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事情先从坐在树林里的老杨那里开始。老杨觉得背后有个人走过来,头也没有
回,以为也是一个和他一样来解手的人。可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尿响,却觉得脖子后
颈处有点凉飕飕的。不像是吹来的风。这才回过头。一看,是一个人。老杨脸色变
了,变得很难看。如果老杨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狼,老杨的脸色一定会比
现在好看。
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胡铁。
胡铁没有穿黑衣服,穿了一身洗白的军衣。军衣不太合身,有点小。这不怨他,
跑出高墙后,跑进营地后,正好看到有晾晒的衣服,就换上了。
胡铁脸色如铁,手里握着一把尖锐的刀。刀尖子直抵杨来顺的脖颈。
老杨说,你想干什么?
胡铁说,我不想活了。
老杨说,你别胡来。
胡铁说,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
老杨说,你要做什么?
胡铁说,要你说实话。
老杨说,说什么实话?
胡铁说,那天晚上玉米地的事。
老杨说,我不知道。
胡铁说,你不说,你会马上死。
老杨说,我要说了呢?
胡铁说,一定不会让你死。
老杨说,那我给你说实话吧。
胡铁说,别对着我说。
老杨说,那给谁说?
胡铁说,到台上去,给所有的人说。
老杨说,这不行。
胡铁说,那你还是会死。
老杨说,我死你也活不了。
胡铁说,想活我不会来找你。
胡铁的手用了一点劲,老杨脖子有一处开始疼。胡铁站起来,老杨也跟着站起
来,不能不站起来,他不怕胡铁,可他不能不怕胡铁手中的刀子。他知道这把刀子
有多厉害。刀子让他做什么,他不能不做,他得听这把刀子的话。
刀子让他到台上去说,他得去说,刀子让他往台子那边走,他不得不走。边走
边听到刀子冷酷无情地说,别耍花招,否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刀子离开了他的脖子,躲进了一只衣袖。可刀子的目光紧盯着他,
只要不按它说的去做,刀子会电一样从袖筒飞出来。飞出来的刀子,不会再和他商
量,只会直接把他的命取走。
人没了命,就什么也没有了。
八队的代表表完了决心,往台下走。胡铁和老杨往台上走。胡铁戴了顶帽子,
帽檐压得很低。帽子本来是老杨的,胡铁拿过来戴在自己头上。老杨只好光着头,
没有帽子,更好认,胡铁戴了帽子,一下子认不出。
以为老杨上台来,也要表决心。每年开这样的会,都会有人不用安排,自己跳
上来说些豪言壮语。只是没有想到老杨会上来。一个人上来还不算,还带了一个别
人上来,两个人一块上台来表决心,在下野地还是头一次。
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表?不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吧?像说相声,像说对口词。
要是这样,那就太有意思了。
只是站在老杨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呢?有点面熟,一下子认不出。是谁呢?下面
有好多人在猜。有人想到了胡铁,可又不相信会是胡铁。连那个对胡铁最熟悉的人,
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她不相信是胡铁,可他不是胡铁,又会是谁呢?
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让大家猜,让大家想。帽子摘掉了,帽子下的一张脸,让
大家惊呼起来。台上的首长席上也乱了起来。
马营长一下子从腰间拔出了左轮手枪。枪口指向了胡铁。这么多首长,可不能
在他的地盘上出一点意外,出一点意外,他就完了。什么都完了。
陈参谋更是反应敏捷,一步跳到了老罗的面前,用身体护住了首长。
还有几个警卫,也拔出了枪,从不同方向对准了胡铁。
可胡铁只是把帽子摘了下来,再也没有做什么。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这时的
胡铁,让人看不出有一点危险。
乱了一阵,马上静了下来,没了声音。因为这张脸说话了。现在这张脸说话,
会比刚才所有人讲过的话,都值得去听一听。因为,这是在任何一个动员誓师大会
上也听不到的话,同样,可能是你这一辈子不会再一次听到的话。
——我叫胡铁,现在在劳改队,是个劳改犯。我是逃跑出来的。我来参加这个
会,只想给大家,给首长,给各位兄弟姐妹,说一句话。我是冤枉的。我没有犯罪,
没有犯过罪。可我的话,没有人相信,我的上诉也没有人相信。我知道,我不应该
在这里出现。可我没办法,我只想让大家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如果大家还不相信,
那就让这个人给大家说说吧。
杨来顺被胡铁往前推了一把,不过手仍抓着他的胳膊。杨来顺低着头,把脸朝
向了地面,让大家看不到他的脸。可他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发出的声音,大家全听
见了。
——那天晚上,在玉米地里,是我,把白豆那个了。
我恨他,白豆本来要和我好,是他逼我离开白豆。我想报复他。把他用过的刀
子扔到了玉米地里,别人看到了刀子,都会以为是他干的。还有,两个红鸡蛋,是
我吃的,当时,有点饿,见到白豆口袋里有鸡蛋,就吃了。
可以听到人群里响起一片纷乱的咒骂声。
听老杨说完话,胡铁松开了手,老杨站到了一边,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
狗。
胡铁说,大家听见了。
又转过脸,对着主席台上的人说,各位首长也听见了。请你们马上还我的清白。
我有老婆,老婆马上要生孩子了,我要照顾他们。请你们不要让我再回到劳改队了。
我要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是我的亲人啊,我要和我的亲人在一起啊。
谁也没有想到胡铁竟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朝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首长。
更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在胡铁身边还有一个人也跪下来了。
她就是白豆,只是她肚子太大,跪下去时,腰不能弯。
于是她跪着时,还显得昂首挺胸。
白麦看到了白豆,站起来要去把白豆拉起来。看到白豆跪在那里,白麦的心好
痛好痛。可她刚站起来,刚走两步,离白豆还远着呢,就有人挡住了她,护住了她,
不让她往前走,她也是首长,同样不能有一点意外。
多大的会场,那么多的人,一下子没有了声息。这寂静,让天低了,让地大了。
每一个立于天地间的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拼命地呼吸,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大家看看跪在地上的人,又看看坐在台子上的人。
准确一点说,看台子上的人,只看一个人,看那个只有一只眼的人。
连白麦也看着这个只有一只眼的人。
白麦这个时候,是多么想钻到老罗心里去,替老罗说上几句话。老罗见过白豆,
知道白豆是谁。他应该知道说几句什么话。而说这几句话,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难,
容易得就像是拿起他面前的那个茶杯,喝一口茶那么简单。很多时候,决定一个人
的命运,就那么几句话。
他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是不是一个人到了所有人都要听他说话时,他就不会轻易说话了。他的一张嘴
就变得比金子还要宝贵了。
他很平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像所有那些握着重大权力的人物一样。越是在别
人的心怦怦乱跳时,他就越发显得平静。
他终于开口了。
等待他开口的这个时间,其实也就是几十秒。可谁都觉得好像有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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