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蓦给我的书,是一套丰子恺的《护生画集》,和一本李碧华的小说。我坐在
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丰子恺的画充满慈悲的意味,甚至连他的眼睛都像
婴儿。我想,林蓦连鱼都不杀,是在为谁赎罪?她对鱼都那么仁慈,为什么对我这
么残忍?她说,坐在海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那我是什么?我是一只蜉蝣,
还是一汪水?我们是相依为命,还是相忘于江湖?她背后的故事那么多,我还来不
及走进去,就被她拒之门外了。昨夜的疯狂并没有让我解脱,那个逝去的背影还是
挥之不去,像一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暗疾,随时隐隐作痛。无意中听到的林然的电
话,像刀子一样刺痛着我,这比林蓦亲口说出来更尖锐,更无情。也许我太执着了,
总是一条道跑到黑,这样的结局是活该。如果原来的生活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还会不会如此执着?
李碧华的小说,总是离不开前生今世的爱情。翻了翻《诱僧》,竟一口气读完
了。那些遥远的盛唐往事深深地打动了我,掩卷沉思,原来真正的爱情往往就是指
那些不可能的爱情。这样的爱情要么先天不足,要么后天多事,总是很难朝朝暮暮,
白头到老。第一个遇见的人常常不是最想要的,该遇见的人又总是遇不到,无缘的
人半途而废,有缘的人坚持到最后,到头来,还是一场大离别。
在《诱僧》的扉页上,林蓦写了几行字:
人生在这里只有两分半钟的时间,
一分钟微笑,
一分钟叹息,
半分钟爱。
因为在爱的这分钟中间他死去了。
我久久地注视着这几行字。我和林蓦,正在彼此生命的第几分钟里呢?我们是
在微笑,还是在叹息?如果,我们已经开始爱了,在爱的这分钟中间,谁将死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四嫂。四嫂说,典子,你上班呢?我说,是啊,四哥呢?
四嫂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她费劲地说,典子,你来一趟吧,你四哥病了,这两天总
念叨你。我说,什么病啊?四嫂一下哭出来,好半天只说出一个字:癌。
我当时就傻了,手举着电话说不出话来。四哥才四十多岁,怎么能和这个可怕
的字扯上关系?在我心里,四哥是这个时代里难得一见的好人,好得有点懦弱,他
没有什么力量,也帮不了谁,但是他可以信赖。为什么好人总是命不长,那些无耻
的小人却都活得那么太平?没有了他,那个家怎么办?我勉强控制住自己,问四嫂,
四哥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吗?四嫂说,不知道,可他大概猜出来了,这几天状态就不
太好,总拽着我说话,昨天晚上哭了。我说,四嫂,你千万挺住,别让四哥看出什
么来,我这就去。
放下电话就往四哥家跑,路上,想起上次在小酒馆里偶遇以后,我再也没跟四
哥联系过,暗暗地怪自己糊涂。走到半路才想起应该买点东西带去,叫司机停了车,
下去买了几样吃的,忽然又想到四哥未必吃得了,心里一阵难受,失魂落魄的,找
钱也忘了拿。车到四哥家楼前,我抱着东西站了半天,寒风吹得我直哆嗦,调整了
半天情绪,才一步一步走上去。四嫂出来开了门,接过东西,嘴里寒暄着,背对着
屋里红了红眼圈。屋子里的陈设还是那么寒伧,猛一看,恍如回到了八十年代。卧
室角落里立着氧气瓶,桌子上堆满了药,四哥倚在床头上,瘦得不成样子,两条腿
尤其瘦,像孩子的腿。看到我,四哥眼神一亮,直了直身子,嘶哑着嗓子说,典子
来了?我不敢多看他,很随便地坐到他床边,笑着说,四哥,怎么搞的?在家泡上
病号了?四哥说,就是胃疼,这次厉害。我连忙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现在谁
的胃好?别有压力。四哥苦笑着说,我没事,就是苦了你嫂子了。
四嫂端来茶,转身出去了。四哥问起那些老乡和共同的朋友,我一个个说给他,
谁生意还好,谁离了婚,谁当了个小头目等等。四哥连连点头,说这几年联系少了,
都忙啊。我说是啊,就这么大个地方,谁也碰不着谁。四哥失神地说,不知道我还
能不能见到他们了。我说,你别乱想,哪天我牵头聚一下。四哥摇了摇头,小声说,
典子,我可能不是好病。我说,四哥你瞎说什么,好好养病。四哥叹了口气说,去
年一个朋友找我推销保险,我一看一年四千多,就没保。要是保上就好了,你嫂子
和孩子就能有个依靠,至少不用花这么多钱看病,这一下什么都没了。我一阵心酸,
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故做轻松地说,四哥,你怎么这么胆小啊?一点小病,把你
吓的!四哥浅浅地笑笑,说,人要是光棍一个,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离了她们就什
么都不知道了,她们离了我呢?
