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林志浩做梦也没想到在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时所谈的问题会引起轩然大波。头
天晚上电视台播了采访内容,林志浩碰巧也看了这个节目,不过,这节目并未引起
他有什么反应,所以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了。护士站里,护士们照例在忙活
着各种准备工作。
窦青青神秘地说:“哎,你们昨晚上看电视了吗?”
徐护士说:“好久没看电视了,又有什么好电视剧了?”
小护士说:“我看了,还看见林大夫了呢!”
谢鸿雁依旧在忙着自己的事,听到林志浩的名字,她的手停了一下问:“林大
夫上电视了?”
窦青青说:“看着吧,他可惹祸了,说化工厂事故抢救存在许多问题,这回可
有好看的了。”
正说着,林志浩从护士站前走过,几个人立时闭上嘴,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谢
鸿雁抓起一份病历忙跟了过去,追上林志浩,谢鸿雁正要说什么,见朱小民从另一
头小跑着过来。
朱小民看谢鸿雁有些慌乱的样子,他转过头来把林志浩推进屋去。林志浩问:
“有急诊疗”你就知道急诊!出了大事了!你昨晚看电视了吗?俞欣雅采访你的那
期节目播了。“朱小民有些激动地说。
林志浩说:“哦,看你这样,我还以为哪儿又遭恐怖分子袭击了呢!”
朱小民着急地说:“你还有心思搞笑!林老师,那节目有问题。”
林志浩说:“有问题?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朱小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事实?事实是你踩上雷了!”朱小民又分析了这
会引起各方的什么反响,林志浩沉默了。
市政府,一大早武开元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边将公事包扔在
办公桌上,一边看着桌上的东西运气,不知拿什么东西出气。童秘书夹着一个文件
夹进来,赔着小心地叫了声:“武市长。”
武开元说:“你马上通知王文明,叫他立刻来见我!好吗,昨天夜里我一宿没
合眼,家里电话都让人打爆了!搞的什么名堂吗!这个林志浩,顺嘴胡说。电视台
也是,播这种节目起码也得跟卫生局通通气吧!这一宿,单是人大代表的电话就有
二十多个!净添乱!”
童秘书说:“林志浩这人就是缺乏组织观念,自以为是,典型的不讲政治!”
而此刻在王文明办公室里,王文明正在和林志浩严肃地谈话。
王文明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内部讨论的问题怎么能随便对记者去讲?而且
还播了出去!”
林志浩有些不安地说:“对不起,王老师。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王文明说:“怎么能没想到?这是多敏感的话题啊!你呀,认真看病是好的,
可这脑袋也得多动动。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在什么场合下能讲,什么场合
下不能讲,心里要有个数。”
唐在军匆匆进来:“王主任,哦,志浩也在,你怎么搞的?”
电话铃响,王文明接电话原来是童秘书让他去市政府,武市长要见他。
唐在军对林志浩说:“你看,武市长准是发火了。你让王主任多被动?!”
王文明边换衣服边说:“算了,什么情况,等我回来再说吧!”
林志浩说:“王老师,武市长刚恢复,不能太激动了。”
王文明走进武开元办公室,见武开元正烦躁地来回踱步,童秘书刚请他坐下,
武开元就冲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有多坏?那么多同志,付出了那么多
的劳动,就让他林志浩一句话全给抹杀光了!”
王文明说:“武市长,你刚出院,别太激动了。我们已经对林志浩进行批评教
育了!”
武开元放下拿在手里的杯子说:“这不是简单地批评一下就完的事!你们班子
里一定要认真对待,拿出个处理意见来。”
王文明说:“武市长,林志浩这么做是不够妥当,可他也是一片好心,我了解
他,这些话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对急救事业可以说投入到了忘我的地步,他是
真心希望能把工作搞上去!”
武开元说:“你不要袒护他!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必须向媒体说明,他说的
那些完全属于个人主观猜测,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要尽最大努力消除负面影响!”
王文明说:“我试试吧。”
武开元瞪他一眼:“没有商量余地必须这么做!”
