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发现我把自己给活丢了。这一切开始于那个百无聊赖的歌厅之夜,因为竞聘
未果而发作,又因为遇见了一个女人,旧的生活被无情地颠覆,新的生活却还没有
眉目,我吊在半空里,成了一条风干的鱼。我开始讨厌应酬,逃避饭局,抓住一切
机会整理自己,设计未来。每天晚上下班,我总是最后一个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
里,翻来复去地看报纸,来来回回地踱步,陷入车轮一样的长考。门外空旷的走廊
里,常常有细碎的声音贴地过去,像是谁在拖拖拉拉地走动。镜子里的我苍白忧郁,
袅袅的香烟经过我的脸,飘到窗外,进入黄昏的风中不知所终。
我开始那么正式地审视自己,我终于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
在跟着生活慌不择路地瞎跑,像一个拖着枪的逃兵,生怕一不小心落在大队人马后
面,成了孤魂野鬼。我的一少半人生就这么没了,年轻有年轻的好,也有年轻的恶
毒,那就像一场不该我参加的盛筵,我醉得一塌糊涂,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醉,直到
被劈手夺去了瓶子,才知道自己其实买不了单。
总有一个时刻是用来醒来的,是林蓦唤醒了这个时刻,但是一转身,她又走了。
单位还是不忙,我整天坐着抽烟看报纸,也懒得下企业。终于没忍住,想给林
蓦打个电话,又怕她正在上课,打手机不方便,就查了学校的号码打过去。电话通
了,那边是个浑厚的男中音,说你好四中哪位?我说找林老师。他警惕地问,你是
哪位啊?我有点烦,说俺是她农村的亲戚。他仍不罢休,又问,是她四姐夫吧?我
说是啊,是俺。那人终于去了,不一会儿林蓦来接电话,我压着嗓子喂了一声。林
蓦说,四姐夫呀,什么时候来的呢?来卖粮?还是小四轮让人扣住了?我忍住笑说,
没有都没有,就是想你哩。她打了下锛,警惕地问,谁?我嘿嘿一笑,说我是学生
家长啊。她压低声音说,讨厌,你那亲戚呢?还来不来了?我干巴巴地说,再等等,
还要征求一下他家里人的意见。林蓦呵呵笑了,也没说什么。有一段时间我们都不
说话,听筒里有电流嘶嘶的声音,就像时间正在走过。窗外的太阳正好,我把一只
手贴在玻璃上,感觉很温暖。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林蓦,你那身淡青色的套装挺
好看的,今天穿了吗?说完就觉得有点像性骚扰,做贼似地撂了电话,又羞又恨,
心跳如鼓。
刚放下电话,手机就响了。我以为是林蓦打回来的,心里一阵窃喜。拿起来一
看,却是那帮狐朋狗友,雷强问我是死了,还是正在谈恋爱,为什么不参加组织生
活。我懒洋洋地听了一会儿,撒谎说单位有事,雷强说,我可告诉你,跟你好过的
那个娜娜,这几天可闲着呢,你再不来,我们可要下手了。我不耐烦地摔了电话,
心里突然一酸。整个一下午,电话山呼海啸地响,我也不接。快下班的时候,到底
被他们从单位里揪了出来,先喝了不少酒,又到张大嫖的歌厅去唱歌。包房里黑咕
隆咚的,我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耳边响着乱七八糟的音乐和声嘶力竭的呐喊,
像世界末日的合唱。那个娜娜又来了,她穿了件半透不透的小衣服,滴里嘟噜地带
着些什么穗子,高跟鞋尖能踢死人,一身的脂粉香打鼻子。我冷眼看她,越来越瞧
不起自己。恍惚里,我又看到了林蓦,她仍然穿着那身淡青色的套装,胳膊肘支在
讲台上,带笑不笑地看着我。我像个听话的学生,乖乖地仰望着她,鼻子里全是青
草的香味。后来娜娜香喷喷地偎过来,非要和我唱个《老鼠爱大米》。我突然怒不
可遏,抬脚把她蹬下了沙发,说去你妈的大米!大伙儿纷纷转过头来看我,我站起
