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突如其来(3)
“马文明!”
安莉娜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尖靴女被主任医师请到办公室签字,她看着最下
面一行字发呆,“如手术中出现非事故死亡,院方不承担任何责任”,手抖得筛
糠。我一再鼓励,说那只是个形式,出了事医院肯定逃不了,她才颤抖着写下
“安妮娜”三个字。
我突然反应过来:“你们俩是亲姐妹?”
“堂姐妹,我比她大。”
我和安妮娜在手术室外等候,她打了许多电话,恨不得把车祸告诉所有的亲
朋好友,情绪时而低落时而激动,也够她忙活的,还要盯看并非善类的我。她几
乎是尖叫着给安莉娜的妈自己的二婶娘述说了整个事件:“婶子,你们快来啊…
…我给二叔已经打过电话了……亲属签字是我签的……啊,我签的……吓死我了。”
我无所事事,现在平静下来,才发觉汗水湿透了衬衣,羊绒衫潮乎乎的,寒
彻入骨,遭瘟的西装一点屁用都不顶,于是朝塑钢排椅里缩了缩,朝天长长舒了
口气。
安妮娜恨恨地盯了我一眼,又拨了个号码放在耳边,态度恶劣得无可匹敌:
“喂,我,安妮娜……莉娜出车祸了,你赶紧过来……别废话了,在联合医院。”
我故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很无赖,掏出手机拨了李梅的电话,却没人
接听,我只好把电话装回去,站起来扩了几下胸,朝走廊门迈了两步。安妮娜一
边打电话一边紧张地看着我,赶紧过来又拽住我的西装后襟,把手机拿离耳边,
双手协力使劲一拉:“你不能走!”
我回头耸肩笑答:“我不走。”然后坐回塑钢排椅,揉了揉头发,抬头看着
天花板,心里说:逗你玩儿。
“手术中”的红灯非常刺眼。安妮娜站在窗口看着外边沉默不语。我的电话
突然响了,一看是李梅母亲办公室的号码,估计她正坐在宽大敞亮的副书记办公
室里,身后是一排书柜,一根落地旗杆上挂着国旗。梅妈的电话里有杂音,估计
是秘书弄出来的响声,她和所有领导一样,喜欢用免提和人说话。“小马,你在
哪里?”
“阿姨。”我拿着手机朝楼梯门走了两步,安妮娜赶紧跑过来,这次揪的是
西装领子,我捂着手机麦克风眼儿,龇拉着脸:“我不跑。”
安妮娜听后放松手,大有一股你逗我玩我就和你玩的架势,我转过身赶紧对
手机说:“我在医院,联合医院。”
“梅梅呢?”
“我也不知道,刚给她打电话,没接。”
“哦,交警支队的人刚给我打电话,汇报了情况。那个女孩子不要紧吧?”
“正在手术,左小腿粉碎性骨折。您放心吧,我在这儿盯着呢。”
梅妈松了口气,略微思索:“交警叫梅梅先走了,你也放心吧,那先这样。
你和梅梅联系上了,叫她务必给我打个电话,打我手机,她不接我电话。”
我给梅梅打电话,她还是不接听,于是就发了个短信:给你妈回个电话。
梅梅和母亲向来比较生分,没有普通母女之间的亲昵。她初中就被送到西安
读书,那时候没有贵族学校的说法,寄宿学校,叫做海伦中学,一百多个学生用
几十个高级教师来教育。中国的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所以第一批富翁基本上都
是养殖大王、种植大户和矿山油井的承包主,梅梅的同学来自全省各地。梅梅爸
经过初期积累,在榆林承包了几口贫油井,住在油田事必躬亲,于是油如泉涌,
个中奥妙不言而喻。梅梅妈刚当了延安地区一个县长,锐意改革、开拓创新、四
面树敌,既没有时间照顾女儿的起居,也没有时间操心女儿的安全。梅梅说过:
那时候我爸我妈进行了分工,一个经商一个从政,都有了初步基础,全心全意搞
事业,相互扶持,一定要拼上来。与此同时,我在宝鸡美专上学,爸妈也进行过
分工,爸爸当了长岭厂第二食堂主任,灶上有啥我家里就有啥,妈妈当了第十六
家属区居委会主任,水电取暖费免交。
有时候梅梅枕着我的肩膀,就想起了往事:每个星期六上午,小轿车从四面
八方开到西安,停在我们宿舍楼前,下午整个楼就只剩我一个人,电话打到家里
都没人接,感觉自己可像个孤儿了,我就抱着洋娃娃昏天黑地地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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