林志浩、武布克正在医生办公室里。一根烟在林志浩的手里捻来捻去,被捻成
了碎末。武布克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老林,英雄啊!”林志浩把武布克搭在自
己肩膀上的手拂开。武布克:“呵,连碰都不让碰啦?”
林志浩心情沉重地说:“我闯祸了,心里有点乱。王主任让你爸叫去了,你说
会是什么结果?”
武布克说:“无非是挨顿训,说他对属下管束不严,让属下胡说八道。今天我
也回去跟老爷子说明当时的情况。”林志浩说:“我不需要解释,你也别裹进来。”
武布克说:“咱俩可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哪能让你一个人背黑锅!”
林志浩说:“这算什么背黑锅?现场处置是一回事,我跟记者说这些是另一回
事。真正惹你爸不高兴的只怕是电视台报道这件事。”
武布克拍了他一下说:“这不挺明白的吗!谁说你不懂人情世故?”
林志浩说:“我懂,也理解武市长的心情,可我实在不懂,为什么看到问题不
能说?大家都不说,那还怎么改进工作?”
武布克刚出办公室,就被唐在军叫进了主任办公室,后在军说:“哎,布克,
志浩这也太不地道了。这不把我们大家都装进去了嘛!合着全中心就他行!”
武布克说:“咳,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想到哪儿就说哪儿。再说我当时的
处置是存在一些问题。”
唐在军说:“布克,你可别这么看哦,这绝不是小事情。我知道你俩是哥们儿,
别怪我背后说人,这要是上头追究下来,人大代表再来个当面质询,会对你十分不
利呀!”
武布克一怔没吭声。
唐在军说:“布克,我知道你不愿呆在这儿,迟早是要走的。要是因为这背个
黑锅,你琢磨琢磨,值得吗?说实在的,你们俩都是我的小师弟,我不愿看见有人
冲着你们后背指指点点。也怪我对志浩平时帮助不够。真的,我很痛心。”
武布克说:“老唐,你什么意思吧?”
唐在军说:“你呀,就别膛这混水了,别什么责任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什么都
别说了。这事我来设法摆平。”
有人叫唐在军,唐在军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武布克说:“听我的,千
万别犯傻啊!”
张俭推着担架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上面躺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身上粘着
血迹,不停地在哭着。孩子父母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林志浩过来问:“怎么搞的?”
孩子父亲说:“玩滑板摔的。大夫,你看,是不是骨折了?他说腿动不了!”
林志浩拿出诊锤敲了敲孩子的膝盖,孩子的小腿反射性地跳了下,接着他又仔细地
检查了一下孩子的伤。
林志浩对张俭说:“只是点皮肉伤,没什么问题。”
母亲焦急地说:“可他说站不起来呀,大夫。你再给好好看看吧!”
林志浩说:“没事的。”对张俭说,“把创面清洗干净,包扎一下。”说着拍
拍孩子的脸蛋:“嘿,滑板少年,这么怕疼可不像个男子汉哦!没关系,过几天还
可以接着玩,不过,可得注意安全!”
男孩松了口气:“那我不会成残废了,谢谢叔叔。”
林志浩透过走廊的玻璃看见王文明回来了,他看着王文明显得有些衰老的背影,
感到有点内疚。王文明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林志浩随后也跟了进来。林志浩
问:“王老师,武市长找您都说什么了?”
王文明换上白大褂说:“志浩,我这个人你应该了解,我是搞业务的,做这个
领导工作不太合适。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林志浩说:“王老师,真对不起您。您就直说吧!是不是要给我处分?”
王文明说:“我知道,你讲那些话,都是你的心里话。我们的工作确实存在不
少问题,你是因为热爱这个事业,所以才讲这些话的,对不对?”
林志浩说:“王老师,我有心理承受能力,您就说吧。”
王文明说:“武市长的意思,是要你向媒体更正一下你的那些说法。”
林志浩说:“王老师,我承认我对媒体讲的话欠考虑,可我讲的都是事实啊!
