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秋红穿着一件褪色的睡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脚丫子伸出老长。屏幕上一对
男女操着台湾国语没完没了地撒着娇,变幻的光影照得秋红的脸一明一暗。我站在
阳台上抽烟,窗外一片混沌,天空里看不见一颗星星。这几天一直有些迷糊,刚睡
了一觉起来,还是觉得乏。
十一点多,秋红磨磨蹭蹭地关了电视,踢踢踏踏地经过阳台,说,你不睡呀?
我嗯了一声,掐灭了烟,回了卧室。秋红已经躺下了,干巴巴的头发搭在枕头上,
像一丛野草。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是两个枕头,两床被子,记忆里抱着睡的
日子,要追溯到蜜月时,很快秋红就没了兴致,说那样好累,两个人喘气,二氧化
碳太多。于是我们就各自把自己卷起来,滚到一边去了。
我倚着枕头发呆,昏黄的台灯像秋天的流萤。秋红睁了睁眼睛,漫不经心地问,
单位事多吗?
我说,没事,就呆着。
秋红说,呆着好。我倒巴不得一天到晚呆着。
我说,小志的疫苗打了没有?
秋红打了个哈欠说,我忘了,明天吧。
我坐起来说,不是有周期的吗?乱打能行吗?
秋红说,没事,不就是一针吗。对了,那天我在一个歌厅门口看见你了。你干
嘛呢?
我正没好气,随口说,能干嘛?嫖娼呗。
秋红面无表情地说,嫖就嫖吧,别领家里来就行。
我接不上话,爬起来翻箱倒柜,一边问秋红,我那件灰T 恤呢?
秋红说,哪件灰T 恤呀?衣柜里没有?床底下抽屉呢?
衣柜里乱七八糟的,我砰地关上柜门,又挨个拉开床下边的抽屉,还是没有。
秋红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缓。我关了台灯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心
里冰凉。结婚七年了,我真的开始痒了吗?是这个女人跟我不合适,还是我始乱终
弃,成了陈世美?秋红是个无所用心的女人,对老公不用心,对儿子也不用心,我
喝酒她不在乎,嫖娼也不在乎。竞聘的事她不关心,和人打架她不知情,就连一件
换季时该穿的衣服,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天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出去见人的。天底
下居然有这样的女人,并且被我娶回了家,这真像一个骗局。
我知道自己没权力责怪她,我一年到头在外面疯跑,也没怎么顾过家。可是,
如果家栓得住我,我又何苦这样。那次在一个同学家吃饭,她老婆做得一手好菜,
把我撑得都动不了了,看看人家的家,连一块抹布都有固定的地方,两口子说起话
来,那个热乎劲,真跟谈恋爱一样。后来我私下里跟同学发牢骚,却弄了个大白脸。
同学说,算了吧王典,你怎么不想想你在外面三妻四妾呢,我告诉你一个秘诀吧,
你把对情人的好都给老婆,老婆就是情人。我说,我对情人也不怎么好啊,三分钟
热血。同学说,那你完了,如果你要的那个人一辈子也不出现,你就等着当一辈子
和尚吧。你这样的人,三宫六院也是和尚!
这同学很了不得,从此以后我就很怕见他。我也按他的法子试过,但是没有用,
感觉合不上拍,觉得比琼瑶的电视剧还恶心,坚持了几天,后来就无疾而终了。我
也知道这不全是秋红的错,只怪我当初拿她当了初恋的补丁,结果到最后两败俱伤,
谁也好不了。但是我的感觉我说了不算,我没法硬着头皮做好男人。人一过三十,
就很难改造了,秋红也是一样,她对生活有一种可怕的惰性,似乎已经进到骨头里,
打死也改不了了。平素里,她素面朝天,像个生产队的铁姑娘,胸罩丢在洗衣机底
下,半个月也找不着。用过的卫生巾满洗手间乱扔,血淋淋的像资本原始积累时期
的市场。书是从来不看的,音乐更是死多头,喜欢看肥皂剧,却记不住几点播。和
她出去散个步,离我一米多远,像两个偷情的男女,偶尔我心血来潮,拉拉她的手,
也像木头一样没有反应。连夫妻之间的事也一样味同嚼蜡,做爱根本就是为了完成
任务,从来没主动过,才三十出头就冷得不行,简直是跑步进入更年期。哪一天要
是听我说累了,先睡了,高兴得像得了宝贝,弄得我在家里都像个嫖客。
有时候我冷眼看她,从头到脚,整个就是一张麻将牌里的白板。
可是,这是谁塞我手里的吗?我就是什么君子吗?想起李科和我打架时说的话
——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心里一凉。
床头的钟咔嚓咔嚓地走,我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心事蜂拥而来,像千军万马踏
过我的神经。我的生活就像一个沙场,当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打到不可开交,林蓦
