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裸体跋涉在混沌的史前荒原上,天空里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古老的巨树状
如妖魔,伸展着双臂频频扑击我。突然,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沼泽,我开始身不由己
地陷落。在我的周围,有些似曾相识的人与我擦肩而过,他们平淡地微笑着,飘忽
地逝去,像一帧帧陈年的老电影。我瑟瑟地颤抖着,乞讨一样谄笑,继而大声呼号,
他们还是毫不回顾地经过了我,没有人愿意拉我一把。我孤单地哭泣着,渐渐没顶,
伴奏竟是陈慧娴的《千千阕歌》,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在我的耳边。
骤然醒来,竟是一个梦,下午的办公室昏暗阴冷,我一个人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手机闪烁着艳丽的光芒,正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老歌。我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
接起电话,竟是林蓦。她说,王典,你好像在睡觉?没上班吗?我说,上班了,在
办公室睡着了。林蓦说,那别着凉啊,是不是喝酒了?我说,没有。林蓦说,王典,
你送我下一趟乡好吗?不太远,只是不太好走,你的车正好。送完我你就可以回来
了。我说,几点了,下乡干什么?林蓦说,表妹结婚,明天的日子。我说,那好吧,
我去借车,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想不到林蓦还会找我。本来我已经心灰意冷,以为她一辈子也不会跟我联系了。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懂,一会恼了,一会儿好了,远一下,近一下,让人捉摸不
透。
难道一切只是个错觉?可明明有林然的电话为证;那么是林蓦回心转意了,想
借这个机会重新开始?似乎也不像,这个电话太云淡风轻了,就像最平常的老朋友,
或者相处融洽的异性同事,一来一往的对话里没有丝毫暧昧的成分,如果我不是睡
得糊里糊涂,真不知道会不会应付得那么自然。但是最初的反应真实地暴露了我的
内心,我还是很难拒绝来自她的任何信号,只要一个电话,我就会乖乖地跑去,什
么委屈和怨恨全都忘了。
见到林蓦的一刹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开车出城的时候,我们好像还停
留在电话里的状态,半梦半醒,半生不熟,又亲切,又躲闪,心思钝了,以前和以
后的事都可以暂且不管,只有眼前的路、身边的人和越来越暗的天空是真实的,甚
至连语言都已经退居次要。音乐若有若无,有时被机器的声音盖住,在轻微的颠簸
里,我想象这是一次义无返顾的私奔,我和身旁的这个女人相爱已久,已经耗尽了
所有的青春,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一切无须再说,就这样趁着暮色双双上路,去寻
找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也许我和她之间也是如此,太多的反复使这个游戏不
再那么好玩,无论我或者她,都太想知道结果了。
我们都没有提那次食鱼之旅。暮色里,彼此看不分明,又明明知道那个人在,
我喜欢这样的时刻。我拿出烟来,方向盘摇晃着,总是点不着,林蓦接过打火机,
又从我嘴里拿过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打火机的火苗映红了她精致的脸,转瞬间
又暗下去了。我接过烟抽着,舌头轻轻舔在烟嘴上,痒痒的感觉像一个吻。
吉普车开上寥落的乡村公路,偶尔有拖拉机蹦着经过我们,上面坐满衣着鲜艳
的农家少女。收割后的田野覆盖着斑驳的雪,一片荒凉,林蓦望着窗外说,冬天了。
我说,是啊,冬天了,这一年又快没了。林蓦说,昨天中午,我在家里跪着擦
地板,天空里飞过一群鸽子,我就爬到床上去看,我想,它们要飞到哪儿去呢?冬
天来了,它们呆在哪儿?我说,至少它们还能飞,我们呢?我们就是那场史前大火
里跑出森林的野兽,为了一口吃的,把家给丢了。林蓦笑着说,你比我还悲观。我
说,前几天一个朋友去世了,这一段心情一直很坏。林蓦黯然地说,是吗?他多大
年纪?我说,四十多岁,潦倒的机关小公务员。林蓦说,你挺重感情的。我叹了口
气说,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人悄悄死了,有人热热闹闹地活着,不知道谁能想
谁一辈子。