如果我的话伤害到谁,我可以向他赔礼道歉,怎么处分我都行。可是让我讲假话,
我办不到。”
王文明说:“讲真话有时是要付出代价的啊!武市长现在的压力也很大。志浩,
先别激动,再考虑考虑。”
林志浩说:“我可以当面去跟武市长解释。但我不能说违心的话。王老师,记
得我刚来中心的时候您就讲过,一个医生最可贵的品质,就是要以最大的责任心,
充分尊重病人的生命,一切以病人和病情为重,不能有任何其他的私心杂念。”
王文明苦笑着说:“我是这么讲过。可是志浩,你应该明白,在现实生活里,
需要我们考虑的不仅仅是这一点,很多其他因素你也不能不去面对啊。”
林志浩说:“我知道。可对于一个医生来说,难道那些其他因素比病人的生命
更重要?这是本末倒置吗!王老师,我再次声明,我的过失我负责,我也可以向任
何人做出解释,但我绝不说假话。”
下午,急救中心召开了领导班子紧急会议,王文明说:“林志浩的情况大家都
很清楚。这次接受电视采访,他的动机和出发点应该说是好的,有不妥之处,他自
己也已经认识到了。到底如何处理,大家发表意见吧!”
唐在军说:“这次林志浩把我们大家都搞得非常被动。王主任已经替他担待了
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不对林志浩做出处理了。我认为,这次事件的性质是十分
严重的,在中心内部,林志浩个人怎么讲都行,但面对记者这么乱讲,就不能仅仅
理解为是他个人行为了。林志浩的这通讲话,可以说是大放厥词,将会给中心带来
预料不到的负面影响,将来谁还会到咱们这儿来看病?还有,咱们中心的预算报告
武市长还没最后签字哪!各位,问题还不严重吗?”
领导们纷纷发言说:“我相信林志浩说那些话是因为考虑不周。还是按武市长
的要求,让他尽快对媒体重新做一下解释。这不会太难吧?电视台那儿该花点钱也
可以花吗!”
“林志浩爱较真,他恐怕不会同意的。”
“这个林志浩,只顾自己一吐为快,让咱们跟着受牵连!要不,干脆给他一处
分得了,也好向市里面交差。”
“不妥,这个处分怎么给?又不是工作失误。”
唐在军说:“怎么不是?起码是口误。”
王文明说:“我看这样吧,先不忙着决定是否给处分,还是大家再做做工作,
争取能让林志浩向媒体表个态。只是,这实在有点委屈他。”
唐在军说:“为了中心的大局,他林志浩就算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是他惹的
祸吗!”
“老店,你口才好,又是大师兄,你去跟林志浩谈谈。”
唐在军说:“我?王主任,你看……”
王文明说:“人事上这一套你比我在行。”
其他几个领导也随声附和。唐在军说:“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下班后,唐在军请林志浩吃饭。唐在军一脸诚恳地说:“志浩啊,说起来,你
是医生,我是主任,但别忘了,咱们还是师兄弟哪!今天,我就以大师兄的身份跟
你随便聊聊。来来,动筷子,边吃边聊。”
林志浩说:“老唐,这该不是鸿门宴吧?”
唐在军有些尴尬说:“看看,又胡说不是!”
林志浩说:“老唐,是不是要给我处分?给我任何处分我都接受。”
唐在军说:“谁说要给你处分了?别说没人提这事,就是有人提,我还不干呢!”
一个风骚的女人怀里抱着只宠物狗一扭一扭地走过,唐在军的眼睛不由自主地
朝那儿瞟了几下。
唐在军语重心长地说:“志浩,来中心这么多年了,老大哥我对你关心不够啊!
不过,你相信我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吗?不会的!我全是为你着想啊。这次事情的
严重性你知道了,我不认为这有多严重,但上面这么认为。所以,总得有个交代。
你还是向媒体交待一下吧。我知道你的为人。我是无所谓,可你也得替王主任考虑
考虑呀。他也难哪!再有一年就退休了,这个时候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到时候干
净利落地回家抱孙子。但现在市里面盯得紧,这件事儿要是没有个能交代得过去的
说法,恐怕王主任的日子不好过啊!我今天找你谈,也是王主任的意思。”唐在军
阴阴地笑了笑说:“你再好好想想!”
