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撞眼风尘女
“太阳神”的污浊气熏得我脑瓜仁疼,我发觉这儿不光有充满肉欲的色情,也
是黑道上人的交易场所。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又坐到了老位置上。服务小姐照旧给我端来果盘、
啤酒和香烟。就在小姐撂下东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穿花格西装的胖子和一个
穿风衣的瘦高个儿坐在了离我不远的座儿上。我瞄了他们一眼,从这俩人的打扮和
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看,不是等闲之辈。
那个胖子有四十出头,方头大脸,小眼睛,厚嘴唇,脸上的表情生,硬阴冷,
不露声色。瘦高个儿白白净净,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挺斯文。
他们落座后,跟服务小姐点了两个果盘和几瓶饮料。
胖子点着烟,悠闲地抽着,那双小眼不停地扫视着歌厅,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瘦高个儿却耐不住性儿,走到吧台,挑回一个小姐。
这小姐长得并不出众,平庸的脸上嵌着一双丹凤眼,嘴唇向上翘着,嘻嘻笑着,
把手缠在瘦高个的腰上,作出种种媚态。
胖子坐在他俩对面,对他俩的调情无动于衷,表情冷漠,那双小眼始终没离开
歌厅里穿梭的人群。
这家伙是干什么的呢? 他在找谁呢?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用余光瞄着他,但
他背对着我,使我瞅不清他的正脸。
不一会儿,从嘈杂的人群中闪出一个小姐,款款朝胖子走过来。
“郑老板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小姐笑吟吟地坐在了胖子身边。
“呦,是红妹呀,你可来了! 让我望眼欲穿呀,我刚到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过
来的? ”胖子转过身,色迷迷地看着这个叫红妹的小姐,一只胖手情不自禁地落在
了她的肩头。
“我也刚来。”红妹很得体地轻轻移开胖子的手,从桌上拿起烟来,自己点着。
“就你一个人吗? ”胖胖的郑老板问道。
“瞧你问的,我一个人怎么能来呢? 那老家伙上楼洗澡桑拿打保龄去了。”
“噢,他也来啦? 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他会放心? ”郑老板脸上露出阴郁的
神情。
“我们别管他了。现在他不是没跟着我吗? ”
“那……那我们也不方便……”郑老板又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说。
“呦呦,你呀,真是个馋嘴的胖猫……哈哈,”
红妹伸出小手在郑老板的胖脸上按了一下,嘿嘿笑起来。
“我是真爱你呦。”
郑老板趁红妹不留神,把胖脸凑过去,在红妹的脸上吻了一下。
红妹向后闪了闪身,扭过脸看了看对桌相依相偎的瘦子和小姐,娇嗔道:“算
了吧,这儿有的是脸蛋漂亮的小姐,你能看得上我? 别拿甜乎人的话讨我的欢喜了。”
“是真的,我就喜欢你……”郑老板又要拉红妹的手。
红妹半推半就地说:“行啦行啦。我的身价可比那些坐台小姐高,怕你拿不出
那么多的钱来……说正经的吧,东西带来了吗? ”
“带来了。不带着见面礼,我好意思来见你吗? ”
“快点拿出来,我手里的存货已经没了,苦死我了这几天,要不是有朋友帮忙
给我找了点儿,我差点要跳楼。”
“你可别跳楼,那我会跟你一起跳的。”
“算了吧你。快点把东西拿出来,我都有些受不了啦。”
郑老板捅了一下对桌的瘦子和那个“鸡”,使了个眼色。那瘦子抬起脑袋,会
意地一笑,领着“鸡”离了座儿,另找地方去了。
郑老板向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今天下午刚接的货,我就给你打电话,
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
“好啦好啦,别哕嗦了,快把东西拿出来吧……”红妹有些沉不住气地说。
“你打算怎么跟我交换? ”
“我们不是在电话里说好价儿了吗? ”
“不行,我今天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
“我要你的人……怎么样,舍得吗? 我在楼上已经包好房了。”郑老板直视着
红妹说。
红妹迟疑了一下道:“你不怕那老家伙吗? ”
“他不是在洗澡吗? 我们有亲热的时间。”
“你呀,鬼心眼真多。好吧,就依你。快把东西拿出来……”
郑老板看了看瘦子,低声道:“东西在我的车里,你等我一下,我就来。”
他站起来,在红妹的脸上摸了一下,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
他们在做什么交易呢? 我心里嘀咕着。
从这两个人的对话,可以推断这个叫红妹的女人不是“太阳神”
卖身卖相的小姐,而且她有丈夫或情夫,就是她说的那个老家伙。她是干什么
的呢? 借着胖子出去的空档儿,我下意识地离开座位,走到她的身边。
装作是趸摸小姐的人,故作殷勤地冲她一笑:“小姐,能陪我……? ”
她仰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笑道:“我已经有主儿啦。”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假模假式地冲她点了点头。
“没事。”她微微一笑,目光跟我的视线碰到了一块儿。
我定睛端详着她,舞厅里的迷彩灯射过来一道柔光,刚好照着她的脸,使她的
脸部轮廓突然一下显得非常清晰。
我蓦然一惊,这真是一张楚楚动人的俊俏的面容,白嫩的脖颈上披着轻柔的波
浪形的卷发,修长的眉毛下面,一双盈盈的大眼温柔抚人,细长的鼻梁,朱唇轻启,
一笑一颦,显得丰姿绰约,妖冶妩媚。她穿着一件合体的深红色丝绒长裙,衬出她
