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阴暗部落
北京这世界,做买卖的商家铺户,向来看重“门脸”的修饰,就像老北京人干
什么事儿,先讲究大面儿得说得过去,很重“外场”。再穷的主儿,串门或应场,
也得穿得体面点儿,哪怕是先到当铺里当身大褂呢,也不能挂出寒碜相儿来。这种
世俗心态自然影响到“门脸”
的讲究上。
虽说京城的歌厅或舞厅是近几年才时兴的娱乐场所,但是跟买卖地儿上其它商
号铺户一样,在“门脸”和店堂的装饰上也分出两大派来,一派是洋式的建筑风格,
另一派是带有本地建筑格调的土式的。
洋式的歌厅舞厅透着豪华气派,在建筑材料上不惜工本,处处显着开歌厅主儿
有钱有地位。土式的自然多少带有点土腥昧儿,建筑上不太讲究,装修很单调,里
头的设备和条件也比较简陋,一看便知开歌厅的主儿后台不硬,开歌厅不过是为赚
钱,捞一把是一把。当然还有一派是属于土不土洋不洋的风格。这种档次不高不低
的歌厅往往很难站住脚。
因为光顾歌厅的主儿,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有钱的“大款”,玩嘛,就是享
受。档次越高,越体面,越能满足他们消费欲望。另一类是想寻欢作乐,却腰包不
鼓,只能去“泡”低档歌厅,寻找一下刺激。
而不高不低的中档歌厅,难以招揽这两类人。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城市人的消费已出现两极分化。进餐馆吃饭也好,买
汽车买住房也好,穿衣戴帽也好,要不就特讲究特奢侈,要不就特不讲究特能凑合。
“取中”已不适合人们的消费习惯,歌厅舞厅这些娱乐业也如是。
京城的歌厅舞厅最早多设在城区的繁华街道,做这种买卖当然要挑选好的地段。
但是近二年,“扫黄”和打击“三陪”的风声越来越紧,歌厅的生意日渐萧条,而
且守在“扫黄”机构的眼皮底下,开歌厅的主儿不是有“托儿”或吃了豹子胆儿,
谁敢轻易“蹦雷”? 于是,吃这碗饭的主儿,一方面采用隐蔽的手法,转入“地下”,
另一方面向城外转移。在城乡结合部建起了一些豪华的歌厅舞厅。同时,歌厅舞厅
也跟头几年不一样了,单纯开歌厅的已然很少,多数改成了娱乐中心,既有歌厅舞
厅,也有打保龄球、台球,甚至弹子球的地方,既有吃喝的餐厅,又有游泳、健身、
洗澡、桑拿按摩的去处。讲究点儿的还有客房。这叫作吃喝玩乐住一体化。
把歌厅或者娱乐中心建在城乡结合部,一来远离“扫黄”机构,二来由于地处
城区交界,干点儿框外的事没人管,三来可以吸引城里的“大款”周末到这儿“放
松”一下。
“大款”们都有私车,开车到这种地方来度周末很方便。这类娱乐中心,在眼
下属于高消费。业主一般都有点儿背景,来这儿的主顾多半是熟人,此外,也要
“扎”那些有钱的“大款”。通常老百姓是绝不到这种地方来的。“太阳神”就属
于这类娱乐中心。
“太阳神”,名儿起得挺洋,位置在东郊的城乡结合部。一幢欧美建筑风格的
五层小白楼,在树木的掩映下分外醒目,像是一座乡间别墅。
这里原本是片农田,离公路很远,但小楼的周围布置得像个花园,楼前是一片
很开阔的草坪。远远望去,一片墨绿,点缀着艳丽的鲜花,草坪的四周绕着一丛丛
灌木,远处是葱郁茂盛的树林,草坪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池中是一组乳石色
汉白玉的大型雕塑,七八个裸体的女神在抢一个水罐,那水罐实际上是一眼喷泉,
水花喷射到半空,又从高处落下来,像雨点似地发出垮垮琮琮的悦耳声音。
