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又做梦了,梦里我成了一只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舞的鹅,渴得嗓子眼冒烟,只
好去喝铜盆里滚烫的调料汁。半夜的时候我被林蓦推醒了,糊里糊涂地坐起来,就
着她手里的杯子直着脖子喝,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哪儿。林蓦拍着我的背说,慢
点喝,不是告诉你少喝酒吗?我说,没事,反正今天也不开车。林蓦小声说,四姐
夫这人,见了酒就没够。说着放下杯子,坐在炕边上。屋里没开灯,微弱的月光从
窗子照进来,像朦胧的雾霭。我盘腿坐起来拿烟抽,头还是有点晕,问林蓦几点了,
林蓦说,快十二点了。我说,你住哪儿?林蓦说,我住隔壁,睡不着,想起你喝了
酒,睡在热炕上不好,给你拿点水来。我说,刚才渴死了,从来没这么渴过。林蓦
轻轻笑了笑说,跑这儿遭罪来了。我说,挺好啊,我喜欢乡下,这儿的晚上真静啊。
林蓦说,是啊,我刚才看见那么多星星,像珠宝一样。
这样的夜晚太好了,和自己喜欢的女人独处,而且是在一个远离城市的角落,
在一个安静的午夜。我真怕林蓦走,如果一直睡在醉里,天很快就会亮,可是中间
渴醒了,睁眼就看到她,她却转眼又走了,我还能掉头再睡吗?我一定会醒到天亮,
不停地想起她就睡在和我一墙之隔的地方,那样的感觉一定又温柔又寂寞,比她从
未来过更伤人。
我说,林蓦,我们说说话好吗?林蓦说,好啊,不过不能大声,隔壁有人睡着。
我点了点头,林蓦说,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告诉她你不回去了吗?我说,忘
了。
林蓦说,那她也不给你打?我瞥了一眼枕边的手机说,电话开着呢。林蓦轻轻
叹了口气。我无所谓地说,我天天在外面瞎跑,时间长了,她也不管我了。林蓦说,
男人么。我说,我这人坏毛病也挺多的,喝酒,耍钱,一帮狐朋狗友,没个正经。
林蓦说,也不是。我发现你心挺小的,挺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说,那要看是谁。
我不在乎的人,他怎么看我我更不在乎。林蓦说,其实你挺仗义的,不太像个干部。
你那次打架,还有替严哥出头,我都赶上了,还有那次在老三那儿,我真挺感
激你的。我说,林蓦,我要是想让谁感激我,我就不那么干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到那样的时候就想那么做,没办法。林蓦说,所以啊,我没觉得你坏,包括你逼我
喝酒,你骗我说要送个学生,我都没怎么多想。最初我看你嬉皮笑脸的样子,再一
联想你的职业,就烦了,后来一看,还好。我笑了笑,顺口说,那旧厂房的时候呢?
林蓦有点害羞,轻轻地说,我不是把那一抱还给你了吗?
突然感觉有点暧昧,好半天,我们都不说话。烟蒂上的微光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忽明忽暗,乡村的夜晚真静,远远的地方传来悠长而模糊的狗吠声,这样的夜晚,
相爱的人应该抱在一起沉沉睡去,而我们却在黑暗里相对而坐,笑谈着两次电光石
火的拥抱。是什么让我们如此理性,如此冷静,哪怕在黑夜里,在两个人的空间里,
还是不能解脱?长久以来的疑问又上心头,我打破沉默说,林蓦,既然你不觉得我
是个坏人,别怪我唐突好吗?有些话一直想问你。林蓦说,你想问什么?我说,那
天在苦渡寺,你为什么哭成那样?林蓦幽幽地说,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这么问,其实
我也在等着这个机会。我知道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秘密的人,我把往事全都告诉你,
但是,不要打断我好吗?也别劝我别哭。
我心里一阵难过,说,如果你不想说,就别说了,我不想你那样。林蓦冲动地
说,不,你不知道,把一个悲伤的秘密藏在心里,太难受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
却不能和任何人说,这惩罚太严厉了。让我说吧,我说了,就有人帮我分担了。你
能吗?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蓦喃喃地说,上大学以前,我是个快乐的女孩,父母宠我,亲戚朋友喜欢我,
在学校,我也是个好学生。那时侯的我不是现在的性格,比现在的小然还开朗热情,
爱说爱闹。上大学不久,一切都变了,我遇见了我们系的古典文学老师,他那时三
十岁,几年前就结婚了。从第一堂课开始,我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他那么高大,
那么帅,眼神总是深不可测,不屑一顾地投向远处,好像在和天空对话。他随时可
以引用唐诗宋词里的美丽句子,把枯燥的课本讲得天花乱坠,妙趣横生。那时我觉
得他就是才子绅士的化身,只有他才配谈爱情。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得很近,
在一个放假前的晚上,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那时他说,你是我遇见的最美丽的
女孩,最性灵的女人,我要为你负责,我要娶你。我沉醉在第一次爱情里,什么都
顾不得了。学校很快就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接着是他的妻子,我的家人。但是我从
来没有后悔过,我幻想能和他一起战胜困难,等来有名有分的那一天。我甚至去找
过她的妻子,很诚恳地和她谈判,我跟她说,你看,你们已经没有爱情了,我们有,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不如你退出,给我们自由吧。那个女人不哭不闹,很冷静地
告诉我,他当初家里很穷,是我从高二开始就供他读书,他才有了今天。可是现在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走得太远了,就算再回来也是一个空壳了。你年轻,我
