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本想在家呆几天,却呆不住,第二天我就上班了。我不是太敏感的人,也不觉
得进了一回看守所就多丢人,但是从家到单位,一路上总有半生不熟的人鬼鬼祟祟
地打量我,等我平静或者恶毒地盯他们几眼,就赶紧贼一样扭过头去,好像进了看
守所的是他们。过去我身上有那么多污点,没有人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说,现在,
新添上的这段经历成了我的招牌,我的脸,我带着它招摇过市,却不以为耻,我不
再是一个良民了。
进了办公室,一屋子人鸦雀无声,三秒钟之后又纷纷嘘寒问暖起来,就像一棵
树上停着的一群麻雀,在短暂的寂静以后一起拼命尖叫起来。我平平淡淡,一一领
情道谢,大伙儿又都散了。办公桌上覆盖了铜钱厚的灰,上面还有不知是谁的屁股
印,可能我在里面时他们就这样坐在我的桌子上,兴致勃勃地抽着烟,讲着我的传
奇。我也没去擦,就那么坐着,对着那个庞大的屁股印发呆。自从毕业回到这个城
市,有多少日子,我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在不知不觉中,消磨了那么多青春年华。
昨夜我已经失去了床,今天,我又失去了桌子。等这把椅子也没有了,我就只剩下
一双鞋了,它将把我载到哪里?
办公室的人告诉我,一个副局长要找我谈话,我去了,坐在沙发上抽烟。副局
长清了清嗓子说,王典,首先我要代表班子和同志们欢迎你回来,希望你不要消沉,
正确面对挫折。我点了点头,副局长措了一会儿辞,很费力地说,我要通知你的是,
你被调离原来的科,去人事科待命,这是组织上研究的结果。我把烟蒂按灭在烟灰
缸里,一眼不眨地看着最后一缕烟袅袅熄灭,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副局长室。我
经过走廊,路过一扇扇开着的门,每一扇门里都有窥视的目光和蚕吃桑叶一样的窃
窃私语。我直接去了人事科,科长见了我,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让着座说,局
里找你谈过了?什么时候搬过来啊?我说,我在哪个办公室?科长不敢看我,有点
羞涩地说,对门那间仓库就放了点档案,采光还挺好的呢。我说,行,我来报个到,
顺便请几天假,处理点事。科长连连点头说,对了王典,还有个事我得先告诉你,
要不你容易误会,今年的公务员考核已经开始了,赶得不巧,根据政策你只能不定
等次了,所以明年的滚动工资你也就涨不上了。我眼望窗外,那里绵延的雪覆盖着
所有屋顶,城市像个重孝期间的寡妇。我说,还有没有了?科长慌乱地说,没了没
了,就这么多。
我转身往出走,迎头和付科撞了个满怀。付科惊得手忙脚乱,侧着身子让,话
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我绕过他往出走,过了两个门,远远地听见他在
屋里说,那可是挣大钱的买卖,干十回抓住一回都够本!我一股火上来,转身回到
人事科,一把揪住付科的衣领,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人事科长赶紧上
来拉,付科狼狈地挣扎着说,我没说什么啊,你别乱来啊,你取保候审呢你可!我
轮圆了胳膊去抽他,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躲闪,眼镜歪到额头上,嘴唇哆嗦成
一对快板。我突然想起那次和大龙设计搞他的事,心里一酸,手在中途拐了个弯,
替他抚平了领子上的皱褶,转身离开了人事科。
太阳苍白地挂在天空上,像一个冻秋梨上磕出的点,整个城市无精打采,如同
一个苍老的太监。我浑身冰冷如铁,穿过熟悉的街道,流浪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
我不能回家,不能上班,也没有一个朋友能说说话,有无数次我抓住口袋里的手机,
想给林蓦打个电话,却又放下了。我突然那么怀念那个家,那个原来我鄙视的家,
不大的几个房间,厨房里雾气氤氲,客厅里儿子摆了一地玩具,电视上正在播放搞
笑的肥皂剧。可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进了一家小饭店,找了一个雅间坐下,进
进出出的人带进外面的寒风,雅间门上的布帘子呼哒呼哒地响。我胡乱要了两个菜,
一瓶白酒,哆哆嗦嗦地喝起来。酒真是个好东西,再大的事,再难的处境,在醉里
也变得易如反掌,淡若轻风。半瓶酒下去以后,我已经把前三十几年的人生一笔勾
销了。
醉醺醺地出来,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街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肮脏落
魄的乞丐,他坐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半闭着眼睛,抱着个破三弦,正哼哼呀呀地
唱着:
生前枉费心千万,
死后空持手一双。
悲欢离合朝朝闹,
富贵穷通日日忙。
休得争强再斗胜,
百年浑是戏文场。
顷刻一声锣鼓歇,
不知何处是家乡!