九月的秋风,轻柔地摸挲着人的脸庞。瓦蓝的天空上悠闲地飘着白云,绿树与
白楼的红色大屋顶在阳光下相互辉映,使这里像个世外桃源,透着那么幽静安谧。
假如不是门口那个大影壁上写着“太阳神娱乐中心”,我会以为这是某个高层领导
人的别墅或是什么保密机关。
“太阳神”的四周没有围墙,大门和传达室形同虚设。
我直接把车开到了停车场。停车场很大,像是半个足球场,停着不少豪华轿车,
但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异常寂静,只有喷泉发出的声音显露出几分生气。
我在草坪四周浏览了一会儿,径自进了白楼。楼内的装饰非常华丽讲究,比五
星级饭店还要豪华。一进门,是个很豁亮的大厅,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大厅
的四周是汉白玉雕刻的西洋古典图案,大概题材取自《圣经》,多是裸体画面。大
厅的中央装着一个很大的吊灯,在大厅的四个边各开着一个小门,对着大门是一个
佛龛,与四周的环境相比显得不伦不类。
大门右侧是一个宽大的吧台,边上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人员。吧台后面坐
着一个小姐。见我进来,小姐马上站起来打招呼。
小姐有二十出头,个子不矮,穿着色彩艳丽的旗袍,她把我当成了很有钱的
“大款”,十分热情地向我介绍了在“太阳神”吃喝玩乐的地方。
“到了我们这儿,您可以享受到任何服务,一楼有游泳池,保龄球馆,台球馆,
弹子房.健身室。二楼有餐厅.分粤菜和西餐两个厅.还有一个很大的迪厅。三楼
是歌厅,有四十多个KTV 包问。四楼是浴室、桑拿室和按摩室。五楼是住宿的地方,
有……”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把一张印得很精美的介绍“太阳神”的小画册递给我。
“有能喝茶的地方吗? ”我打断她的话,问道。
“当然有了。二楼有茶室,从台湾引进来的茶道,您可以喝到台湾乌龙茶、日
本茶、欧洲茶……”
“我想喝龙井茶有吗? ”
“有。我们这儿的茶室有二百多个品种呢。”
“这么豪华的娱乐中心是谁开的? ”我问道。
“香港利马公司和当地合资开的。”小姐笑容可掬地说:“您如果不住宿,先
喝茶,请您稍等一下。”
她按动了一下吧台的按钮。不一会儿,从大厅旁门款款走出一个小姐,冲我鞠
了一个躬,笑吟吟地说:“先生用茶是吗? 请跟我走吧。”
小姐带我走进旁门,敢情推开门,里头是一个电梯阀。她一按指示键盘上的标
志,电梯缓缓升了上去。
二楼装修得更显气派了,墙面都镶了木帷子,四边雕着花纹,墙上挂着油画,
地面铺着地毯。
小姐带着我走进一个小门,门里是个很高的天井,装点得像个小花园,中心是
个水池,有假山和喷泉,四周是各样的花木,池子里游着不少金鱼,转遭儿是茶桌,
每个桌上有一套茶具,每个桌子的上方有个小架子,挂着一个小鸟笼,里头养着鸟,
啾啾地叫着。真是天外有天,静中有静。看来这家香港大老板没少往这地方“扔”
钱。
茶室里没有客人,谁大白天跑这儿来喝茶呢? 我心里这么琢磨。
“您坐在这儿吧。”小姐指着一个靠近大门的茶座让我坐下,转身走了。
这时从外面又走进一个小姐,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穿着蓝地白花的对襟小
褂,盘着高高的发髻,打扮得像江南少女。她露出一口白牙,问我喝什么茶。
“龙井。”我重复了两遍,别的我也喝不起。喝茶? 我是到这儿喝茶的吗?
