户里都上演着形形色色的故事，喜怒哀乐各不相同，又有
几个人能处身于这世俗之外。对面有家阳台的窗户没有关，轻薄的窗帘被风吹得
像面旗帜，何之恒的随意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就被一个马尾辫的人影吸引住了。
似曾相识，这个女人一手握着头发，一手来拉被风吹开的窗帘，穿着睡衣，看起
来很年轻。这不是天天晚上一起跑步，昨天晚上哭泣的女人吗？原来她就住在对
面的楼里。

    这意外发现，让何之恒一阵惊慌，他连忙拿好鞋子闪回到房间，随即又觉得
自己好笑：干什么？自己干吗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这一切只能拜开发商所赐，
为了节约土地，楼与楼之间过小的距离使陌生人的隐私被盲目地放大。

　　--------
　　红袖添香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