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太平间的灯光昏黄如豆,大龙的尸体停在角落里,覆盖着刺眼的白布。我双手
颤抖,慢慢地掀开那块白布,往事的大幕就这样徐徐拉开,大太阳照在大龙黑白相
间的头皮上,油油地闪着光,他喝醉了酒,跑调的歌声从我办公室的窗台上传过来,
像一个遥远的童年的故事。那时侯还是夏天,我刚刚遇见林蓦,正在幻想着开始一
段婚外情,而大龙正在混社会,他要我和他一起混,说机关没啥意思,这样下去,
你可咋整啊?我望着大龙熟睡一样的脸,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是我杀了大龙,
是我让林蓦本来就不快乐的生活更加不快乐,是我弄乱了自己的生活,也弄乱了别
人的生活,这一切过程都是不可逆的,残酷得就像死亡本身。
林蓦在身后也哭了,她在用哭声替我告诉大龙,王典回来了,他没事了,你不
用担心他了。是的,王典回来了。但是他的兄弟躺在太平间里,他再也不能抽一枝
烟,说一句话,他短暂的一生已经过去,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要化成灰,顺着高高
的烟囱飘远,再也不会回来了。是那个他叫老大的人,浑浑噩噩的人生不仅伤了自
己,也断送了他年轻鲜活的生命。他为那个人而死,却加速了那个人灵魂的死亡,
他将去天堂,而那个人注定要去地狱,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林蓦扳过我的肩头,伸手盖上了大龙脸上的白布。她用力握住我的手,好像想
把自己的全部温度都给我,但她的手也那么冰凉,我们谁也温暖不了谁。林蓦说,
回去吧,明天出殡,还有很多事,再说你也该回家看看。我茫然地说,回家?我的
家在哪儿?她忧郁地望着我说,你要听话,不能一蹶不振,日子还长。我打断她说,
别说了,我要陪着大龙,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林蓦叹了口气,陪着我坐下来。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着,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
接,直接关了机。我说,回去吧。她低下眼睛,摇了摇头。
我也拿出手机,给家打了个电话。秋红说,你出来了?我说,我出来了,大龙
没了,我要陪陪他。秋红说,你没事了?我说,没事了。秋红也没再说什么,电话
那边传来隐约的电视剧声,我说,小志怎么样?秋红说,还好,他不知道你的事。
我说,那就好。
雪花纷纷扬扬,前赴后继地经过窗口,被灯光照得惨白。我和林蓦默默地坐着,
像在上一堂漫长的数学课。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们并不为平常的日子所容,只有苦
难来时才会在一起,就像一对冤家。到现在为止,我和林蓦只有过一个完整的夜,
那是在乡村婚礼的前夜,小屋的窗前,半弯新月的清辉下,我的梦想悲壮地胎死在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目光里。从那以后,只有牢狱和太平间能让我们重逢,在枷锁
和死亡的背景下,我们又一次拥有了整个夜晚。
凌晨的窗外大雪纷飞,我枕在林蓦的膝头睡着了,梦里春光烂漫,林蓦身披婚
纱幸福地向我走来,身后,那个女人正在诅咒,林然正在喝醉自己,大龙的脸苍白
如纸,秋红和小志在哭,老三在笑。一道闪电过后,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了海市蜃
楼,透过这些虚幻的布景,前方隐约立起了一道斑驳的墙,上面画满了匪夷所思的
魔与兽,我和林蓦手挽着手,正一步步向着墙走去,不能停止,也不能回头……
天刚亮,冷得彻骨。下了一夜的雪覆盖了大地,像一块巨大的白布。太平间前
零零落落地站着些人,几个和大龙一起混过的小兄弟来回忙活着,小露也来了,眼
睛哭得像个桃子,不时地偷眼看我。大龙爸从农村赶过来,大清早的就喝醉了,瞪
着一双呆滞的眼睛,一次次要冲过来跟我拼命,大伙儿上去拉他,一小堆人在雪地
上连滚带爬。大龙爸含混不清地喊着:你个臭流氓!我家大龙多好一个孩子,都是