“您不看两眼茶单吗? ”小姐笑着说,“不用看,我只喝‘龙井’。”虽然我这么
说,还是信手翻了翻茶单。
不一会儿,小姐端过一个烧杯,里面是烧得滚热的开水。她很麻利地给我演示
着泡茶的技法,把茶放入一个紫砂壶里,然后用开水洗一下,把水倒进“茶海”(
木制茶具) 里,再重新用开水泡。之后,拿出一个细长的小杯,她告诉我这是“闻
香杯”,把茶水倒进去一点,让我边用手搓杯,边用鼻子闻。这套繁琐的程序完了
之后,她才把泥壶里的茶倒入一个小紫砂杯里。“喝吧。”她笑着说。
“我还是头一次看人这么沏茶,这是‘南派’吧? 哦,说‘南派’,你不懂。
这是不是茶道? ”我问这位小姐。
“不不,这是很普通的泡茶方法。茶道要比这复杂。您平常怎么沏茶? ”
“我沏茶可不讲究什么道不道的。抓把茶叶放到杯子里,拿开水一冲,完事了,
多简单。不过,这是老百姓的喝茶法。讲究的,用盖碗泡茶,就跟现在泡八宝茶似
的。你知道吗? 正经是宫里传出来的呢! ”
她吃吃地笑了:“这倒是很省事儿,盖碗儿,我们这儿也有。不过,您要是品
茶,还是得懂点茶道,要不您就享受不到饮茶的乐趣了。
泡茶喝茶,可是一种文化呢。”
“喽,到你这儿喝茶,你给我上起文化课来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让您认识一下喝茶不光是为了解渴,还应该品出点味
儿来。”她抿嘴笑了笑说。
“咳,我们平常忙得连踏踏实实坐一会儿的工夫都没有,哪有闲心品茶呢? 你
们这怎么没有茶客呢? ”我转了话题,问道。
“呦,您不是茶客吗? ”她扑吃乐了。
“我? 啊,哈哈。是呀,我是说怎么就我一个茶客呢? ”
“先生是第一次到‘太阳神’来吧? ”
“是。头一次来。”
“我们这儿一般下午四点以后才来客人呢。白天来的很少。”
“你们这儿不是有住宿的地方吗? ”
“那是给晚上到这儿玩的人休息预备的,客人住一夜,第二天早上就走了。平
时包房的人很少,只有到了星期六和星期日才有人包房呢。”
“平时晚上来的人多吗? ”我呷了一口茶问道。
“多,很多很多呢。您看到我们的停车场了吗? 到了晚上车都停得满满的。”
“这么说到‘太阳神’都是开着车来的人? ”
“是的,您肯定也是开着车来的吧,这里挺偏僻的,离长途汽车站很远,我们
每次回家都有班车送哩。”
“你肯定不是北京人吧? ”
“先生真是见多识广,怎么一下就能听出来呢? 我是四川人。”
“噢,四川人? 你们这儿四川女孩儿多吗? ”
“有十多个吧。”
“平常你们住在这儿吗? ”
“是的,楼后面有我们的宿舍。”她又给我斟上一杯茶说。
沉了一会儿,我问:“你们这儿有小姐吗? 噢,‘三陪’,懂吗? ‘三陪小姐
’有吗? ”
她打量了我一下,笑道:“当然有了,没有‘三陪’小姐,像你们这些当老板
的还会到这儿来吗? ”
“‘三陪’小姐多吗? ”
“我不晓得。我们跟她们不归一个部门管。”
“看来,你只负责照顾茶客喽? ”
“是的。‘三陪’小姐都在歌厅服务,我们这儿还有按摩小姐呢。
先生要想找她们陪,只能等晚上了。她们白天休息,晚上才上班呢。”
“知道了。看来,我今天是来的早了点儿。”我拿出烟来,小姐很有眼里见儿
地给我点上。
“您喝过茶,要用餐的话,可以从这个门出去,往里走,有两个餐厅哩。”
“嗯。你们这儿的老板姓什么? ”
“不晓得。我一来就在茶室。我们这儿有制度,别的地方不允许我们乱窜。我
只晓得茶室的人。”
“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 ”
“不到一年吧。”
“你是四川什么地方人? 贵姓呀? ”
“我姓徐,四川成都郊区的。我再给您烧杯开水,您稍等一下。”
她拿着烧杯转身走了。
正这工夫,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进茶室。俩人一胖一瘦,从装束上看,像
是娱乐中心主点事儿的人。
他俩看了看水池里的鱼,又转遭儿瞅了瞅悬挂在茶桌上方的鸟笼子。“该给笼
里的鸟儿上食啦。”胖一点儿的对瘦子说。“是,我这就安排人。”瘦子点点头。
看来,胖子是瘦子的头儿。
胖子又对瘦子吩咐着什么。他说话的声音,我听着耳熟,当他转过身,正脸对
着我的时候,我猛然一怔,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谁呢? 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好像也意识到对我面熟,斜着眼,瞟了我一下。
突然,他一拍脑门,冲我叫道:“你是‘择毛儿’吧? ”
我猛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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