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厂房的一抱,给了我瞬间的温暖,但也只是一瞬间,林蓦就毫不留情得收回
了自己。抽身回来,我最后的一点幻想也被她打碎了。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自由落
体,我一直在坠落,而林蓦是一座风景秀丽的悬崖,当我经过她,自做多情地去攀
缘,她轻轻的三个字就把我一脚蹬下来,任我呼啸着跌落尘埃,扑向我该去的地方。
从那天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既然一切都结束了,我也就无需再解释。
也许她把我想得很坏,但是只有我知道,那是一次没有预谋的拥抱,在无数过去的
日子里,我从未想到过会遇见她,同样,在突如其来的激情面前,我也和她一样无
辜,一样毫不知情。
一转眼,节气已近霜降。暖气还没给,这一段青黄不接的季节,是北方最仓惶、
最难熬的日子。办公室里人多,还有个人气,回了家就那么三个人,分散到各自的
屋子里,冷得呆不住。一个周末,秋红带着小志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来
来回回地兜着圈子抽烟,烟雾飘浮在清冷的屋子里,久久不散,仿佛有着可怕的质
感。照例,周末是打麻将的好日子,赌上一天,再喝一顿大酒,什么都忘了。从早
上开始,我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我编了很多瞎话,到后来就懒得接了。手机的铃声
是陈慧娴的那首《千千阕歌》,在一再重复的哀怨老歌里,我像死尸一样躺在沙发
上,抬眼看出去,秋意越来越浓了。
快中午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未接电话里竟然有林蓦的号码。心情像一杯水,
剧烈地晃动起来,苦苦按捺了半天,还是波翻浪涌。打回去,林蓦说,怎么不接我
电话?我尽量平静地说,全是找我打麻将的,一上午没接了。林蓦说,王典,我有
事求你。我急忙说,什么事啊?林蓦说,陈铁被人打了,现在还在他们手里,不拿
钱就不放人。我顿了顿,故意冷冷地问,陈铁是谁?林蓦轻轻地说,是我丈夫。你
能帮我吗?我说,你说的他们是谁?林蓦说,听说是社会上的,叫老三。我哦了一
声说,这人我认识。林蓦说,那你过来好吗?我在步行街呢。我答应了,放下电话,
心里突然有点酸。
进了步行街,就看见林蓦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华表下面,周围的人川流不息,许
多三口之家亲热地走过。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强笑了一下说,没想到会出
这样的事。我不忍多看她,问起事情的原委,林蓦忧郁地说,他昨天晚上在外面喝
多了,一夜没回来,刚才给家里打电话,说出事了,在一个叫老三的人手里,说是
骑摩托车蹭了人家的车,挨了打不算,张口就要两万,不拿钱不放人。我说,就蹭
了一下,至于吗?林蓦说,所以我着急啊。我说,走吧,我知道老三在哪儿。
我们坐出租车去了一家保龄球馆,这里是老三的产业,他平时总在这儿。下车
的时候是我付的钱,林蓦要和我争,我叹了口气说,林蓦,我们先救人行吗?你知
道老三是什么人吗?林蓦红了红脸,下了车,和我一起往里走。下午的保龄球馆没
有几个人,我们在第九球道找到了老三,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很随便其实很贵的休闲
服,正坐在躺椅上抽烟,一个年轻女人笨拙地扔着宝龄球。看见我,他喊了一声兄
弟,又瞟了一眼林蓦,嘿嘿乐着说,又换人啦?不错啊。玩几局吧?我笑了笑,坐
在他旁边,拿出烟来说,先不玩。三哥,抽这个?老三摆摆手说,兄弟,这一段怎
么不出来玩了?那几场麻将干得过瘾!就是那俩小子太不讲究,尖尖腚,输了赢了
都坐不住,你不错,爽快!
林蓦在一旁神不守舍地四下张望。我开门见山地说,三哥,我找你有个事。老
三盯了我一眼,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阴冷。我说,三哥,总没在一起,找你就有事,
不好意思了,有个叫陈铁的,是我朋友,昨天晚上碰了你的车,听说人在你这儿,
能不能抬抬手放了他,给兄弟个面子?老三呼地往起一坐,恨恨地说,碰了我的车?
