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迷乱的情欲
人本来是个什么模样儿,似乎只有到了“太阳神”这种地方才会显出原形来。
就好像给人做透视,现代科技越来越高明,甭脱衣服,“B 超”、“CT”这些仪器
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瞅得清清楚楚。
到这儿潇洒的人美其名日“放松”,其实,说白了是放纵。放纵自己的情感,
放纵自己的情欲,放纵自己原始动物的本能……由金钱打气,膨胀起来的各种欲望
因情感世界空虚引发出的野性骚动,在“太阳神”这种地方得到了尽情发泄。
美妙的音乐在这里被糟踏成刺耳肉麻的噪声,小姐们姣好的面容撕毁在金钱的
幻影之中。男人们无所顾忌地满足自己的肉体刺激,小姐们在虚假麻木的温情里作
贱着自己的青春。
我实在难以想象在离京城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会有这么一个“销金窟”,它比
我在“斯巴达克”歌厅见到的更透着乌烟瘴气。
这里真是个世外桃源,地处省市交界处,位于村镇公路之外,远离人们的视野。
空旷的田野,树木掩映,不是知情者很难发现这里有个“太阳神”。那些纵情放纵
的人们到了这儿像到了安乐窝,可以大把大把地扔钱,可以随心所欲地寻欢作乐。
“纸醉金迷”,这句成语在这儿找到了注脚。
“太阳神”跟城里的歌厅不同,它是吃喝玩乐一体化、系列化,歌厅只是内中
一部分。到这儿来没别的,就是一个字:玩。
到这儿玩的主儿都有私车,到了晚上停车场停着有上百辆车,从车型上就能看
出主人的身分,几乎都是豪华轿车,“桑塔纳”、“奥迪”,在这儿算是最一般的
车子。来这儿玩的主儿,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己带着“小蜜”到这儿来潇洒的,另
一类是专门到这儿找小姐来乐嗬的。
前一种,咱就别说了,这年头,甭管有钱没钱,也甭管社会地位高低,婚外
“傍”着一个“小蜜”,已然成了一种时尚。这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儿。
人家既然“蜜”到了一块儿,自然想上哪儿找开心就去哪儿,咱也干涉不着人家。
后一种是“太阳神”的诱惑所在。跟城里的歌厅,诸如“斯巴达克”那一类不同,
“太阳神”的小姐已经不是“三陪”,而是一陪到底了。
“太阳神”的歌厅布置得也跟城里通常见到的不一样,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厅堂,
中间是一个圆型的大吧台,四周摆着咖啡座儿。
那些小姐们都坐在吧台上,展览着自己的容貌和腰肢,客人们可以任选,选中
了便把人带走,或者坐在咖啡座儿上喝酒,或者拉出去跳舞、游泳、桑纳、打保龄、
上麻将桌,甚至住宿,总之这个小姐暂时“承包”给你了,你可以随心所欲。
自然,在“承包”之前,要先跟小姐谈好价码儿,是按钟点算钱,还是按天数
计价,相互可以讨价还价儿。当然,小姐把客人伺候舒坦了,客人单另给小费。
被客人选中的小姐,自然有了挣钱的机会。没选中的,不会坐吧台干等,她们
等得不耐烦了,便离开吧台,扭捏作态地到咖啡座前自我推销,碰到几个男人在一
起,她们就厚颜无耻地问:“你看我怎么样,陪你坐会儿好吗? ”小姐的身价跟自
己的容貌有关,漂亮的跟平庸的有时相差几倍或十几倍。
由于小姐“承包”给客人,而且她为了多挣钱,便搔首弄姿,风情万种,极力
想讨客人喜欢。在“太阳神”,几乎看不到独往独来的客人,男女都是一对一对的,
分不出哪是自己带来的“小蜜”,哪是“承包”的小姐。
歌厅里有个宽大的歌台,每天晚上都有演出,搞不清他们从哪儿找来的演员,
演员以女性为主,随歌伴舞,古典舞、民族舞,土的洋的,甚至脱衣舞,到这儿都
能看到。歌厅之外,还有二十多个KTV 包间.客人如果想自己嚎几嗓子,可以带着
小姐进包间,但是大多数来“太阳神”玩的主儿,总要到歌厅坐那么一两个小时,
因为这里不但能任选小姐,而且还可以观看脱衣舞,享受感官刺激。当然,这里的
桑纳按摩,美容美发等等,无不带有色情服务的内容。
人世问最纯洁的东西被淹没在这里了,人世问最丑陋的东西也浮现在这里了。
“太阳神”,简直是人欲之海,吞没的是人性和灵魂。
我在“太阳神”蹲了二十多天,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比我活了这四十多年
所悟出的人生道理还多,这里真他妈的是社会最黑暗最污浊的角落,我看到了人的
灵与肉的碰撞,情感和理性在这儿被化为灰烬,人到了这儿,好像把一切虚伪的面