跟你学坏了,死的怎么不是你啊?我不敢抬头,直挺挺地站着听他骂。在看守所里
蹲了那么久,我没觉得自己有罪,在他面前,我成了真正的罪人,这罪我一辈子也
赎不回来了。我把看守所退给我的钱全都花出去了,为大龙置办了最好的衣服,最
象样的祭品。这些钱还是老三给的,里面本来就有大龙的份,想不到今天成了他的
送终钱。
灵车开到太平间门前,缓缓倒车,轮胎压在雪上吱吱地响,像轮番压在我的十
指上,钻心地疼。几个小兄弟抬着大龙往车上放,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现在的他就
像一尊石像,冰冷坚硬,无悲无喜。一条命就这么没有了,那是我最亲的兄弟,最
无须设防的亲人,他还那么年轻,几乎还没有真正地活过,来这世上走一遭只是为
了还债,一脚踏错,就回不了头了。我默默地想,如果能有下辈子,就让我和他换
换吧,让我为他死上一回,再到第三世和他重逢,谁也不背谁的债,好好做一对兄
弟。我的手轻轻抚过他冰冷的短发,大滴的泪水跌落在他脸上。林蓦轻轻拉开我说,
活人的眼泪滴在亡人脸上,对活人不好。这时一挂鞭炮惊天动地地响起来,细碎的
纸屑静静飞舞,大片的雪花砸下来,所有的人都白了头。我突然想起算命女人说过
的话,雨里来,雪里去,来如秋雨无端贱,去似长夜无人知。如今大龙真的死在了
一个下雪的夜晚,真的不为人知地跪了一夜,原来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早已被料到
了。
我和林蓦上了灵车,一个小兄弟打开车窗,一把一把地往外抛洒纸钱。快出城
的时候,一支夕阳红扭秧队堵住了十字路口,老人们穿得大红大绿,顶着雪花尽情
地扭着,欢快的唢呐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像一个太平盛世的美丽传说。纸钱仍在天
空里飘摇,像漫天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旋转着,有的落在老人们的身上。我仰望天
空,遥远的苍穹一片混沌。我知道,大龙永远定格在了年轻时代,他永远也不会老
了,当他离去时,有那么多迟暮的老人在尽情欢乐着,他们正在抓住生命最后的一
点欢愉,毫不吝惜地张扬着,而年轻的我们,来的来了,去的去了,死的死了,只
有中间的人生无人理睬。
雨里来,
雪里去,
来如秋雨无端贱,
去似长夜无人知……
看着大龙变成一缕青烟,飘飘渺渺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突然很羡慕他,觉得
那些烟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比任何负担都沉重百倍,当它消逝,我周
身的骨头终于一根根清脆地折断,如土委地,再也无法振作起来。从现在开始,我
的肩膀上多了一条命,这条命因我而死,总有一天,我会为它讨个说法。尽管我清
楚地知道,这说法除了终结一个恩怨,既不能给大龙第二次生命,也不能给我第二
次生机,我的世界仍在继续坠落着。
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我问林蓦,你替我交了保金?林蓦点点头。我说,我会
给你。林蓦说,先不说这个,好吗?我说,你在外面还花了不少钱吧?林蓦说,就
是打点管教用了些钱,这样你能自由点,少受些罪。我说,其实你不用替我存钱的,
在里面也用不了多少。林蓦惊讶地说,我没有替你存钱啊。我顺口说,不对呀,管
教说有个姓林的给我存了钱的。林蓦呆了半晌,后来哦了一声,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林然,心里一下乱起来,不敢再看林蓦。
雷强和张大嫖他们在等我,非要出去喝一顿给我压惊。林蓦说,那我回去了。
我也没留她,临走之前,林蓦说,我那天抽空去了一趟苦渡寺,上了三柱香,替你
求了平安。现在你回来了,千万别再惹事了,好吗?我点了点头,目送她远去,突
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雷强他们在一旁笑,太阳岛
说,典子,蹲了几天小号,算不了什么,男人么,不进一回监狱不算圆满人生。这
回这女人肯定更爱你了,沧桑!我没理他,雷强端详着我说,发什么呆呀,天又没
塌下来,走哪儿算哪儿呗,不耽误吃不耽误喝的!