林志浩缓缓抬起头来说:“老唐,我想好了。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良知。请你转
告王主任,我对不起他。我不想连累他,如果这件事真的给他带来麻烦的话,那我
也只能在心里愧疚一辈子。”
唐在军说:“你的意思是,你还是决定不向媒体做解释?”唐在军看着他,微
微点点头,脸上说不出是种什么表情。
第二天,武开元一手拿着中心的预算报告,一手拨打电话。
武开元说:“在军吗?王文明呢?看病去了?我说在军,你们的报告我可是批
了,你先别说好听的。我可警告你,这笔钱是改善急救中心的急救设备,不是让你
们买车盖住宅楼的。绝对不许挪用。”童秘书见武开元放下电话,过来取走文件,
说:“这王文明的身体也真是不行了,三天两头的请假看病。林志浩的事到现在还
拖着,唐在军夹在当间也实在难做。”
唐在军又找到王文明,他说:“王主任,林志浩总这么死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d 咱们的经费武市长是批了,可他交给咱们的任务呢?没法交代吗!”王文明咳嗽
着,显得有些气短。后在军赶紧替他轻捋后背。唐在军说:“我看还是召开一个全
体大会,对林志浩进行公开批评,再给他来个留院查看的处分。”王文明诧异地看
着唐在军。
唐在军说:“王主任,我这也是为您着想啊。毕竟您是咱们这个班子的领导,
不能什么责任都让您顶着。”
王文明说:“在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还是再慎重地考虑一下,我们还
是应该本着与人为善、对同志负责的态度。处分是要随着档案跟人一辈子的啊!怎
么说志浩也是你的师弟,况且,他说的也的确是实际情况,只是讲话的场合不适宜
罢了。”
唐在军严肃地说:“王主任,我这个人您还不了解吗?在原则是非面前,我绝
不护短。就算是亲弟弟,该大义灭亲的时候,我也决不含糊。”王文明仿佛不认识
似的看着唐在军。
唐在军胸有成竹地说:“我考虑过了,先处分林志浩,然后咱们可以组织一些
专家发表谈话,公开对林志浩的观点进行批驳,以正视听。”
王文明说:“组织专家?组织谁?谁会发表这样的谈话?不可能!”
唐在军说:“您不就是一位吗?跟您这样的专家相比,林志浩毕竟还不够分量!”
王文明感到了唐在军的可怕,他坚决地说:“不,我没什么可说的。在急救医
学方面,林志浩比我有发言权!”说罢又咳了起来。唐在军没办法,又跑到电视台
去找俞欣雅,她把唐在军领到电视台内的咖啡厅里,俞欣雅招呼唐在军坐下。唐在
军感慨着:“哎呀,真是差别极大啊!这儿可是森严壁垒,进来一趟真不容易。我
们那儿大门敞开,无论贵贱尊卑,一律进出自由。”俞欣雅觉得并不好笑,但还是
礼节性地动了动嘴角。
俞欣雅说:“急救中心吗,突出个急字,当然一切以救急为第一要素了!”
唐在军说:“有道理。到底是著名记者,一张口就透着精辟。”
俞欣雅莞尔一笑:“唐主任,你不是专为夸我才来这儿的吧?你说有个好主意,
说来听听。”
唐在军清了清嗓子说:“噢,是这样。上次你采访林志浩的那期节目,医学界
有些不同的看法,不是对节目有看法,而是对林志浩的一些观点有不同意见,大家
希望进行一下争鸣,也为活跃一下学术空气吗。”
俞欣雅说:“可以啊。学术争鸣很正常的吗!这是你们学术界的事,还需要征
求我的意见吗?我可是个完全的外行呀!”