来,说走走走,喝酒去。一帮人出来,又去吃烧烤,彻底喝大了。
后来雷强把我送回了家,进了卧室,我就栽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鼻子
酸起来,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折腾了很久才睡着,梦见我下了地狱,泡在一条
灯红酒绿的河里,周围小鬼环伺,呻吟不断。我仰望天堂,希望有谁看到我,伸手
拉我一把。这时候林蓦在云端里出现了,她像圣母一样微笑着,温暖的目光越过我,
望向人间,我像个肮脏的婴儿,所有沸腾的心事都无从表达,只能手舞足蹈地哭泣,
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淡去。醒来,枕头湿了,秋红睡得很熟。在寂静里,我听到秋
天已经来了,它就站在我的窗前,伴着贾爷的二胡声,轻挥衣袖,拂落了无数早衰
的叶子。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去参加一个同事的生日晚宴。此人姓李,是领导的司机,
因为有点结巴,大伙儿都叫他李科。虽然不是科长,其实比科长还厉害,只因他天
天和领导在一起,嘴巴一歪,老母鸡变鸭,谁也不敢得罪他。李科四十多岁,纵欲
的秃顶欲盖弥彰,油亮亮的像个汉奸。此人最大的爱好是沾花惹草,看女人从来不
带好眼睛,永远是X 光,透着股邪劲。我和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平时总
在一起瞎混,做寿自然少不了我。
祝寿的来了十多个人,有我们单位的,也有社会上的,一个个奇形怪状,面目
狰狞。菜上齐了,一桌子人乱纷纷举杯,拣好听的话说,开了锅一样热闹。李科旁
边坐着个小情人,才二十出头,喝了点酒,笑得花枝乱颤,活像个婊子。我又开始
烦了。以前从没有这样的感觉,那时我们出来喝酒,要冷场时,都是我张罗节目,
哪一次都闹得不可收拾。现在我像换了一个人,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了。
李科今晚心情特别好,一口一个,酒到杯干,喝得小脸通红。他一只手环过小
婊子的肩膀,粗大的指头一二三地点来点去,像个出来逛窑子的山大王。看我有点
蔫,李科探过身子,骚烘烘地说,咋了?今天怀抱空空空虚了?哥这小嫂子给给给
你?我木木地看着他,也不答话。小婊子连忙接过话茬,风骚地说,王哥那么帅,
能要我吗?八成是失恋了吧?我当时就掉了脸子,说去你妈的,别拿手指我。李科
和小婊子都愣住了,一旁打酒官司的几个人赶紧过来打圆场,我闷着头喝酒,也不
理他们。
这时候祝酒的程序已经完事了,一桌人分成几伙,头挨着头热火朝天地臭聊,
有说历史的,有说人物的,有说女人的,有说彩票的。旁边有个人兴致勃勃地望着
我,满嘴缠杂不清的酒话,我直钩钩地盯着他,嘿嘿傻笑,那人自觉没趣,转了个
身,掺到另一堆人里去了。剩下我自己,像个痴呆的老头子,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很快就醉了。恍惚中,我又看到林蓦了,林蓦远如隔世地凝视着我,淡淡地笑着,
这笑容就像刀子,从锦绣繁华的丝绸里凸出来,割得我体无完肤。我想靠近她,但
是我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我一辈子也走不到她面前。不知不觉中,我掏出手机,
给林蓦打了个电话。过了半天她才接,声音有些慵懒,带着点磁性,好像已经睡下
了。我大着舌头说,林老师啊,打扰你了,我是学生家长啊,还记得吗?林蓦轻轻
地说,是你。这么晚了,有事吗?我说,有事,我想请你吃饭,我现在在阳光商务
酒店。林蓦短促地笑了一下,说,喝多了就回家吧,啊?
