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八天的中午,一个管教站在铁门外喊我,王典!我站起来走过去,管教描了
一眼号里,冲我扬了扬下巴,我把耳朵贴过去,管教压低声音说,你家属送东西进
来了。说着把一个盒子从栅栏中间塞给我,一边意味深长地说,记住,自己吃啊,
别给别人,这糖吃起来肯定甜,吃完就有盼头了!我疑惑地接过来,那是一盒绿剑
口香糖。我有些纳闷,我平时不吃这东西啊,为什么送这个?再说秋红也不像这么
细心的人啊。我谢了管教,回去继续打坐,一边打开盒子,感觉手指似乎触到了什
么,好像是一张纸条。我一惊,僵硬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人太注意我,才背对着众
人,慢慢抠出那张纸条,一点一点运到胸前,藏在衣襟里面,微微低下头,展开来
细看。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王典,首先要提醒你,看纸条的时候注意
躲开监控器,看完以后立即吞掉,不能大意。你被老三陷害了,不要再抱任何幻想,
必须马上指证他贩毒。切切!我们在外面正在营救你。保重自己,不要消沉,坚持
住。蓦。
我如雷轰顶。机械地揉碎了那张纸条,塞进嘴里咀嚼着,仿佛在吞咽世间最苦
的药。虽然我早已隐隐约约地开始怀疑老三,但是不到最后的时刻,我仍然不愿相
信这是真的。也许我还是太幼稚了,总是以我自己的原则去看这个社会,以为谁都
像我那么仗义,那么执拗,以为凡事总要有原因,岂不知,更多的时候根本不需要
原因,一切都是赤裸裸的阴谋。是我自愿钻进了这个邪恶的圈子,我的堕落和自虐,
伤害的只是自己和那些真正爱我的人,而老三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当
了一回替罪羊。我要出去,我要报仇!我久久地默念着那个蓦字,心中热浪翻滚,
爱恨交织。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抛弃我,当我坠入深渊,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在
一如既往地牵挂我,拯救我……
我冲到铁门口,用力敲门,高声喊管教,嘶哑的声音在清冷的走廊里冲来撞去,
久久不息。一个管教走过来,一路训斥着:敲什么敲什么?要喊报告,懂不懂规矩?
我瞪着充血的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狠狠地望向窗外的高墙,一字一顿地
说,我要求提审。
下午的提审很快就结束了,那个老警察听我讲了讲前后的情况,只重点问了问
我和老三的关系,做了笔录,就告诉我,你可以取保候审了。似乎他们已经知道我
要说什么,一点都不意外。我愣住了,半天才说,怎么说放就放了?老警察嬉笑着
说,赶情你愿意在这儿呆着啊?我说,老三抓住了?老警察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不能跟你说。我说,取保候审要交钱吧?老警察竖起两个指头说,两万。我说,凭
什么?老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知足吧老弟,卷进这样的案子,哪有整个出来的?
一个姓林的已经替你交完保金了,快走吧。我肩膀上的伤口被他弄疼了,冷着
脸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儿子长大了,有两件事,打死也不能让他干。老
警察奇怪地问,都是什么?我咬牙切齿地说,一个是别进看守所,一个是别当警察。
老警察呵呵地笑了。
去办公室办了手续,在释放书上签了字,取回了皮鞋手机等扣押的物品,管教
要打电话通知家属,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管教说,那我帮你拿行李去吧。我
说,行李不要了,捐给你们了,号里剩下的零碎东西给小破孩,剩下的存款给严佳
辉。办完了这些事,管教送我出来,他拿着一个哗啦做响的钥匙板,打开一道道戒
备森严的门,再回头锁上,八天的记忆在我身后一一退去,像一把分隔前生今世的
刀,把我三十多年的人生拦腰斩断了。今夜我不会再在那张板铺上睡了,明天天明,
我将醒在哪里?我也再不会看到那堵斑驳的墙了,醒来的第一眼,我将看到谁的脸?
