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牵魂的念物
老杜带着小李子来到医院。他有点儿沉不住气了,这个凶杀案市局盯得很紧,
要求尽快破。
其实,这个案子的案情并不复杂,法医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死者的血型跟
陈永昌衣服上的血迹对上了号,在抓到陈永昌的小河边找到了他作案的工具,那是
一把宰牲口的专用刀。这些就足以证明凶手就是陈永昌。
但是,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他的真实身分,他是何许人也? 却需要进一步摸清。
死者的身分也没弄明白,王玉田这个胖老头一脑袋瓜糨子,到了儿也没说出个所以
然来。
我向老杜汇报了陈永昌治病的情况。他又跟林大夫详细了解了陈永昌的病情。
林大夫的意见是陈永昌的情绪基本稳定,可以出院了。
“还渗着什么? 马上把他带走,立案审查。”老杜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自
己用打火机点燃。
我把烟还给他,笑了笑说:“这儿是医院,禁烟区。您没看墙上挂着牌子。我
想把烟戒了,到了这儿,一直没抽。”
老杜瞥了一眼墙上的告示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猛吸了一口,把烟掐灭。
“你能戒烟? 别跟我这儿逗闷子啦。干咱们这行的戒烟不容易。
抽吧,这又不是大烟。”他淡然一笑说。
“我想跟你商量点事儿。”我打了个沉儿说。
“说! 别嘴里嚼棉花,吞吞吐吐的。”他手里摆弄着打火机。没有烟,他好像
心里没了抓挠。
“我看你离了烟,憋的慌,咱们到楼下的花园谈吧,那儿可以抽烟。”我说。
“算了吧,我可跟你搭不起工夫。有什么话,你就这儿说吧。别管我抽不抽烟。”
“我想让你缓两天审陈永昌。”
“为什么? ”老杜翻了一下眼皮。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了,他跟我谈得挺投机,好像还有话没聊完:我想再跟他
聊聊。根据我的观察,他已然知道自己是死罪,这种绝望已从言谈话语里带出来了。
也许我跟他私下聊天儿,他能说点实话。
这种效果比直接审要好……你说呢? ”
“嗯……想打攻心战? 也行。但别渗的时间太长。我给你三天时间怎么样? ”
老杜想了想说。
“可以。”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老家伙在哪个病房? 我照他两眼。”老杜的眼睛转了转,射出一道令人难
以捉摸的光。
“你就这么进病房? ”我问。
“不,给我找身白大褂。你不是主治医的助理吗,我当一回院长。”
他冲我会意地一笑。
老杜穿上白大褂,鼻梁子上还架了一副眼镜,大模大样地走进陈永昌的病房。
他假模假式地跟他握了握手,问了问病情,又扯了几句闲篇儿。
陈永昌木然地抬了几次眼皮,看了看老杜。然后把黯然无光的眼睛埋在眼皮里,
颓然地躺下了。老杜好像在跟一个死人对话。
从病房出来,老杜回到医院的办公室。他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对我说:“凶杀
犯,没跑,就是他。嗯,那一男一女怎么成了他的刀下鬼呢? 这里肯定有故事。”
老杜的眼睛确实“毒”,照了两眼陈永昌,他心里就有了谱儿。
“是啊,我憋着从他嘴里掏点儿干货呢。”我抖了个机灵说。
“好吧。小河沟里捞不到大鱼虾。你摸摸他的底,别把水搅浑。
争取放长线,钓大鱼。”
“试试吧。”我点点头。
老杜的寻呼机响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嘱咐我几句,叫上小李子,匆匆
离开了医院。
陈永昌在饭口儿又跟小护士闹起别扭来。他拒绝吃饭,把馒头扔在了地上。
“你想绝食呀? ”小护士瞪起了眼睛。
“我想死。”陈永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吼道。
小护士难以扼制心中的愠怒,骂了他几句。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转过脸去,
给小护士一个后脑勺。
“他好像吃了枪药。这个老东西,两天没正经吃饭了。”小护士很委屈地跟我
嚅啵了一句。
“他是不是觉着咱们医院的饭菜不可口? ”我劝慰道:“甭跟他一般见识,他
不是病人吗? ”
“你瞧瞧,摊鸡蛋、鸡丝面汤,还有热乎乎的馒头……不可口? 他还想吃什么
?”