唐在军说:“是这样,大家不是希望这个争鸣能产生更大的反响嘛!所以,这
个,想借助一下电视媒体的舆论威力。”
俞欣雅说:“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要这个学术讨论会够规格,我们新闻组
的人会去报导的。至于能不能上新闻我就不好说了。这个会什么时候开?要不要我
找个新闻部的记者下来一块聊聊,你们也认识认识?”
唐在军说:“哦,俞记者,你误会了,也可能是我的表述不够清楚。我的意思
是,你能不能再做一期节目,请一些专家就林志浩的一些观点和说法进行反驳?这
样效果会好一些,收视率肯定也不会低。”
俞欣雅说:“这恐怕不太可能吧。我们这是个纪实报道栏目,不是学术论坛。”
唐在军诚恳地说:“就不可能破个例吗?”
俞欣雅说:“不可能。你不太了解电视台的运作方式,每个栏目和节目都有各
自的定位,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是有讲究的。”
唐在军悄声地说:“我们可以适当地付些费用。”
俞欣雅正色道:“那这就更不可能了!我们可是有明文规定的,一旦发现有偿
新闻,当事人立马下岗。你说你能给多少钱吧?多少钱值得用这份职业去交换?而
且我是正规大学新闻系毕业的,还懂点职业道德。唐主任,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你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我知道你是专门喝哥伦比亚咖啡的。”
后在军说:“不喝了不喝了。那就告辞了。”
林志浩心里很苦恼,下午下班后,他走进办公室,发现桌子上又摆着毛巾包裹
着的饭盒,他打开来,却没有胃口吃。他把饭盒盖上,头枕着双手仰靠在椅子背上。
谢鸿雁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林大夫,还是吃点吧,要不身体受不了。”
林志浩说:“不想吃。哎,对了,你老帮我打饭太不好意思了。”
谢鸿雁说:“这算什么,你太忙,林大夫,那期节目我虽然没看,但我相信你
说的是对的。”
林志浩苦笑一下:“你相信有什么用呢?”
谢鸿雁说:“你还是看开一点,现在就是这样,成绩说破天去都成,问题点一
下都忌讳!”
林志浩说:“可悲啊!真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说假话者有奖,说真话者挨打!”
谢鸿雁说:“既然是这样,那你以后就少讲,或者不讲。”
林志浩说:“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装看不见,那跟讲假话有多大区别?”
谢鸿雁说:“可是……听说他们要给你处分?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林志浩说:“小谢,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谢鸿雁随即离开办
公室。
林志浩走出中心,漫无目地走着,走着走着他朝市委办公楼走去。他问市委传
达室的人武市长下班没有,得到的回答是武市长马上出来。林志浩在大门口来回踱
步,因为天冷,不时地跺着脚。一辆黑亮的轿车驶出来,电动大门上的红灯一闪一
闪,慢慢收缩着让出一条通道来,轿车出门,刚要提速,林志浩挡在了车头。
司机摇下窗户说:“嘿,不要命啦?喝高了吧?”林志浩拦着车不动地儿。
童秘书回头对武开元说:“是林志浩。”
武开元说:“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吗?赶紧让他上来,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还以为是上访的呢!”
林志浩打开车门,坐在了武开元的身边说;“对不起,武市长,耽误您一点宝
贵的时间。知道您忙,每次打电话想跟您约个时间,每次秘书都说您在开会没时间。
只好出此下策了。”他接着说:“主要是想当面听取您的批评,也想跟您暴露暴露
我的活思想……急救中心和普通医院的区别在哪儿?在于一个急字!可我们中心目
前的设备和急救理念已经跟不上城市发展的需要了,更不用说与世界先进国家完善
的急救网络相比了。照这样搞下去,无非是多了个常规医院而已,对于抢救突发疾
病和恶性事故中处于危难的生命,起不到它应有的作用。就说这次化工厂事故,本
来我们距离最近,反应也很迅速,可我们却不是最先到达的。因为我们的车大破旧
了,我们甚至还发生过急救车半路熄火的事,是靠人力推动才重新启动的!这不是
拿生命开玩笑吗?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希望市里头能真正把急救这一块重视起
来,我知道您已经给中心批了经费,我觉得这笔钱应该用在扩大院外急救设备上面。”
武开元没说话,只是抽烟。林志浩说:“耽误您这么长时间,我就在这儿下吧。您
注意身体,还是少抽点烟,最好不抽!”林志浩下车后,武开元掐灭烟头,一脸严
肃地靠在后背上闭上眼。童秘书通过后视镜看了看说:“林志浩这个人也太狂妄了,
总以急救权威自居,在哪儿都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态,也不看看是跟谁在讲话!我
看简直是没有教养!”
