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扭曲的灵魂
大概是为了下一步审案子吧,老杜把监护陈永昌治病的差事交派给我了。小李
子到出事的那个“村”做外围调查。
陈永昌“病”得不轻,他闹大烟瘾,已然把自己身上的那些“零部件”折腾得
稀里哗啦,加上他瘦得像“人灯”似的身子骨儿,他自知已经没几天活头儿了。
精神病院对陈永昌作为危急病人进行了抢救。整个抢救过程我都在场。我跟医
院借了身白大褂穿上,笑着对主治医生老林说:“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助手了。”
林大夫叫林志浩,是精神病学专家,五十多岁,江苏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
近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好吧,对这种特殊病人,当然需要你这个助手。”
“我的脾气急,您多敲打着我点儿。”我说。
“嗯,跟精神病人打交道,脾气急可不行。特别是治疗抽鸦片的人,不能急。
戒毒是很难的事。当然,像他这种有大案在身的人,治疗的意义,恐怕是为了你们
的侦破工作吧。”
林大夫似乎很理解我的心情。
正像林大夫预料的那样,陈永昌是很难歪咕的人。经过抢救,又采取镇静措施,
几天以后,他的神志清醒了,身体也还了阳,他便不老实了。他拒绝一切治疗,拔
输液管,摔药瓶子,打骂医生,在床上蹦高,整天连哭带阉。多亏病房的墙都贴了
泡沫,否则,他的脑袋得成血葫芦。我整天守着他,不敢大意,生怕有什么闪失。
我不停地给自己的脑子上弦,忍耐,忍耐。有几次,他闹腾太凶,我实在耐不
住性子了,我对林大夫说:“他再这么折腾,我快成神经病人了。有什么镇静剂,
干脆给我打一针得了。”
林大夫笑了:“瞧见没? 你刚接触这么一个病人就这样了,你说我们呢? 有的
病人闹得比他还凶呢,我们能撒手不管或自己吃镇静药吗? 要耐心,懂吗? 他过去
这个劲儿,情绪就会慢慢稳定下来。”
我挺佩服这些精神病院的医生和护士,他们好像受过特殊的心理训练,甭管病
人怎么折腾他们都不急也不恼,没一点儿脾气。
“人一旦失去理智,情绪就会完全失控,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如同脱缰的野
马一样,驯服他们需要耐心和冷静。”林大夫不时地告诫我。
陈永昌有折腾累了的时候。脑子清楚时,他看着我发愣。
“大夫,能给我一支烟吗? ”他一直以为我是医生呢。
“你是抽大烟呀还是抽卷烟? ”我问。
“大烟? 这里有大烟吗? 嗯? 求求你了,让我抽一口,就抽一口。
好佬汉儿,让我抽一口行吗? ”
他那口气像是个孩子,深陷的眼窝里闪动着像炭火一样的火苗,可怜巴巴地望
着我。
“告诉我,大烟你抽几年了? ”
“三年啦,好像有三年多了。”他嚅动着厚厚的嘴唇,喃喃道。
“怎么上的瘾呢? ”
“唉,抽着抽着……就离不开它啦,你们这儿有大烟吗? ”
他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问道。
“那东西真的那么好抽吗? ”
“嗯。你这一说又勾起我的烟瘾来了,我好想抽一口哟。你们这里啥子烟都没
有吗? 我就是想抽一口哟! 哪怕抽了,你马上让我死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
“我咋地会不晓得,你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吗? 你们这里一定有杜冷丁是吧?
有吗啡是吧? 好佬汉儿,我谢谢您啦,给我打一针吧。”
“你抽了大烟是什么感觉? ”
“好感觉哟,好感觉! 让我抽一口好吗? 我……我好难过哟。”
我看他又要犯“病”,赶紧把护士叫来,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让他安静下
来。
他犯大烟瘾时,脸上的痛苦万状的表情常让我想起老康头。老康头是让我给送
“走”的,难道我又要送走这个老陈头吗? 一股淡淡的哀痛袭上心头,在我的心灵
深处,像有条冰凉的蛇在蠕动,咬着我的良知,牵动着我的神经。“白粉儿”,这
东西太可怕了。
陈永昌的眼神实在让我受不了。我问林大夫:“给他抽根烟行吗? ”
“你是说一般的卷烟吗? 它跟鸦片是两回事,抽卷烟,解决不了他的大烟瘾,
相反会刺激他犯大烟瘾。”林大夫笑着对我说。
“这么说,我在他面前也不能抽烟啦? ”
“最好别抽,抽卷烟也会上瘾是不是? 它对人身体没任何好处.你最好把它戒
掉。”
“挺难的。我试着戒了几回,戒不了。干我们这行的常常熬夜,总觉着抽烟能
提神,其实也未必。这完全是一种习惯。你说人类于吗要发明这种自己毁自己的东
西呢? ”
“这个问题嘛,倒是个让人无法解释的课题。你说人类为什么要发明原子弹呢
?”