走出最后一道铁门,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放眼望去,天那么高,地那么空
旷,昨夜的大雪掩埋了一切尘埃,整个世界看起来很干净。一个孤单的身影伫立在
树下,圣母一样微笑着。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是林蓦,只能是她。我们慢慢
地走向彼此,几步路远如天涯。从乡村小屋到午夜沸城,再到看守所,这一别,仿
佛已过了三生三世。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我背对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孤单,一
直走到地狱的门口,今天终于重返人间,她的笑容依旧那么清澈,就像初识的夏天,
而我身上又落上了厚厚一层灰尘,比原来更脏了。
我们隔着三步远站在大风口里,谁也没有再往前走。林蓦说,你瘦了。我费力
地笑了笑,摸了摸下巴,胡茬子有些扎手。我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没有镜子。
林蓦突然哭了,一边哭一边拼命控制,一把一把地抹眼睛。很快,她又温暖地
笑了,体贴地说,走吧,外面冷。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他连忙收回了目光。我和林蓦仍然保持着距离,正襟危坐
着。
林蓦说,在里面吃得怎么样?我说,还好。林蓦说,冷不冷?我说,不冷。林
蓦说,她没来接你?我说,没通知她。这时候车开进了闹市,我咬牙切齿地望着窗
外,右手微微地颤抖。林蓦忧心重重地望着我,拿出一盒烟来给我,我打开抽上,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也没敢说什么。
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下了车,林蓦把一包衣服和一小袋洗浴用品交给我,然后
说,我在楼下等你,你别多想,外面的情况等会儿我说给你。我在服务生惊异的注
视下上了楼,进了男宾区,脱衣服的时候照了照镜子,自己吓了一跳。脸明显瘦了,
鼻子显得更尖,眼神散漫而凶狠,以前干净利索的短发现在半长不短,参差不齐地
倒向不同的方向,胡子围着嘴疯长,下巴上的已经长到一寸长,暗红色的伤痕横七
竖八,像落了一身蝴蝶。我泡在大池子里,只露出脑袋,热水烫得伤口一阵阵疼。
我闭上眼睛想,老三应该已经进去了,此刻可能正在领教小白龙的味道。其实
我更希望他没进去,那样我洗完了澡就去找他,什么话也不说,一刀攮进他瘦瘦的
肚子,看着他变黑的肠子慢慢流出来,然后转身离开这个城市,浪迹天涯,什么时
候追兵来了,什么时候就自杀,解脱了,来世再也不做人了。
出来,就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小饭店。林蓦要了几样菜,都是肉。这么多天没抽
烟了,等菜的时候,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林蓦坐在对面,上上下下地看我。我说,
看什么?林蓦温柔地说,没什么,还是原来那个王典。菜上来了,林蓦不停地给我
夹菜。我吃了几口,叫服务员给拿酒,林蓦说,还喝呀?我没说话,林蓦接过酒瓶,
给我倒了半杯。我问,老三进去了?林蓦摇了摇头。我一惊,大声说,怎么回事?
他没进去,我怎么能出来?林蓦说,你吃你的,听我慢慢说好吗?案发后那边
的上线跑了,那个二哥是个瘾君子,是他先暴露了身份,被警察盯上了。但他和你
一样,也不知情,老三自以为天衣无缝,你的案子就是铁案了,所以最初他也没跑。
你刚进去,大龙就来找我了,他和我说,姐,我哥进去了,他是冤枉的,他走的时
候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去给老三办一件事,还说他们晚上要一起吃饭,我哥肯定被
陷害了,要不然,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我说,你们怎么找到证据的?林蓦说,我当时很着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
切都靠大龙了。我们俩去找老三,他躲起来不见我们,我们到处找知情人,也没有
头绪。后来一商量,只有从老三的小舅子身上打开突破口,因为他是替老三卖药的,
很可能知道内情。但是连他也找不到了,我们蹲了好几天,昨天终于等到他回的厅
拿药,大龙上去骗他,说认识一个卖粉的,要带他去见见,小舅子根本不信,大龙
急了,硬把他弄到一个宾馆里看起来,把他身上的药给收了,熬了他一夜,小舅子
犯毒瘾的时候,大龙才从他嘴里逼出了真相。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老三最初是
打算让他去接货的,后来看这阵风头紧,怕掉了脚,就找上了你。
我恨恨地咬着牙,把手里的杯子捏得咯吱咯吱响。林蓦说,事到如今,恨有什
么用?都是我不好,没有那回的事,他也不会找上你。我烦躁地说,算了,还提它
干什么?这都是命。林蓦叹了口气说,小舅子说出了老三和上线之间划款用的一个
帐号,我们马上报了警,警察赶来抓走了小舅子,就是这个帐号让上线露了头,警
察抓到了他们的一个马仔,供出了老三的这笔交易。另一队警察去抓老三,赶到保
龄球馆的时候,估计是感觉事情不对,他已经跑了。大龙就让我回家休息,他说听
小露说过老三在海山胡同有一套房子,要再去找找。结果今天……
林蓦突然不说了,她低着头,好像很怕看我。按捺了很久,大滴的眼泪无声地
滚落下来,终于泣不成声。我心里一沉,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说,
今天怎么了?你说!林蓦断断续续地说,今天我联系不到大龙,后来听说海山胡同
那边出事了,跑去一看,警察刚刚收走大龙的尸体。警察说,大龙死时是跪着的,
肚子上中了十多刀,昨天晚上下了一夜大雪,早上大龙被人发现时,已经成了一个
雪人……
我呼地站起来,撞得桌子哗啦啦地响,瓶子掉在地上,轰的一声碎了。眼前的
一切剧烈地扭曲着,窗外的白雪变得一片血红,我仿佛看见大龙正跪在红色的雪里,
微笑地望着我说,老大,我要跟你混,有一天你要是让人给害了,我就找他拼命去
……我疯狂地冲出饭店,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拳头里攥着的雪一
把把化去,从我指缝间冰冷地流走,就像一次不能停止的失血。冥冥中,一个遥远
的声音告诉我,你完了王典,不是大龙死了,是你死了,这回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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