我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了,就搜肠刮肚地讲社会上的奇闻佚事,讲笑话。
我说,四哥,那天出去吃饭,可笑死我了,我们要了一盘蘸酱菜,那小葱那个老啊,
根本就嚼不动。那个小服务员是新来的,我就说,丫头,这葱还有更老点的没?你
猜她说什么,她挺有礼貌地说,先生稍等啊,我去后厨问问!说完我哈哈大笑起来。
四哥也笑了,温和地说,你呀,总是没个正经。
那一瞬间他真像我的亲哥。但是笑声散去,寂静又占据了整个空间,我实在没
有勇气再讲笑话了。四哥把头枕在消瘦的胳膊上,眼望着高处说,典子,你说人活
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一时答不上来,四哥喃喃地说,你愿意听,四哥就跟
你说说。这些天我总是想,活一回人,本身就够幸运了,要不我们怎么不是一块石
头,一棵树,一只鸟?有时候想想,平常日子也挺好,有一份工资,有一个家,有
个知冷知热的老婆,还有个一天天长大的孩子,还缺什么?我这一辈子,没求来功
名利禄,没给老婆孩子留下什么,可也没害过谁,欠过谁,这就行了。那些年,我
们家就住个小平房,到冬天冻得叮当响,我和你嫂子就天天抱着睡,刚开始你嫂子
还不好意思,说都什么岁数了,还像小夫妻似的?我就说,自己的老公,怎么抱不
得?有时候冻得睡不着,我们俩就说孩子,想他以后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娶什么样
的老婆,到最后把孙子长什么样都想好了,还给孙子取过名呢!活着真好啊,没钱
没势不可怕,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乎乎的,总有个念想,缺一个人,就不全了…
…
四哥把脸偏向窗子那边,好像在看风景。我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会带出哭腔,
心里像烧着一锅滚开的水,难受得要命。我想起自己,我的堕落,在他人眼里天经
地义,见惯不惊,只有四哥冷言冷语地说过我,那时的我年轻气盛,什么也听不进
去,现在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太重要了,他是拉住野马的缰绳,甩给溺水者的救
生圈,但是我没有抓住。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是两条道上跑着的车,稍一不留
神,就会擦肩而过。平常日子看不到四哥的好,只有遇到过不去的坎了,才明白他
的重要。现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用不了多久,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个
人了,再也没有人和我说那些我听不进去的话了。而我的生活还是那么糟糕,握在
手里的不想要,想要的又要不来,就连对林蓦的感情,也像一团没有头绪的乱麻。
就在昨天,这团乱麻被她一刀斩断了,我的爱情也死了。四哥走了,谁还能拉我一
把?
在难熬的寂静中,四哥转过脸来,他的眼神很宁静,仿佛已经看破了一切。对
于近在眼前的死,我们已经心照不宣了。四哥反过来安慰我说,典子,别伤心,谁
能活一百年?你好好的,四哥最知道你,你是个讲义气的人,有梦想的人,你想活
出个样来,活出点真东西来,这没错。你不要名利,其实名利是最简单的,你要别
的,你才累。累了也要看远些,走点弯路也别灰心,经历多了就成熟了。四哥就这
样了,没什么要保留的了,只是后悔那年没再说说你,没有坚持到底,好好拉你一
把。四哥太平常,说服不了你,有一天那个能说服你的人肯定会出现,那是你的福
分,你一定要珍惜。
我说,四哥,我一直记着那天你在小酒馆里说过的话,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
心吧。这时候四嫂进来了,拿了一包药打开,在杯子里稀释了,放上一个吸管,扶
起四哥的头给他喂药。四哥像孩子一样听话,一边吃药,一边恋恋不舍地望着四嫂。
我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尽量平静地说,四哥,我走了,你好好养病,过两天我
再来看你。四哥很用心地看了我一会儿,微笑着说,好吧,典子再见,你也多保重。
四嫂送我出来,我拿出钱来塞在她手里,她收下了。四嫂陪我下楼,我问,四
哥到底是什么病?四嫂说,胃癌,晚期。我说,没治了?四嫂叹了口气,轻轻地点
了点头。我说,四哥也不怎么喝酒啊?四嫂黯然地说,这和喝不喝酒没关系,这是
命。我说,四哥还能挺多长时间?四嫂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大夫说,也就一
周吧。昨天晚上你四哥和我说了一宿话,翻来覆去地,都是我们年轻时候的事,还
有孩子的事。你四哥没告诉你,他要回老家,明天就走了,到那什么的时候,他谁
也不想让去,典子,你再也看不着你四哥了!