可是什么也阻挡不了时间往前走,明天又要有一对新夫妻诞生了。林蓦说,是
啊,我表妹还小,可是农村就那样,卖了粮食就办喜事。天冷,小然不愿意来,只
好我跑来了。
听到林然的名字,我心里一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也没敢接茬往下说。
林蓦说,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呢。我愣了一下说,谁?林蓦说,表妹啊。我
说,这绝对是一场赌博,生死未卜。林蓦笑着说,你说点好听的行吗?人家这可是
喜事啊。我说,行啊,那我就祝福他们互相守着过一百年,打多少架都不散。林蓦
说,这还差不多。对了,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我四姐夫,就是那回你给我打电话时冒
充的那个,他特能张罗。我说,是吗?我可没想冒充他,是你们单位的人警惕性高,
像审特务似地盘问我,我才那么说的。林蓦笑着说,那回你装得还真像呢,你还说
…
…
林蓦突然闭嘴不说了。我知道她想起了我那时说的话,我说,没有都没有,就
是想你哩。我也笑了,把那句话独自回味了半天,心中温暖而苍凉。
到那个村子时天已经黑透了,车一进村,就有一帮半大孩子围上来跟着车跑,
一路鬼头鬼脑地乱叫。远远地看见一簇灯火,不用林蓦指路,我就把车开到了那个
热闹的院子前面。下了车,一个红脸汉子一本正经地迎上来,隔着车就要和我握手。
林蓦在一边捂着嘴笑。我知道此人就是四姐夫了。四姐夫把我的手握得生疼,
连连说,进屋进屋!这就喝,这就喝!小蓦,别站着啊!林蓦说,走吧王典,吃了
饭再回去也不迟。
我们穿过挤满人的院子,经过临时搭起来的伙房,避开好几条觅食的狗,好不
容易进了屋,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几个老太太过来看林蓦,连声夸她年轻俊俏,一
边斜着眼打量我,问孩子怎么不带来?林蓦嗯嗯啊啊地应着,跑到外面去了,不一
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两枝老玉米,一枝啃着,一枝递给我,一边含糊地说,太没样
儿了,来了就吃。我笑着接过玉米也吃起来。来到农村,我们似乎也都解放了自己,
变得简单了,这时的林蓦就像个开心的小女孩,我默默地看着她,心里软软的,突
然发现,她这样开心的时候真的不多,她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正吃着,四姐夫过来拉我吃饭,说那边开席了。我说,我随便吃一口就行,喝
不了酒。四姐夫说,那哪行?你也算特邀嘉宾哪,必须喝点!我说,那林蓦呢?四
姐夫说,小丫头!咱们不算她。说着拖了我就走。我一路挣扎着回头看林蓦,林蓦
举着个玉米棒子,笑弯了腰,好像在送我上刑场。我被拉到另一间屋子,坐在一帮
男爷们儿堆里,才发现果然如四姐夫所说,这里的婚宴女人是不能上桌子的。菜一
道一道传上来,五颜六色很好看,四姐夫提起一塑料桶散装小烧,咚咚咚倒满杯子,
没有一个人讨价还价。酒味直打鼻子,我正琢磨着怎么撒谎,四姐夫一声吆喝,举
起杯子一口喝了一多半,一桌子的人纷纷响应,我举着冰凉的杯子,抵赖了半天还
是没用,到底也喝了一大口。四姐夫一边赞我讲究,一边给我夹菜,不一会儿我眼
前的菜就摞成了小山。
正喝着,林蓦进了屋,打了四姐夫一巴掌说,不许欺负人啊!我们还有车呢。
四姐夫笑嘻嘻地说,男爷们儿的事,你瞎管啥?这兄弟能喝点,别糊弄我!林
蓦不屑地说,要真喝,你还喝不过他呢,一会儿不是要开车么!四姐夫说,一共才
多远?
推也推回去了!正说着,一个跑腿的小青年来报信,说谁谁的车来不了了,四
姐夫拍着桌子骂,骂完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正好,兄弟你就多呆一天吧,明天
早上帮着送送媳妇儿,人多车少,打不开点儿啊!我回头看了看林蓦,林蓦问四姐
夫,真的?四姐夫正色说,我还能糊弄你是咋的?这不是正事么!林蓦想了想说,
王典,你晚上不回去行吗?我说,行啊,我没事。林蓦说,那你也少喝,别听四姐
夫的,他是酒疯子。四姐夫也不理她,林蓦走了,四姐夫兴高采烈地说,不走了是
不?小蓦刚才怎么说的?要真喝,我还喝不过你,是不?来吧,再整点!我告饶说,
这酒太厉害了,不好咽。四姐夫根本不听,又给我倒了一杯。一桌子人南朝北国地
聊,花言巧语地劝酒,到散席的时候,我到底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四姐
夫派人送到了邻居家,栽到热乎乎的火炕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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