武开元严厉地说:“你胡说什么?起码在急救医学上,他比我更有发言权!”
童秘书连忙坐好不再吭声。林志浩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古脑向武开元倒了出去,
感觉心里痛快点。他沿着栈桥走着,两边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在海风中发出
有节奏的声响。栈桥那头隐隐绰绰有个人影。林志浩走到栈桥头的亭子里,那人回
过身来。
林志浩脱口叫道:“叶小楠!”
叶小楠显然也没有料到:“志浩!”
俩人凭栏而立,静静地看着起伏的海面和远处轮船上闪烁的灯火。海风吹拂起
叶小楠的长发,有几缕飘到了林志浩的脸上。林志浩想用手拂开,正好叶小楠转头,
俩人无语地站着,突然叶小楠趴在栏杆上抽泣起来。林志浩拍拍她安慰她说:“小
楠,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
叶小楠说:“你不用劝我。我只想知道,我妈的死是不是我造成的?”
林志浩说:“我跟你说过,你母亲的病情不允许激动。但是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因为有一个情况我没有告诉你……你母亲的身体早就不行了。现代医学对她的病已
经无能为力了。”
叶小楠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要早知道她身体这样,我宁可放弃演出,
也要多陪陪她。”
林志浩说:“要责怪就责怪我吧!我想也许能拖几年,没想到……天晚了,我
送你回去吧!”
唐在军晚上可没闲着,他请童秘书吃饭,他给童秘书倒上酒说:“你是大忙人
吗局面上的事又多。哎,你们老板今天找我们老王去谈什么了?”
童秘书笑了:“我就知道你的酒不白喝。”
唐在军说:“老乡吗,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基层工作有多难,不了解
领导意图暗干,累死都没用。”
童秘书说:“怎么说呢,本来化工厂爆炸这事就够让市里挠头的了,你们还来
这么一出,这不是成心给领导添乱嘛!我们老板那晚上接了一夜人大代表的电话,
能不窝火吗?”
唐在军说:“唉,我就知道采访林志浩容易出问题。那人你老兄是领教过的了,
脑子里缺根弦儿,嘴上也少把门的。所以我本来就不同意让俞欣雅他们来采访,可
老王他偏偏就同意了。我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童秘书说:“哦,我说呢,你老店这么聪明的一人,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后在军说:“没法说!这下老板对我有看法了吧?怎么说也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给他惹了麻烦。有合适的机会,你老兄还得帮我解释解释,我不是没想到,很多事
是说了不算呀!你说,老王这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一直不好,……”
童秘书笑笑说:“我明白。老板对你印象一直不错。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早就该让年富力强的同志上来了!我就弄不懂,那林志浩怎么就那么牛啊?你们拿
他也没辙?”
唐在军说:“嗨,老王护的跟什么似的!我看这次他怎么跟武市长交代!”
童秘书说:“听说,林志浩跟你还是师兄弟,你就不护着他了?”
唐在军说:“这你放心,我这个师兄可是个讲原则的人,我不会对那种背叛师
门的人袖手旁观的!”俩人哈哈大笑,举杯相碰。离开饭店的时候,唐在军塞给童
秘书一个信封说:“你们公务员工资低,今天辛苦你,算给你一点补助,不成敬意。”
童秘书眼镜后面的小眼睛亮了一下面露喜色,熟练地摸了摸钱的薄厚,就装进皮包
里。
林志浩无论心情如何,只要一进急救中心大楼,就会打理自己的精神,全力以
赴迎接病人,这个信念像大地每天迎接朝阳一样坚定。
一大早就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被送进来,正痛苦地呻吟着。
林志浩正为这女人做检查,女人的裤子突然鲜血浸出,头一歪昏迷过去。
林志浩说:“病人大出血,可能是宫外孕!赶紧做血常规!手术室准备。”
病人果然是宫外孕,患者丈夫焦急地在手术室外转来转去,他掏出烟来,看见
墙上挂着的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把烟放了回去。手术室红灯熄灭。女人丈夫急忙迎
上前去问:“大夫,我媳妇儿……”
朱小民说:“手术很成功。你们有孩子吗?”