纱都扔掉了,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野性的渲泄之中。
“腮帮子”已经对歌厅的人作了交派,领班和服务小姐对我都挺客气。他们把
我当成了胡经理的哥儿们,一个很有钱的“老板”。
不过,他们从我的缄默的举止和神态中似乎看出我跟那些客人们不一样,对我
产生了一些疑惑。我从他们对我的殷勤态度上已经感觉到了。来歌厅里销魂的人,
唯有我是一个人干坐着,跟周围的气氛显得不协调。
为了遮人耳目,我让“腮帮子”把我在茶室里碰到的那个四川籍服务小姐找来,
陪我坐了几个晚上。但那个姓徐的四川小姐好像比我的观念还正统,生怕自己被这
里的污浊空气给传染出什么毛病,陪我坐了几天,死活不来了。“腮帮子”好像也
在我面前显示自己的清白和洁身自好,也不愿陪我在歌厅坐着。
“我他妈的真怕脏眼,真的。”他跟我这儿掉腰子说。
我没搭理他。“脏眼”? 我觉着他跟我这儿装大瓣蒜。
我每次走进歌厅,像是进电影院看电影,都在离吧台不远的咖啡座儿找一个视
野开阔,可以扫视整个场面的位置,这个位置在咖啡座中并不显眼,甚至可以算是
很幽暗的角落。
服务小姐跟我已经成了半熟脸儿,我只要往座位上一坐,甭张嘴,她们就会给
我端上一个果盘,放上一包烟和一扎啤酒,然后留下一个媚笑和一句温和的话:
“翟老板还需要什么,您只管说话。”
我慢慢悠悠地啜着凉嗖嗖的啤酒,抽着烟,极力使自己心平气和,以一种特殊
的方式,静默地观察歌厅里的每个人的动作和眼神,虽然歌厅里光线幽暗,人声嘈
杂,给人一种浮躁不安的感觉,但我的心境却是沉静冷漠的。
我这个人平时就喜欢像画家似地观察和琢磨人的表情,这大概是出于职业的习
惯。俗语说脸是心的镜子,人的心理活动都在脸上写着,尽管一些城府很深、老于
世故的油条,心里头的事可以做到不露声色,但是,只要你仔细观察,总能从脸部
表情的细微变化里,洞察到他们内心活动的影子。
琢磨人脸上的表情是挺有意思的事儿,当然,在很多时候,人们喜怒哀乐时的
表情都差不多,看得久了,你会感到索然无味。但是当你从对方心照不宣的神情里,
捕捉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态迹象时,你会从中感到一种愉悦,就像是一个画家
捕捉到一个人物脸部的主要特征一样。在歌厅这种情欲渲泄的特殊环境里,虽然说
嫖也好,娼也罢,其目的都是寻欢作乐,纵情放欲,赤裸裸地展示自己的灵魂,但
是每个人流露出的表情却迥然不同。同样是搂抱小姐,有的人张狂,有的人含蓄,
有的人忘乎所以,有的人委委琐琐。到“太阳神”来销魂的人,可以说形形色色,
既有商海发迹的大款,又有放浪形骸的公子哥;既有无拘无束的私营企业老板,又
有大手大脚的国有企业头头脑脑,我在这里还发现了几位仪表堂堂看上去很体面的
官员。当然,到这里扔钱,有的是掏自己腰包,有的是侵吞的公款。
人的地位和身分,不但能从衣装举止上反映出来,也能从气质和脸部的表情上
看出来。你无法想象一个道貌岸然、气宇轩昂的人在小姐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失
态和粗俗,你也无法想象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色鬼,抚弄着也许比他孙女年龄还小的
小姐流露出的那种贪婪神态。当小姐骚首弄姿地依偎在这些男人身上的时候,骚动
的情欲会把他们平时在人前所掩盖的潜在的本能全部表露出来,你能从他们的脸部
找到这种情欲的影子。
真的,捕捉这些人表情的细微差别并不费事,只要你静下心来当观众就行。沉
溺于声色之中的这些人是不会留心有谁在旁边观察他的。
我从这些人脸部的表情和神态上揣摸着他们的心态,推测他们的身分、年龄,
联想他们的家庭和子女,甚至再往下想这些男人跟小姐搂抱接吻之后的下一个动作,
猜想他们跟这些千人摸万人爱的小姐性接触的时候,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在干什么…
…有的时候,我会始终把目光集中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姐的脸上,追视着他们的每
个细微的动作,甚至不惜把身子侧过去,竖起耳朵听这个男人跟小姐的喁喁低语,
以便能探听到更深一层的隐秘。
当然,我事后想起来,觉得干这种事有点累神,可是,您别忘喽,我坐在这儿
可不是来观景的,我追逐这些人的表情,实际上是想在他们当中寻找那个福建人
“毛蚶”,要不是冲着这个,我会跑这儿来受这份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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