这个啊字温柔得要命,就像在哄孩子。我痴痴地回味着那种感觉,几天来的挣
扎七荤八素地涌上心头,就那么举着手机,伏在桌上醉了过去。酒瓶子唏里哗啦倒
了一片,朦胧中,我听见有人说,醉了醉了,让他趴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说,典子
有啥事吧?怪里怪气的。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过来扶我,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挣
脱他的手,随着大伙儿往外走,一出门,风吹了我一个趔趄。
李科他们拉拉扯扯地互相告着别,我站在饭店门口,呆头呆脑地扶着门,不知
道该往哪儿去。这时候街对面拐过来一对中年男女,男人推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
着小山一样的纸箱子,女人弓着腰在一旁帮忙,像两匹筋疲力尽的老马。经过饭店
门口,男人晃了晃,没把住车把,三轮车的一角蹭了一下李科的车。李科眼尖,当
时一跳老高,冲过去揪住男人的领子,一把搡到地上。女人上来拉,李科破口大骂
:知道这车多多多少钱吗?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挡在女人前面连声道歉。李科说,
别废话,拿拿拿五千块钱放你们走。男人急了,说一块漆值这么多钱吗?李科嘿嘿
乐了,色迷迷地望着女人说,就知道你们没钱,没钱你们倒是长长长点眼睛啊!我
告诉你一条道,别干这个了,那边有红红红灯区,上那儿卖卖卖去,钱来得快!男
人说,你这不是骂人吗!李科说,骂人?我还打哪!说着抬手就抽了男人一个耳光。
男人扑倒在地,女人赶上去拉他,另一只手在身后拽住李科的衣襟不放,两头
都顾不得,像一只被打塌了膀子的母鸟。
男人有点踮脚,瘦得没屁股,单薄的衣服像旗一样随风飘动。我心里突然一酸,
赶上几步,想劝劝李科。男人看见我,突然干涩地喊了一声王典。我定神细看,认
出是初中时的同学,叫严佳辉,当时是班长。多年不见,他瘦多了,像个老头儿。
我匆忙点了点头,回过身说,李科你他妈也太不厚道了,一个公车,给不给钱
先不说,你别动手啊!李科也急了,气急败坏地说,你他妈跳出来干干干嘛来了?
有你事吗?我脑袋一热,揪住李科就打,李科也还手了,我们俩在马路上连滚带爬
地撕扯起来,李科的头发掉了好几绺,眼睛也肿了,我的嘴角也出了血。大伙儿上
来拉开,李科跳着脚骂:姓王的,别别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你跟我这儿装装装
什么见义勇为啊?我全身酸软,又气又恨,挣扎着还要往上冲,严佳辉两口子拼命
拉住我,李科也被人架走了。饭店门口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严佳辉的老婆一手拉
着他男人,一手拽着我哭,我颓废地摆脱她,问严佳辉,怎么混成这样?严佳辉低
下头说,干活受伤了,又下岗。我叹了口气说,你们走吧,没事了。
一转身,就看见林蓦安静地站在我身后,好像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她穿着一
件土黄色的风衣,晚风吹过,撩起她的头发和衣角,翩翩地舞动着。她看我的眼神
就像个年轻的妈妈,终于找到了疯玩一天的孩子,又欣喜,又恨,又心疼,还有点
别的什么,我说不清。四目相对,一时都没有话。不远处有什么音乐幽幽地传来,
身旁的蓝色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西服裂着怀,领带松了,裤子上全是土,嘴角上
血痕依稀,头发乱得像个类人猿。我干笑了两声,一种陌生的自卑感从脚底下钻心
地爬上来,一直疼到神经末梢。林蓦上前几步,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又从包里拿
出纸巾替我擦了嘴角的血,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说,走吧,回家。我低头跟着她走,
心里温柔得一塌糊涂。
林蓦边走边说:他还没回家,我就出来走走,顺便看看你。你还挺仗义的呢。
我笑了笑。林蓦说,以后别和他们在一起混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听我一句行
吗?
我连忙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来。林蓦好看地笑了,停住脚步,伸手拦了一辆出
租车,和我一起坐进去。
在沉默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经过车风挡,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林蓦先到家
了,她下了车,一只手扶着车门,和我说再见。我突然感到孤独,想说什么,却又
找不到话题。就说,我们去吃饭吧?林蓦笑着说,你除了吃饭,还会干什么?说完
摆了摆手,关上车门走了。车启动了,我像个没人要的孩子,一路回头看着她的背
影,她走进一座高大的楼里,楼上的灯有的亮着,更多的黑着,哪一盏是她的?秋
风大了,路边的垃圾乱飞,这个城市总是那么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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