意外地出现了,她一袭白衣,长发簪成美丽的云髻,如一尊菩萨,慈悲地微笑着,
等我回头是岸。我哭泣着奔向她,她却摇身一变,恢复了本来面目,微微地后仰着
身体,靠在椅背上,乳房隐隐凸现,看起来惊心动魄。思念变得越来越肉欲,越来
越暧昧,终于成了令我羞愧的性幻想。我开始想象,她在午夜的浴室里慢慢褪去睡
衣,幽暗的镜子里浮现出洁白玲珑的身体,水一样的长发葳蕤地摇曳,隐秘的所在
被水气遮掩住,氤氲如仙境的雾霭……
孤独的感觉铺天盖地,这一刻,真想和谁互相抱着,抚摸着,一起沉入梦乡,
真想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把她放在自己家的床上好好疼。我转身一把抱住秋红,
求生一样狂乱地抚摸着她。秋红醒过来,也不反抗,无所谓地放平身子,迷迷糊糊
地说,都几点了?你快点……
我梦游一样覆盖住她,无声无息地动作着,迷乱里,我闭上眼睛,悲伤如潮水
一般冲刷着我,在最后的刹那,我几乎要喊出那个名字……
秋红睡了,我起来抽了根烟,在过厅里慢慢地穿衣服。秋红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轻轻带上门出来,经过狭窄的楼梯下楼,曲曲折折里,昏暗的楼层灯被我的脚步
声踩亮,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以往这个时间,我正在大醉里夜归,现在我要一个
人出去,我清醒着,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刚才的一幕令我羞愧,这样的感觉,和妓女上床也没有过。我管不住自己的身
体,更管不住自己的灵魂,相比之下,后者更令我难以接受。这样的时候我不想见
任何人,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可耻的意淫犯,像一只肮脏的过街老鼠,整个世界到处
都是跃跃欲试的鞭子,正埋伏在不同的角落里准备拷打我。我漫无目的地穿过熟悉
的街道,路过灯火阑珊的酒店,偶尔看见几个熟人从里面出来,醉步踉跄地拦车回
家。我甚至看到雷强和一帮人刚刚吃完饭,正聚成一堆快活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
商量下一步的活动。我连忙扭过头去,像个心虚的贼,但他们还是迎着我走了过来,
我狼狈地拐进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饭店,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上。一个服务员过来问
我吃什么,我支吾了半天,突然觉得喝一杯也好,就要了两个小菜,一壶本地小烧,
抽着烟等上菜。
菜来了,我也不怎么吃,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小烧酒像刀子捅进喉咙里,狠狠
地咽下去,一团火落到胃里,腾地弹起来,在胸腹之间热热地连成一条线,霸道地
弥漫开来,很快我就醉了。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奇怪,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都集中到
三十三岁这年的夏天,像一次蓄谋已久的汇演。比如此刻,这个坐在简陋小馆子里
独自喝酒的似乎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从前的王典永远不会这样,
在深夜里一个人出来乱走,遇见朋友也躲着,好像欠了谁的。
家中的一幕仍然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知道,那些幻想亵渎了林蓦,她是
那么无辜,不久以前我们还是陌生人,在同一个城市里,我昏天黑地地放纵着,她
一尘不染地孤单着,仅仅因为遇见,我自以为是地觉得生活有了新的意义,而她却
什么都不知道。以后,我该怎样去面对她,靠近她?我们还有以后吗?
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认得我,我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落魄。一壶酒喝没了,我
头也不抬地又叫了一壶,酒来了,低垂的视线里,一双男人的大脚停在了桌子旁,
久久不去。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一张清瘦的脸渐渐清晰,像显影液里的照片,
唤醒了行将被我淡忘的往事。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四哥!