我随着他们往饭店走,路上正好经过老三的保龄球馆,看见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停车场上穴了几条子雪,没有一个脚印,原来车水马龙的休闲名店,现在一片萧条。
许多事都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比如那次和林蓦一起来救陈铁,我开始看场子,还
有我按老三的吩咐去接货。有些地方总是凝固着重要的往事,不是想忘就能忘了的,
现在我终于要为这些往事负责了。雷强说,看来老三这次损失大了,连老窝都没了。
典子你可小心点啊,急了他别跑回来拿你出气。我咬着牙说,回来正好,我正想会
会他。雷强小心地说,典子你可别这样,咱们这些人,玩玩可以,真要干大的,可
有点悬。
吃饭的时候喝的是白酒,我还是有点虚,一杯下去,脸上就热了。雷强先举杯
说了两句,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我心不在焉地听着,
那些话离我那么远,就像夏天午睡起来时十几条街以外的雷声。太阳岛凑过来说,
典子,你这生意好是好,就是风险太大了。好在出来了,花了不少钱吧?我冷冷地
说,连你也相信我是毒贩子?太阳岛慌忙解释说,这不是替你捏着把汗吗,怎么还
急了?典子你原来不这样啊。张大嫖打圆场说,典子是不知情,再说也是为朋友,
虽然老三跑了,可这回典子的名声在江湖上传开了,大伙儿肯定高看一眼,也是好
事。我笑了笑,一边用筷子翻着盘子里的菜,一边说,我这样是不是比贩毒还傻啊?
大伙儿纷纷否认。我环顾四周,一张张脸热情而陌生,心里突然一寒,连忙端起杯
子喝酒。雷强没话找话地说,我那老同学呢?怎么没来?我说,她来干什么?雷强
嘿嘿乐了,说,典子你还瞒我,我真服你了,姐妹花,一网打尽!我放下酒杯,平
静地说,*****雷强,你别惹我行吗?雷强瘟头瘟脑地说,得得得,算我嘴臭,
今天不是开玩笑的日子,怨我。
接下来的酒喝得没滋没味,草草吃了口主食就散了。在门口告别的时候,没有
一个人说要送送我。我微笑着和他们一一说了再见,心里告诉自己,都走吧都走吧,
剩下我自己无牵无挂最好。我一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踩得残雪咯吱咯吱地
响。不远处就是林然的店,我想起一个月以前,我曾经和她牵着手走过这条路,因
为喝醉了,我不时掉到马路牙子下面,一边摇晃,一边快活地喊着,宝贝儿,拉我
一把……
夜深了,回家的路举步维艰。曾经那么熟悉的家,如今竟像他乡一样陌生。想
到家,就想起儿子小志,我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蹬了被子,有没有感冒?突然有
点后悔结婚要孩子,因为我不是一个敢负责任的人,并且是一个操蛋的完美主义者,
非得等别人为我付出了百分之百,我才能从百分之一开始做起。这样一来,家庭对
我来说就成了鸡肋,我经营不好它,它也给不了我想要的,我想要点爱情,要点温
暖,要点我不出去疯的理由,这比登天还难。
屋里黑着,我轻轻碰上门,先去了小志的房间。打开台灯,小志正睡得憨态可
掬,只是被子仍然蹬到了地上。冬夜凄清,娇儿恶卧,我替他盖上被子,久久地站
在小床前,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在离我一米多的地方停住。
微弱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我站着,她也站着,像两个拘谨的客人。秋
红说,回来了?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秋红说,没事了吧?怎么没通知家里
去接?我说,没事就放了,临时定的。秋红说,那睡吧。自己先回了卧室。
我也躺下来,两床被子各自紧紧裹着,秋毫无犯。我们没有做爱,她不要,我
也不想。雪的微光从窗外反射进来,照亮了天花板,好像又回到了看守所里面壁的
夜。我突然觉得,我就要失去这张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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