丈夫说:“没有呢!一直看病,快两年了。大夫,她还能生吗?”
朱小民说:“她的输卵管有粘连,林大夫已经为她做了整形手术,两侧卵管也
尽量保留下来了。应该说以后怀孕的机会会增加的。”丈夫感动得一个劲儿地搓手,
林志浩这时从手术室出来,患者丈夫扑上去握着林志浩的手不放。“大夫,真太谢
谢你了!你是我们老林家的大恩人哪!”
林志浩说:“那就别谢了,我也姓林,五百年前是一家。你老婆以后怀孕了,
就算是我为咱们老林家做了点好事。”患者丈夫咧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用手
擦着泪,憨憨地笑着。
武咪咪像所有的大学生一样,充满了活力和好奇,生怕这个世界有什么大事把
她拉下。这不学校布告栏前围着不少人,卿卿喳喳地议论着,武咪咪从楼里出来也
挤进去看。
武咪咪问一个离开布告栏的同学:“看什么呢?招聘启事啊?”
那个同学看了眼武咪咪,说了句“你自己看吧”。布告栏上张贴着一张大红纸,
上写“表扬信”三个大字。站在最前面的学生说:“真新鲜嘿,这年头还有贴表扬
信的!”
“武咪咪?哪个武咪咪啊?”
“武咪咪能有几个?医疗系的那个武咪咪呗!”
“哦,就是给了张耀宇一个大嘴巴的那人啊!”
“这好事做的是时候,毕业分配,肯定是一资本。”
“喊,人家还用这资本?人她爸……”
武咪咪挤到前面,终于看见了表扬信的内容。
“……当西郊化工厂的爆炸事故发生后,我们急救中心立刻赶往事故现场。由
于抢救工作繁重,人员非常紧张,武咪咪同学得知这个情况后,主动请战,坚决要
求参加抢救工作,表现出了新世纪青年人的精神风貌和医科大学生良好的职业道德
和强烈的责任感……”
一个学生问刚好挤过来的佳佳:“哎,佳佳,你不是也去了吗?这上面怎么没
说啊?”
佳佳板着脸说:“我怎么知道?!”说完挤出人群。
武咪咪上前一把撕下表扬信。有人说:“挺有性格呀。”
“人家老爸是市长。什么都不用愁,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培养不出性格来才
怪呢!”
咪咪径直打车去了急救中心,武布克正在中心阳光室里一边享受着太阳一边扩
着胸。武咪咪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把手里揉成一团的表扬信扔到武布克的身上说:
“你想投机你投啊,拉上我干吗?你以为我稀罕这一套?无聊!佳佳也去了,单写
我一个人,让同学指点我。我告诉你,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武布克拿着表扬信来找唐在军:“老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唐在军说:“布克,我真是觉得咪咪挺不容易的,我真是出于一片真心啊。唉,
现在的年轻人啊,批评不得,表扬也不成,真搞不懂。咱们上学那会儿,要是得个
这,多大的荣誉啊!”
武布克说:“那天一起到现场的还有咪咪的一个同学啊,你怎么给忘啦!”
后在军淡淡一笑:“咳,多大的事儿!我还真给忘了。要不,我再补一张?”