我心头一凛。难道这是上天派来警醒我的吗?悲欢离合,富贵穷通,有什么能
够长久?无非是一场大戏,演员再卖力,锣鼓一歇,就什么都没有了。生命本就是
一团乱麻,没有什么是我能左右的,也没有什么是我能负责的。低头认命吧,逃离
原来的生活,尽管这很懦弱,但是为了我,为了别人,为了我爱的人和我恨的人,
我别无选择。我默默地转身,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这个多风多雪的城市,随
便去一个异乡,再也不回来了。
我先去了单位,找到人事科长,说我要辞职。科长好像大白天见了鬼,苦口婆
心地劝,我无动于衷。后来科长说,这可是公务员辞职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我做不了主,得和局里请示请示。我写了个申请扔在他桌子上,回到原来的办公室
收拾了一下,带走了一点零碎东西,就离开了单位。在街口拐弯的地方,我回头看
了一眼,方方正正的办公楼挡住了阳光,在街道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像一个正人君
子,伟岸而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我在这个火柴盒子里呆了十二年,从一个毛
头小子变成一个流氓,又变成一个取保候审人员,十二年最好的时光随风而逝,现
在我终于离开了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可能不劳而获,白吃白喝,也再不用早八晚
五地折腾,不死不活地靠工龄了,我自由了。
回到家,酒劲已经过去了,我很庆幸自己仍然没有后悔。秋红正在做饭,屋子
里一如既往的乱,小志板着个脸写作业,看见我回来了,也不怎么亲。我第一次以
一个告别者的目光打量这个家,突然发现属于我的痕迹并不太多,十年了,我只是
个寄居者。我来到厨房看秋红做饭,还帮她打了打下手。最后的晚餐安详平淡,除
了没话,什么都好,就像以往那些我偶尔回家吃饭的日子一样。有一瞬间我几乎有
点留恋这样的生活,但是我立刻知道自己还是做不到,还是不能安心守着这几十平
米、守着眼前的这个人一直到死。现在,所有的人都比我幸福,别人即使不在天堂,
也在人间,我的炼狱才刚刚开始,我还是走吧。
吃过饭,秋红看电视,我躺着。一直等小志睡了,我才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抽烟。电视上是一派大好春光,美丽得就像是假的。我说,停一下好吗?我想跟你
谈谈。秋红关了电视说,谈什么?我说,我今天辞职了,我想离开这里。秋红一点
都不惊讶,好像我们之间早就隔着无数山川,走多远都差不多。我继续说,这些年
过去,你也知道我们俩不合适。我不会过日子,在外面也越混越不行了,这样下去
早晚还是连累你。秋红还是不说话,黑暗的客厅像一个小剧场,只剩下我的独白。
过了很久,秋红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我们离婚吧。秋红突然轻轻地笑了笑,
声音诡异而陌生。她把胳膊靠在背后的暖气片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除了辞职和离婚,我只剩下死一条路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知道
我这么做把你给坑了,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秋红没有像我想象的那
样哭出来,她仍旧背靠着暖气片坐着,一言不发,像一尊坚强的佛。
我慢慢地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秋红没有去睡,结婚这么多年,我们
第一次在午夜的时候同时醒着。我去小志的房间看了一眼,他睡得很香,我替他掖
了掖被子,想转身就走,却挪不动步子。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站在这个我创造
的小生命的床前,用十分钟的时间说服自己留下,但是我没有做到。我明白,在他
面前,我是有罪的,就像在大龙爸面前一样,我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入了
死牢。原来我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我心软,我爱这个世界,也爱别人,但我更爱我
自己,我只想不断开始,却从不想重新开始。三十多年了,我终于看清了自己。
我离开小志的房间,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我告诉自己,如果
秋红挽留我,我就回身跪下,哭倒在她面前,从此做一个洗脑的小男人,老老实实
地活到死。但是没有人挽留我,我关上门出来,在贾爷家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顺着
楼梯慢慢往下走,感觉自己正在顺着一架梯子退出生活,退出原来熟悉的工作、家
庭和情感,每一件往事都是这梯子的一根横梁,现在我终于退到底了,下面是深不
可测的黑色暗流,再往下走一步,它就会一口吞没我。好在,那是我一个人的事。
午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我带着三十多年剩下的最后一点私人财产,走进了
一家小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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