四哥是我的老乡,他四十多岁,是统计局的一个科长,属于那种有职无权的小
干部。四哥忠厚老成,是朋友圈子里我最尊重的兄长,前几年我们常在一起,后来
我混到那些酒肉朋友堆里,四哥找我谈过几回,我也没当回事,从那以后我们就开
始疏远了,想不到今天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他。
四哥微笑着说,典子,真是你?我尴尬地放下杯子,挣扎着要往起站,一边手
忙脚乱地摸烟。四哥一把按住我,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回头喊道:老婆,快弄一
壶热茶来,看谁来了?四嫂从后厨里跑出来,扎撒着手,惊讶地叫着我的名字。我
叫了声四嫂,四嫂答应着,转身去厨房泡茶。四哥上下打量着我说,怎么一个人喝
酒?我不敢碰他的目光,打岔说,四哥,好长时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四哥掸
了掸衣服上沾着的面粉,放下挽起一半的袖子说,你四嫂下岗了,在这儿打工呢,
当面案,经常半夜才回家,我不放心,天天接她,顺便帮帮忙。我说,单位那边怎
么样?四哥苦笑着说,能怎么样?我干点具体工作还行,想往上爬是不可能了,做
不来。
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酒,四哥挡住我说,还喝?行了,看你那脸色。我赧然
地拿开手。四哥说,典子你瘦了,是不是还打麻将?我说不了,四哥说,不打好,
打来打去,钱上容易犯说道,还伤感情。酒也别喝太多,我陪你喝点啤酒吧。四嫂
拿了茶过来,又开了啤酒给我们倒上。喝完一杯啤酒,四哥说,小志怎么样?我说,
还好,就是学习马虎,我一天到晚在外面瞎跑,也没时间多陪他。四哥说,孩子的
事可了不得,我儿子争气,高三了,一直是头几名,考个名牌没问题。我这当爹的
等着拿钱就行了。这孩子也懂事,知道我没什么大本事,现在就知道给我省钱了,
和我说,老爸,我好好考,先给你省六万块钱,以后毕了业好好干,结婚都不用你
给买房子。我和你四嫂东奔西跑,累得够呛,一想到儿子,就有奔头了。
四哥开心地笑着,眼睛望向远处,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后的日子。我说,孩子有
出息可了不得,四哥,咱俩还得干一杯!四哥说好,我们碰了碰杯,把酒都干了。
我说,四哥,真羡慕你和四嫂,孩子懂事,你们俩又那么和气,从来没见你们红过
脸。四哥笑笑说,不都这样吗?你和秋红呢?我笑笑说,我们俩说话跟拍电报差不
多。四哥说,两口子的事也得用心啊,平常日子,忙得没话说也没什么,心可不能
往远了走。我点了点头,想起刚才和秋红的对话,心里空落落的。
四哥说,你看,我还是这个脾气,见了面就说你。这么长时间没和你联系,没
生四哥的气吧?我心头一热,惭愧地说,四哥,你别生我气就好,我瞎混。四哥说,
我也是犟脾气,其实人怎么活着都由自己,强求不得。你不听我的,自有你的道理,
总有一天你自己就明白过来了,过日子可不像喝酒唱歌那么简单。我抬起头,认真
地说,四哥,我现在就明白了。四哥说,好啊,你明白什么了?跟我说说。
我突然语塞。说什么呢?说竞聘失败,被人耍了?四哥这样勤勤恳恳的干部,
都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我两头冒尖,浑身长刺,天上地下穷折腾,又怎么可能轻
易上去?说回了家没话说?婚姻的事根本就是一本糊涂帐,谁家都是这么过,为什
么你王典就受不了?说我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话题更是不能说,四哥肯定不会理
解,无论如何,就算我和林蓦真的那么好,婚姻外的情感也说服不了他,况且我们
还什么都没有开始。
四哥说,怎么不说了?我摇摇头说,一团糟,不知道说什么好。四哥说,看你
一个人来喝酒,我就知道你不怎么顺心。四哥也不劝你别的,工作事业,这些都是
大话,不是想干就能干出个究竟,家庭孩子,也不可能什么都圆满,可是自己的生
活只有自己能掌舵,你还小,以后还是清醒点好,别什么圈子都往里混。我不住地
点头,突然有点想哭。我说,四哥,你看我像流氓吗?四哥说,什么话,四哥知道
你,你骨子里是个男子汉,心又软,是个可交的朋友。别这么说自己。我说,四哥,
我现在把自己活糊涂了。四哥说,知道糊涂就好,不糊涂一回,哪能明白?四哥别
的帮不了你,就告诉你一句话吧,你记着它,早晚有用着的时候。我说,四哥你说
吧,我听着呢。四哥说,有的人错一时,有的人错一世,根子是好人,就不怕错。
只要你愿意,总有人能拉你一把。
我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四哥的话,只觉得这里面大有深意,不是我现在能够参透
的。也许,这是老天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为我安排好的一次重逢,四哥是我朋友圈子
里最有正事的一个,也是离我现在的生活圈子最远的一个,这样的时候,我正应该
来找他,听听过来人的意见,给浮躁的心情降降温。如果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又不
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见四哥,也许,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正想着,四嫂过来说,典子,都别喝了,你四哥胃不好,你也早点回去吧,秋
红还在家等你呢。我站起来要结帐,四嫂死活不让。一起出来,已经快半夜了。不
是一条路,我们就在门口分手了。我缩着肩膀,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四哥在
身后叫住我,远远地说,典子,四哥愿意看到你好好的,精精神神地活着。记住,
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使劲点了点头,和四哥挥手告别。走出很远回头,看见四嫂挽
着四哥的胳膊,两个人一路说着什么,亲亲热热的样子,让我眼睛一热。
突然起风了,身上很冷。我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孤独地流浪在午夜的都市街
头。路上行人很少,路灯照得街道一块一块黄,秋意钻到骨头里,如千根针刺在心。
这个城市冬天漫长,春天凛冽,夏天就像一缕微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秋天
最断人肠。几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减速,又静悄悄地开走了。街边的垃圾箱旁,一对
老夫妻正拿着手电筒,翻拣着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走远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还
在晃动,如风中的残烛,呵息可断。秋借了夜的声势,汹涌地占据了城市的每个角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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