林大夫说话常常让我无言以对。
在陈永昌情绪稳定的时候,我便从医院的小卖部买回一水果和磨牙的花生瓜子,
跟他一边嗑着,一边闲聊天儿。这是林大夫告我的招儿,他说嘴里嚼点小玩艺儿磨
牙,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的后槽牙还剩下几颗,门牙是假的,但在他犯事的时候,已然给折腾没了,
嗑花生瓜子对他来说是把费劲的事儿,可是,他挺喜欢嗑这些“零嘴儿”。
看着他神情专注,很吃力地嗑着花生,我觉得挺好玩的。这会儿的他,脸上的
阴郁与忧愁不见了,烟瘾的痛苦好像也被他的这种老小孩儿似的童趣给赶跑了,他
像是咀嚼着痛苦。
当他费了很大的劲儿嗑开一个花生,有滋有味地嚼着它时,凄苦的脸上会掠过
一丝自得的笑意,那是获得了某种满足或享受的快感。
这时,他的脸跟我第一次看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会杀人吗? 我被这张脸给搞糊涂了。真的,他经过治疗,神态恢复以后,我
再跟他接触,对他到底是不是杀人犯产生了疑惑。
“你这么爱吃花生? ”我端视着他,问道。
“嗯,这是我家乡产的嘛。”他伸出像枯藤似的手,指了指装花生的塑料袋。
“噢,‘天府花生’。你们四川的产品。”
“是的嘛。我从小就爱吃它。”
“你老家是四川什么地方? ”
“唉,小地方。很穷的小地方。”他说,“离会理不远。”
“会理? 这个地名我没听过。离成都远吗? ”
“好远呦,在四川的南边,快到云南了。”他又嗑开一个花生,用手剥着。
“你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 ”
“很早哕,快十年了吧? ”他沉了一下说。
“离开老家,就到北京来了? ”
“不不,我最初是在广东做生意。”
“那地方开放的早,比北京好混是不是? ”
“你怎么晓得? 做生意嘛,哪里都一样。”
“你在那儿做什么生意? ”
“啥子好做就做啥。”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眉毛和脸上的皱纹抖动起来,
大嘴咧着。这是我接触他以来头一次看他笑。笑得呆滞,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是不是宰过牲口呀? 干过屠宰业? ”
看到他的这种傻笑,我的脑子里忽悠一下,闪现出王家小院那两个刀下鬼的惨
状。杀人者下手的利落,一般人干不出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
他听了一怔,脸立马儿沉了下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
“我看你的手指头骨节很粗。”我淡然一笑说。
“我哪里是杀猪的?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生意人。”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慌忙拿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嗑着,以此来掩饰他内心的惶
乱。但是,我仍从他脸上掠过的一丝阴影里,发现了他在说谎。
“我看你的牙口儿不行了。你今年有六十岁没有? ”我站起来,拿起暖瓶,给
他倒了一杯水。
“你在说啥子呦,我哪里有六十岁? 五十四岁,我是属马的。”
“咱俩一个属相,我也是属马的。”
“属马的人是受累的命呦。”他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见得呢? ”
“马嘛,你晓得马是要整天劳累奔波的嘛。”
“照你这么说,属马的就得有马的命是吗? ”
“是的嘛。”他又叹了口气。
“老伴儿也跟你一块出来啦? ”
“她早就死了。她不死,我也不会出来呦。人嘛,故土难离呀。”
“家里还有什么人? ”
“你这个小佬汉到我这里查户口来啦? ”他不耐烦地把花生壳抛在地上,哭丧
着脸说。
“我们是随便聊聊天嘛。”
“不聊这些了吧……我想休息,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他迟疑地望着我,
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看得出来,他的心里烦躁不安,好像揣着一只兔子。这种闹心劲,使他的眼神
变得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瞅瞅天花板,好像半空飞着一只苍蝇,他
拿眼睛追着。
有时,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木然呆滞,冲着墙发愣,不错眼珠儿地瞅着那面墙,
就好像墙上有一部天书,他非要瞅出个所以然似的。这种心理异常,跟犯烟瘾是两
码事儿。我估摸着是心里头有事“拿”得他这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