“大概他这会儿正闹心,不想吃。”
“他可是两天没吃饭了。”
“好啦,他不吃,咱也别给他省着,我吃。”我把她手里的饭菜接了过去。
“你呀,甭跟他喘这份气,休息去吧。”
小护士细眉细眼,长得挺白净,冲我抿嘴一笑,转身走了。
我喝了一口汤,的确不太是昧儿。医院的饭菜差不多都这样,似乎永远不让病
人说吃着可口。没辙,好厨子不会到医院的食堂来掌勺儿。“二把刀”的厨子在医
院食堂掌勺儿又觉得拿的工资对不起他的手艺。
陈永昌好像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致。挥之不去的痛苦阴影,使他显得
焦躁不安,手足无措。
自从他跟我讲述了大半生的经历后,我似乎从这张丑陋委琐的面孔后面,看到
了他人生的诡谲多变和大风大浪,如同表面陈腐肮脏的小河,下面却是深不可测的
深潭。
我好像在这条河里踹了几脚,看到了潭口。我能理解他此时此刻内心的牺惶和
烦躁。他像是在鬼门关口溜达,已然看到了阎王爷在他的生死薄上打了勾儿,生命
对他来讲,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也许他惟一难以割舍的是自己的女儿。
经过人生的炼狱,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尽管他已经对生活的各种磨难无动于衷,
处之泰然,但是生活本身对他已失去意义。他已经没有求生的渴望了。对这样的人,
也许不必担心他会去逃脱法律的惩罚。他对张开的法网也会漠然相对的。
他颓然地躺在床上,松弛的眼皮下面,黯然无神的眼睛无望地凝视着墙角或天
花板,那种眼神就像熄灭的烛光一样,没有任何活气。
他对医生和护士缄口无言,即便林大夫跟他说话他都不吭气,只是偶尔发出一
声轻微的叹息,或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唯有我能撬开他的嘴。
他已经把我视为自己的亲人,那双死鱼眼只有见到我时才有点活气儿,像快要
枯竭的老井,泛出一缕幽暗的光亮。
我劝他吃点东西,他慵倦地打了个哈欠,摇了摇脑袋。
“你不觉得饿吗? ”我平心静气地问道。
“不,不。我啥子也不想吃。”
“我们到外头走一走,散散心。”
“唉,不想动了,哪都不想去……”他叹了口气,晃了晃头。
我真想不出什么招儿能让他的神经松弛一下。
沉了一会儿,他突然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的胳膊低缓地说:“我求你点
事儿,能答应吗? ”
我怔了一下问道:“说吧,你想干嘛? ”
“我想回趟家……如果那也叫家的话,我想回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问道:“离这儿远吗? ”
“我搞不清这儿是什么地方。”
“你的家安在哪儿了? ”
“南城……不不,南边,我只晓得是城区的南边,永定门外,也是郊区。”
他给我出了个难题,按说监护他这种要犯是不能让他轻易走动的,万一发生点
儿意外,会捅出大娄子。我本想跟老杜打声招呼,可是又怕老杜不让他动窝。看他
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私自作主答应了。
我跟医院借了辆车,怕有闪失,让院长安排了一个司机。我坐在陈永昌的旁边。
他没衣服可换,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上了车。
不知怎么搞的,陈永昌的神情又恍惚起来,他一时竟不知自己的家住在哪儿了。
我们的汽车出了永定门,在大红门一带转悠了两个多小时,他才想起他住的那条街
有个温州人开的发廊,旁边有一家包子铺。凭着他的这点儿记忆,我们终于在一条
简陋的街巷找到了他住的小院。
跟王玉田老头一样,房主是个退休工人,住着七间私房,其中三间租给了两户
外地人。陈永昌是其中一户,住一间西房。
陈永昌腿脚打着踉跄进了院,颤颤巍巍地推开了屋门。其实,屋门压根儿没上
锁。我跟在他的身后。
一股潮湿的霉味直蹿鼻子,这哪儿像人住的屋子呀,简直说比狗窝还脏还乱。
