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飘扬的白手绢
我真想一下捅破那层窗户纸，告诉红妹一个凄戚哀婉的故事，让她知道生父临
死前对她的牵挂与苦念。但是，我沉了一下，打了一愣儿，现在告诉她这些不是时
候，她马上就要去戒毒所了，也许她此时此刻需要的是一种平静的心态，我不能破
坏她今天的好心情。
红妹似乎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我埋着什么官司，她疑惑地看着我，轻轻笑了一
下。
她笑得很微妙，笑纹只在眼角与鼻尖轻轻一晃就消失了，却留下了一个幻影，
反映着她内心深处对我的信任。
“你真怪有意思的，怎么一下就猜出了我的小名? 我小时候真的叫阿媛。”她
轻声说道。
“是啊，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是你的养父起的吗?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镇静自若地转移了话题。
“嗯，是他给我起的。”
“你的第一个男朋友，噢，就是那个跟你一块到北京来的男的叫什么? ”我想
进一步印证一下陈永昌讲的故事。
“他叫金海明呀。”
“啾，金海明，他后来到北京没改名字吧? ”
“改了，我记得他改名了，我们都改了名儿，但我一直叫他原来的名字，他也
一直叫我阿媛。”
“嗯，看来你们的名字也内外有别，是吧? ”我淡然一笑说。
“啥子叫内外有别呀? 原来的名字已经叫着习惯了，不愿意改口了。翟哥，你
问这些干什么? ”她凝视着我，诧异地问道。
我沉吟了一下说：“没什么，这些日子我的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你给我讲的那些
经历，有些事儿总想搞得更明白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讲的那些是在编故事骗你? ”
“不不，我怎么能往这上头想呢?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不会怀疑，我不是说过吗，
你的心像水晶一样透明。”
“那你为啥子要问得这么仔细呢? ”
“既然我想帮助你，有些事儿当然要问清楚了，你对我别介意好吗? ”我攥住
她的小手，亲切地冲她笑了笑。
“好吧，对你，我不会多心的。”她的头一歪，依偎在我的怀里，娇嗔地说道。
病房的那个病友出去遛弯儿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红妹，显得十分安静。我搂紧
她，轻声抚慰道：“红妹，明天你就要走了，今天早点回去准备一下吧，还需要我
帮你干点什么吗? ”
我的这句话好像把她心中感受到的片刻欣慰给吹走了似的，她猛然一惊，抬起
头，两手勾着我的肩膀，痴呆呆地凝视着我，突然脸色黯淡下来，眉眼之间挤出一
个凄楚的微笑。
“明天就要走了，是吗? ”她的嘴角颤抖着，好像在说梦话。
“是啊，明天上午林大夫派车接你。”我说。
她突然扭过头去，望了望窗外的蓝天，纤细的眉毛湿润了，嘴唇微微动着，眼
泪从她那凝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流过她的面颊，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心怦然一动，难道她变了卦，不想去戒毒所了? 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用手擦试着她脸上的泪痕，低声说：“红妹，你怎么了? ”
“我……”她含着泪水的眼睛向上轻轻一挑，嘴唇颤栗着说：“翟哥，我真舍
不得离开你。你的腿还没好利落，正是需要我照顾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走了，心里
真觉得不是滋味。”
这句话让我的心头一热。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别为我着想，我的伤口已经拆了线，下礼拜就出院
了……我出院以后，会到戒毒中心去看你的。”
“你真会来看我吗? ”她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露出一丝微笑，温柔地看着
我说。
“当然，我哪能把你送到那儿就撒手不管了呢? ”我把她搂在怀里说。
“翟哥，你真好! ”她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你
一定要看我呦，不然，我会想死你的。”
“是的，我一定会看你的。”我说。
“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端详着我，深情地说，好像要跟
我长久分别，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似的。
我告诉她不用带被褥，戒毒中心的条件还说得过去，只带些换洗的衣服和洗漱
用具就足够了，林大夫会在生活上关照她的。
“你别不放心，我能吃苦。”她冲我妩媚一笑说。
第二天中午，林大夫派的汽车来医院接红妹。红妹在我这儿吃的午饭，然后又
找李晓燕辞行。
李晓燕显得挺兴奋，把红妹叫到她的值班室，俩人在里面单谈了一会儿，不知
晓燕跟红妹谈了什么，红妹从值班室出来，眼睛哭得像红枣。
我瘸着腿把她送到医院的大门外。
临上车，她默默地走到我跟前，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低声说：“翟哥，多保
重，我走了。”
“去吧，到那儿要听林大夫的话。”我想上前替她擦试面颊上的泪痕，她向后
移了一步，自己掏出了手绢。
站在我身旁的李晓燕笑着对我说：“得了，别卿卿我我的了。这又不是上前线
打仗。你不是答应人家，过两天去看她吗? 有什么悄悄话到那会儿再说吧。”她扭
过脸对红妹说：“你也别这么抽抽搭搭地难过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想他，你就给
他打电话。赶紧上车吧。”
“好吧，翟哥，李大姐，我走了。”红妹依着车门深情地望着我，眼泪从眼眶
里流下来。她伤心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挺难过。
我没说话，只是朝她摆了摆手，千言万语，好像都在这手的挥动之间。
她依依不舍地上了车。车开出很远，她探出车窗，手里扬着白手绢还在朝我挥
舞。
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感觉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
了什么，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我站在医院的大门口，久久地凝望着红妹乘坐的汽车远去，仿佛心中的那缕忧
丝也随着红妹飘走了，而那股暖流，使我寂寞的心里掀起一阵热浪。
九月的阳光，透着舒朗，有些晃眼。天空湛蓝，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心里豁亮
了，像是这九月的阳光，那么透明，那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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