武布克说:“别,你可千万别再整这事儿了。”
唐在军说:“那怎么办?我把咪咪得罪了,回头你帮我解释解释。”
武布克说:“行了,别往心里去。”
咪咪觉得今天到处是来气的事,走在街上看谁都不顺眼。她买了几串烤羊肉串
边吃边逛,东张西望。在一个不大的路口,一辆急驶而来的沃尔沃轿车差点撞倒她。
武咪咪吓了一跳,手里的羊肉串甩了出去,呆呆地站在路中间。袁建平怒气冲冲地
下车:“玩瞎了眼啦还是成心玩命哪?玩命你也……”他看清楚是武咪咪,突然打
住话头,原本气势汹汹的脸上立刻变得笑容可掬:“哦,对不起小姐,没伤着你吧?
你看这是怎么话说的呢?快看看,碰哪儿没有?要不要带你上医院瞧瞧?”
武咪咪刚缓过劲儿来,她冲着袁建平嚷嚷:“你怎么开车的啊?会开吗你?”
袁建平说:“这不没伤着你吗?”
武咪咪不依不饶地说:“是没伤着我,可是吓着我了!”
袁建平说:“哎,你不是那个谁吗?”
武咪咪说:“去去,甭跟我这儿瞎套磁。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
袁建平说:“你忘了?你救过我的啊!”
武咪咪说:“越说越离谱。我什么时候救过你啊?让开,我还有事哪!”
袁建平说:“真的是你救的我!”
武咪咪略带轻蔑地说:“你这套我见得多了,早过时了!”
袁建平说:“在化工厂,你给我做的人工呼吸!”
武咪咪站住,慢慢地回过身来,打量着袁建平。袁建平的额头上有道疤痕。武
咪咪转身要走,袁建平追上去:“哎,别走啊。你救了我,虽说大思不言谢,可怎
么着我也得表示一点心意啊!”
武咪咪说:“你已经表示过了。你刚才没撞死我,没骂死我,就算是对我开恩
了!”
袁建平说:“都怨我都怨我,我简直是恩将仇报了。给我个机会吧,一起共进
晚餐怎么样!”
武咪咪说:“不饿。”
袁建平说:“是不敢吧?真怕我恩将仇报?”
武咪咪的冲劲儿上来:“吃就吃,现在谁怕谁啊?反正我正好烦着呢,你还得
赔我羊肉串哪!”
袁建平笑道:“赔赔赔,一定赔。”
武咪咪自己打开车前门坐上去:“你这车不错吗,趁老板不在偷着开出来的?”
袁建平说:“不好意思,让你看出来了。真是火眼金睛。”车子开进一家豪华
的酒店,袁建平殷勤地引着武咪咪走进餐厅。
武咪咪环视一下餐厅的环境,对袁建平说:“喂,来这种地方,太奢侈了点吧?”
袁建平笑笑说:“这样更显得有诚意吗!”
餐厅经理过来引着他们上楼。袁建平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示意往里走。不时有
顾客和服务小姐等与袁建平打招呼,称呼什么的都有:袁先生、袁大哥、袁哥、袁
老板。这些人打招呼的同时都冲着武咪咪点头哈腰。武咪咪不兔有些惊奇,她偷眼
看了看袁建平,他好像习以为常,面部表情极其自然,目不斜视地随着餐厅经理走
进一个小包间。武咪咪说:“哎,你好像有点身份吗!我不是遇见黑社会老大了吧?”
袁建平问:“你见过黑社会?”
武咪咪回答说:“电影上见过。”
袁建平笑得很开心:“那我是不是还得再戴副墨镜,披件黑色大学?”
武咪咪说:“还少俩剃光头的保缥!”
俩人大笑起来。
武咪咪说:“哎,你不是在演戏给我看呢吧?跟你打招呼的那帮人不是你找来
的托儿吧?”
袁建平说:“只要你开心,把我说成什么都行!”
武咪咪说:“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跑到那个化工厂
去?”
袁建平说:“我帮人做生意,主要经营化工原料和医疗器械。”
武咪咪说:“哟,不是司机啊,还真小看你了!失敬失敬!”
袁建平说:“客气。来,干一杯如何?”他微笑着看武咪咪。
武咪咪端起杯子:“来,谢谢你的豪华饭店。”
袁建平忙端起杯子:“感谢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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