笑话!这个逼养的,真碰了我的车也就算了,他他妈的敢碰我铁子!我一惊,
林蓦在我身后短促地啊了一声。我说,真的吗三哥?老三没了好脸,咬牙切齿地说,
我骗你干嘛?这逼养的昨天喝多了,我带着铁子也在那饭店吃饭,就去趟洗手间的
功夫,他他妈的上来勾引,说什么简单玩玩,小意思,他开着一个厂子,有空房子,
省得开房了。我回来的时候,这逼养的正动手动脚呢!我小弟就在外面,上来搞了
他一顿,他还说看错人了,以为这女的是个婊子呢?*****!
我越听心越凉,回头看去,林蓦面如死灰。我转过头说,三哥,人呢?老三冷
着脸说,在后面,怎么?你要打这个抱不平?我说,三哥,陈铁是我朋友,你说句
话吧,咋整?老三看了我半天说,兄弟,我说了,两万,要不给钱走人,要不,我
也不搞非法拘禁,把人送派出所去,告他强奸。这些年,我还是头一回当原告呢!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时无语,林蓦颤抖着抓住我的胳膊,满眼都是泪水,嘴唇微微哆嗦着,却
说不出话来。我心头一软,对老三说,三哥,你也就是为了出口气,人也打了,钱
就算了吧。我朋友也没什么钱,他说的厂子是吹牛呢。老三一口啐掉烟头,招手叫
那个打保龄球的女人过来,一边阴沉地说,也行啊。既然你来了,面子我肯定给,
这么着吧,钱我也不要了,让我铁子捅他一刀,让他见见血,以后长点眼色,知道
知道不是谁的女人都动得!女人过来了,老三一努嘴,旁边的一个小弟掏出一把刀
子递给女人,转身去带陈铁。女人有些忸怩,老三半笑不笑地说,宝贝儿,勇敢点,
这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我看看老三,他的眼神像蛇一样毒。我叹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女人面
前,女人吓得直往后躲。老三挺复杂地看着我,我平静地说,三哥,我佩服你在道
上的名声,我是个小人物,没什么面子,这样吧,我挨这一刀,你放了他。林蓦大
哭着冲上来,拉住我的衣服说,王典,你快走吧,我拿钱……我一把推开她,大吼
道:你别管!外面等着!林蓦一声一声地喊,王典王典!声音绝望而凄凉,听来那
么陌生。老三冷冷地看着我们,若有所思地说,好啊,谁的血都是血,来吧。那女
人握着刀子,不知所措地望着老三,老三低沉地吼了一声,捅啊!女人哆嗦了一下,
一步一步走近我,刀尖上的寒光一明一灭。我慢慢地闭上眼睛,突然有一种奇怪的
幸福感,原来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这一刀不是为陈铁,甚至也不是为林蓦,
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待,我需要一个大庭广众之下的证明,来验证我到底是个什
么东西。但是我没有等到刀子,等我睁开眼睛,女人已经退下去了。老三站起来,
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你不错,这年头,有这血性的不多了。我答应你了。
几个小弟从后面带出陈铁,他鼻青脸肿,眼睛也封喉了,像脸着地跌落到凡间
的猪八戒,看见林蓦,还硬撑着喊,给他钱!咱们有厂子!老三呵呵乐了,说,小
子,你有一个好哥们儿,你真幸运。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兄弟,也不会落
下一身伤。你们走吧。我冲老三抱了抱拳,老三把两根手指举到鬓角上,优雅地挥
了一下,转过头去的刹那,眼神有些落寞。
走出保龄球馆,我有点恶心,手心里全是汗。老三是本市黑道上说得出的人物,
别说是这样的事,平时就是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卸人的胳膊大腿。事情办
到这样,很不容易了。陈铁讪讪地跟在我们身后,有些心虚,又有些狐疑。我说,
你们回家吧,我也走了。林蓦拉住我放声大哭,单薄的身子像秋风里的一棵芦苇。
我彬彬有礼地拿开她的手,微笑地望着她说,快回去吧,没事了,哭什么?林
蓦说不出话,上上下下地看我,好像在找我身上的伤。我平静地说,林蓦,知道那
句话吗?没有人值得你哭,值得你哭的人不会让你哭。以后有事就说话,这一片的
流氓我都认识。
然后我转过身去,迎着如织的人流头也不回地走了。秋天的阳光苍白夺目,我
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充满着,像血一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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