我扫视了一下,房间不大,没什么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几把椅子,
一个木头箱子,但是到处堆着破衣烂袜、鞋、酒瓶子、没刷的碗碟、锅、抽剩的烟
头、腐烂的水果和几根黄瓜,床底下和墙角还堆着一些汽车配件,没有一样值钱的
东西,所有物品都落着厚厚一层灰,这问房大概有一年多没住人了。
陈永昌顾不得屋里爆起的尘土,猫着腰,打开箱子,找出几件衣服,然后拉开
抽屉拿出一个很精制的小锦匣,打开看了看,里面铺着红缎子,上面有一个小木梳。
他贪婪地瞅着这个小木梳,两手捏着它,放在胸前,沉了一下,颤抖着又放回小匣
里。
我蓦然一惊,记起他跟我讲过,这是女儿留给他的唯一念物。
他在抽屉里又捣腾一会儿,最后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落出一个存折。他看
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走吧。”他扭过脸来,对我喃喃道。
“东西都拿齐啦? ”我问他。
“嗯,我对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在屋里转遭儿看了看,凄楚地对我说。
我们走到院子里。房东老头和两个半大小子把陈永昌拦住。没等房东老头说话,
他把手里拿着的存折递了过去:“我欠的房租……
你看这张存折上还有四千多块钱。够吗? ”
房东老头有六十开外的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穿着病号衣服的陈
永昌:“怎么碴儿,你病了? 住着院呢? ”
“嗯。”陈永昌谦卑地冲他点点头。
“这么说这房你不住了? ”
“嗯。”
“那屋里的东西呢? ”
“你就收拾一下,当破烂扔了吧……我要它也没用。”
“照这么说,你不回来啦? ”
“嗯。”
房东老头接过存折看了看,嘬了个牙花子。
坐上汽车,返回医院的路上,陈永昌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地忙着干自己的事,市声喧嚣,太阳有些晃
眼,空气里浮动着躁气。陈永昌的脸上流露出漠然呆滞的神色,好像在跟这些景物
默默地诀别。
回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陈永昌把带来的东西放好,谦卑地对我说他很累,
想躺下休息一会儿。我问他吃点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只想躺下睡觉。”他显得非常疲惫地说。
“喝杯牛奶吧。你总不吃东西,身体不是垮了吗? ”
他顿了一下,凝视着我说:“翟同志,你待我真是太好了。让我怎么感激你呢
?”
“你真心想感谢我? ”
“是的……我说的是真话,在你面前,我一句假话也说不出来。”
“那么,你陪我吃点东西,我们好好聊聊,你的故事昨天还没讲完呢。”我笑
了笑说。
“好吧。”他迟疑了一下说:“我听你的,喝杯牛奶吧。”
奶粉是现成的,我用开水冲了两杯奶,从小卖部买了一些点心和水果。他把奶
喝了,被我逼着又吃了两块点心,脸上的气色缓过点来。
“我们到外头走走好吗? ”我站起来,望望窗外说。
“噢,是呀,今天是农历十五呢,月亮很圆是不是? ”他伸着脖子朝窗户看了
一眼,沉了一下,脸上露出干涩的苦笑说。
“月有阴睛圆缺,月圆的时候,会让人思念故乡和亲人……”我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他喃喃道。
我的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划过一丝阴
影。
“走吧,我们出去看看月亮。”
“是是,看看月亮……”他用手扶着墙站起来,嗫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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