姣好的身段。她身上虽然没有珠光宝气,却光彩照人,说话的举止,脸上的神情一
点不矫揉造作,非常自然,落落大方,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高雅气质。从她的长相上
看,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有人在我身后碰了一下,我转过身一看,是“腮帮子”。他挺神秘地在我耳边
说了句:“兄弟,有情况。”他那样儿像是电影里见到的,搞地下工作的人在秘密
接头,看上去挺滑稽,我忍不住笑了。
“你出来一下。”他神头鬼脑地冲我挤咕了一下小眼。
“干吗这么紧张? 看你这样儿,像是脚底下有地雷似的。”我笑着对他说。
他拉着我走到歌厅门口。
“兄弟,你要找的那个‘毛蚶’,今儿露头了。一腮帮子”向四周张望了一下,
压低了嗓门说。
“噢,在歌厅吗? ”我急切地问。
“在。跟你说话的那个妞儿,好像跟他是一起的。‘毛蚶’刚才跟地坐在一块
儿呢。这会儿出去了……”
“你是说那个胖子吗? ”
“是他。没错儿。”
“他不是姓郑吗? ”
“咳,来这儿的人没几个用真名真姓的。我是跟歌厅的领班那儿打听出来的,
这小子绰号叫‘毛蚶’,福建人,在东郊做木材生意。”
“他是这儿的常客? ”
“以前老来,我在餐厅见过他,但这程子没怎么露面。”
“那个女的呢? 坐在那儿长得挺漂亮的那个,她也是这儿的常客? ”
“这我就说不好了,来‘太阳神’的人太杂,我记不清谁来谁没来过。不过,
这个妞儿,我是头一次见。”
“好吧,你今儿晚上有活干了。‘毛蚶’不是一个人来的,你替我盯着点儿跟
他一块来的那个瘦子,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我对付这个‘毛蚶’,精神着点儿,
轻易别打草惊蛇。你只管瞄着这个瘦子干什么就得,别的事儿甭管。”
“是,是。”“腮帮子”点了点头。
正这工夫,郑老板,也就是“毛蚶”,手里拎着黑色的小皮包从外头迈着四方
步走进歌厅。
“毛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冲红妹微微一笑,欠身坐在了原先的位置上,
把黑皮包放在桌上。
我对“腮帮子”使了个眼色,也走回我的老位子上。
“东西拿来了? ”红妹盯着“毛蚶”的黑皮包,娇嗔地一笑说。随着话音,伸
出纤细的手去拿黑皮包。
“等等。”“毛蚶”把她的手按住,诡秘地笑着说:“这儿可不是往外拿那东
西的地方。”
“我可真有点等不及了……”红妹有点急不可待地说。
“我们可是谈好了交易的……”
“毛蚶”把脸凑近红妹,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搂在怀里,他们
嘀咕什么,我一点也听不见了。
不知怎么搞的,看到“毛蚶”搂着红妹,我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怀里
揣了一只兔子在抓挠,如同看见一朵鲜花让牲口给践路了。而当时,我并不清楚他
们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我若有所思点着一支烟。
这时,一个服务小姐端着盘子走过来,把一扎啤酒放在我的小桌上,冲我淡然
一笑说:“先生,需要加什么东西,您再叫我。”
“腮帮子”早就跟歌厅的经理和领班打过招呼,对我特别关照,吃喝由我随意
点。
我示意让服务小姐离我近一点儿,冲“毛蚶”和红妹坐着的地方努了一下嘴,
悄声问道:“那个小姐常来‘太阳神’吗? ”
服务小姐直起身,朝那边看了一眼,问道:“您是问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姐
吗? 她不是‘太阳神’的,但是这儿的常客。”
“是她自己来吗? ”
“不,她每次来‘太阳神’都有一个秃顶的老头陪着。”
“现在坐她身边的那个胖老板,跟她是一块儿的吗? ”
“说不清楚,好像不是一块儿的,但是每次她来‘太阳神’,都要跟他腻一会
儿,他们好像……我也说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您还需要什么吗? ”她像是不
愿意回答我提出的这些问题,拿话搪塞着,转身要走。
“好啦,你忙去吧。”我不想为难她。正好这时红妹仰起脸来,招呼这位小姐
上饮料,服务小姐冲我微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有事您再叫我。”转过身,朝
红妹走去。
“小姐……”红妹的声音轻脆柔和,我忍不住又朝她望去。她侧着脸在跟服务
小姐说着什么。
我看到的是她的侧影。椭圆形的鸭蛋脸,被浓发掩映着,鼻梁、小嘴和柔美的
下巴,在朦胧的灯影里,脸部轮廓富有一种梦幻般的柔媚,好像是一尊雕像。
我在惊羡这张秀美的脸庞时,心头蓦然一震,她长得太像一个人了,真的,太
像她了! 我周身的血液涌动起来,眼前浮现出那个让我永远难以忘怀的面容来……
那是谭璐淡如云雾的面容。
谭璐是我的第一个爱人,不不,她算是我的未婚妻,或者说女朋友。她离开我
有二十多年了,到现在她仍然音讯全无,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总之,她离开了我。
这是我内心深处的隐痛,也是我到现在不想找对象不想结婚的原因,我太爱谭璐了。
这个叫红妹的小姐会是谭璐? 怎么可能呢? 谭璐跟我同岁。她如果还活着,恐
怕也不会有红妹这么风姿绰约了,但我印象中的谭璐还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呢。她
长得就跟现在的红妹似的,她俩长得太像了。那脸盘儿,那鼻子和嘴,尤其是红妹
的侧影,太像谭璐了……我不想让我的思绪回到十多年前的岁月,只要一提起谭璐,
我的心灵就会隐隐作痛……唉,我怎么想起她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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