争不过你,我看不到你们的以后了,但是我希望你们幸福。当时我没有明白她的话,
她也不解释,甚至还把我送了出来,我刚离开,她就跳楼自杀了。事情轰动了全校,
最可怕的是,他因为害怕处分,竟然公开宣称是我勾引他,从此再也不见我,通过
关系去北京读研究生了。那些天,我成了勾引老师的荡妇,逼死人命的元凶,走到
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学校给我处分,家人不理解我,我差点走了那个女人的老路。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就在一个郊区的
小诊所里做了流产,因为那个诊所条件简陋,我也不懂得照顾自己,我做下了毛病,
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我知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对不起那个女人,是我杀了
她。
以后每年她自杀的日子,我都会去寺里进香,祈祷她在天之灵安息,为自己赎
罪。
但是这并没有让我好一点,这些年我总是看见她的影子,每当我稍稍快乐一点
的时候,她就来了。
尽管我有一点心理准备,但是那么残酷的往事从她嘴里讲出来,仍然使我无比
震惊。我一直没有打断她,最初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是
到最后,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坚持了半天,还是哭出了声。我不知所措地说,
对不起,我不该问。林蓦说,你不用自责,是我自己想说的。我叹了口气说,这是
什么男人啊。林蓦淡淡地说,这是天意,我不恨他,是我自己看错人了,我自己承
担结果。那段日子,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为敌,我那么用心,一路爱到最后,想要的
要不来,一个针鼻大的错误却成了碗大的疤。真不知道是怎么熬到毕业的,我分回
来,到四中当了老师,好多年心如死灰,对任何男人也没有感觉。遇见陈铁也是一
个偶然,那段时间我们学校的一个男老师总是骚扰我,我不理他,到最后他竟然在
路上劫住我,借着酒劲和我纠缠不休。正好这时候有人跟我介绍陈铁,家里也一直
在催我结婚,我也太需要一个晚上接我的人了,就答应见见。就这样,他成了我的
保镖,到底把那个劫我的同事给打跑了。就这么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没多久,我
就把自己给嫁了。那天你也看到了,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个想娶大学生当老婆
的生意人,我不能生孩子,他这笔买卖算是亏了。
林蓦自嘲地笑了笑,仿佛早已看破红尘。这笑比哭更让我心疼,我想劝劝她,
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在毁灭了青春的往事面前,与其用俗套的语言去说
服她,还不如保持沉默,和她一起承担这可怕的寂静。乡村的夜宁静如水,像一个
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很长时间,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终于,我轻轻地说,
你冷不冷?林蓦耳语似地说,有一点。我靠近她,循着她淡淡的体香,默默地抱住
了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腰,像是抗拒,又像是舍不得松
手。我热血沸腾,怜惜地吻着她的眼睛,耳垂,脖子,最初她坚持着没有反应,后
来终于开始微微地呻吟,梦呓似地说,我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喃喃地说,
别再躲了,好吗?含混不清的话语被我们的吻盖住,她渐渐开始配合我,不知什么
时候,她的衣服一件件滑落下去,露出白皙细腻的肩头,栓着红绳的老玉轻轻摇晃
着,碰在挺拔的乳房上,我把脸贴上去,感觉那里很温暖,汩汩流动的血和心跳的
声音近在耳畔,我开始膨胀,急切地捉住她的手,引导她去抚摸,她的手像惊慌的
小鸟,在快要到达的时候,突然烫了一样抽了回去,惊恐地一把推开了我。在渐渐
明亮的天光里,她艰难地裹紧衣服,像一座端庄的大理石像,一字一顿地说,王典,
我还是不行,我又看见那个女人了。
我坐在冰冷的车里抽着烟,黎明的村庄半掩在雾霭里,浓浓淡淡,如一幅泼墨
的国画。这个突如其来的夜终结了所有幻想,我和林蓦终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一
头撞上了坚硬的南墙。一切都那么自然,只是在最后的刹那,往事又及时拍马赶到,
恶狠狠地践踏了属于我们的爱情。我想起四哥说过的话,只要你愿意,总有人能拉
你一把。现在,林蓦愿意,我也伸出了手,但是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漆黑的影子,不
只是她,连我也一起成了往事的殉葬品。
去送亲的时候,林蓦没有坐我的车。到了邻村的婆家,一挂鞭炮惊天动地地炸
响,大红嫁衣的新娘下了车,挽着傻小子一样的新郎,幸福地步入了洞房。乡村乐
师憋足了劲,把一曲迎亲唢呐吹得繁花似锦。在高亢喜庆的调子里,我远远地躲在
车上,悲伤地闭上眼睛,想象着当繁华落定,曲终人散,平凡的日子将轮番打磨这
一对新人,直到铅华洗尽,旧爱无踪,直到鸡皮鹤发,相对无语。此刻,这热闹的
乡村婚礼上,一定还有另一个人也如此悲伤,她是否也和我一样,想起了当初那场
错误的婚礼,和那之前之后弥漫了一生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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