说完,四嫂伏在我肩膀上放声痛哭起来,我扶住她,蓦然看见她头上的星星白
发,隐约地散在鬓角之间,像一棵秋天的树。楼道里钻进一股寒风,卷起不知哪里
来的落叶,没完没了地旋舞。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哭了。
那是我和四哥的最后一面,不到一周,四哥就去世了。我尊重四哥的遗愿,没
有再去看他。那些天我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每天睡着之前总是问自己,四哥现在
还活着吗?醒了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四哥,又一夜过去了,四哥也醒了吗?
每当电话响起,我都觉得那是四哥的噩耗。但是那个消息到底还是来了。那天夜里,
我给四哥焚了些纸,初冬的风吹得我浑身冰凉,当最后一点火熄灭,我突然感到万
念俱灰。一眨眼的工夫,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剩下我自己,在不断重复的日子里
慢火煎熬,从今以后,我必须独自抵挡残酷的生活,天上地下,再没有一个人可以
倾诉。我终于知道,四哥的死并不单单是一个人的离去,那是一种残酷的提醒,告
诉我时间并不是无限量的,无论想要什么,都必须抓紧去做,就算得不到,也要抓
紧放弃。
冬天来了,灰色主宰了整个世界,我也进入了冬眠期,彻底成了一个的混日子
的小公务员,每天麻木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再也折腾不起来了。那天晚上下班
回家,厨房里乱七八糟,饭做了一半,秋红跑到客厅里,穿着一条破紧身裤,正蹲
在电视前面笑。看我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说,哟,回来吃啊。我应了一声,去了小
志的房间,小志正拿着橡皮泥往墙上粘,一块块橡皮泥贴在墙上,像干巴巴的大便。
我说,小志,你都多大了,还不知道干净,你那是干嘛呢?儿子轻轻地笑了笑,把
橡皮泥一块一块揪下来,落寞地说,好玩呗。我心里一软,也没骂他。
去厨房拣起秋红扔下的菜,没心没肺地切。不一会儿秋红也过来了,两个人各
忙各的,谁也不说话。菜刀嗒嗒响着,洗菜盆的水哗哗流着,楼上隐约传来谁家夫
妻的笑闹声,更衬托出厨房的安静来。望着秋红开始发福的腰,我突然想起林蓦,
想象着她在厨房里的样子,一定是干净利索,手脚麻利,怎么忙,一头长发都不乱。
只是可惜,那个农民企业家不一定在乎这个。不由得又想起算命女人说过的话,她
说,男人和女人有几个白天,几个晚上,都是前世姻缘簿子上写好的,不知道我和
林蓦有没有那一天。如果我和她是夫妻,这样的时候肯定不会没话说。想起跟秋红
过日子的这些年,最初也都挺好,后来问题就出在说话上。在机关呆长了,我渐渐
发现,外面的人没有几个可信的,跟他们在一起,要么闷着不说,要么张嘴就撒谎,
开口就糟践人,尤其是在单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心里有话憋得够呛,回了家
特别想好好说说话。但是秋红恰恰是个没话的人,我这边像个话痨,说得嘴直冒沫
子,她那边不是没反应,就是睡过去了。也许她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家家都这
么过,少说几句没什么大不了。有一次我给秋红看报纸,说你看,洪教授说了,夫
妻要想感情好,有三件宝,一个是话疗,就是多说话,废话也要说;一个是牵手,
散步啦,睡觉啦,都是;一个是爱窝,就是性生活……秋红说,得得得,老夫老妻
了,还牵手,还窝,不恶心啊?我说,那总得有话吧?秋红说,这不是说着呢嘛!
菜下锅了,我跟秋红说,四哥没了。秋红说,哪个四哥?我说,就是咱们结婚
的时候来的那个,老乡,统计局的。秋红哦了一声。我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就
说,怎么又没话了?秋红噼里啪啦地炒着菜,一边皱着眉头说,你就说你的呗!我
听着呢。我说,你看,这两口子吧,一天到晚要是没个话,不就生了嘛。秋红说,
盘子盘子!我递了个盘子给她,她把菜出了锅,顺手摘下围裙,嗖一声扔到墙角的
米袋子上,冲着屋里高喊,小志小志!吃饭!我默默地盛了饭,胃口不好,鸡啄米
一样吃了一碗,就回卧室了。
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等到秋红回来睡了,我还是没有睡意。我为自己的卑微而
羞愧,当死亡教育了我,当另一个女人拒绝了我,我只能回到家里来寻找温暖。最
可怕的是,就算是这样,我仍是找不到我要的感觉。这样的夜晚,一场轻松的对话、
一次热烈的做爱就可以温暖我,让我忘了外面本不属于我的世界,本不属于我的人。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看着秋红的后背,听着她细碎的鼾声,一次次默默
地拷问自己,不知道是世界错了,还是我错了。我答应过四哥,要好好活着,可是,
连说句话都那么奢侈,我还有信心坚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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