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Old Heaven的寂寞传说
也许那个拥抱有七分钟长,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滴答”的钟声。
我抱着她的身体,
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好似,我一直期待着发生些什么事情。
我开始思念她的身体,想着每次紧紧搂住她,仍然觉得不够,即使我的身体已
经嵌在她温热的体内,仍然止不住对她想念,似乎是带着对第一次狂欢的眷恋,对
一切相互靠近的眷恋。所以,即使是在路上,我也想着去吻她的脖子,吻遍她的一
切,像亲吻芳香的大地,像一个儿子样热爱她的味道,我要品尝她的滋味。这多像
一个喷香的梦,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在梦里,所以搂抱着她,在她的身体里,仍然充
满强烈的想念,好似为此已经等了很久,再也舍不得离开。她混合着体香和Buberry
香水的味道,使我像开了戒的杀手一样,这种嗜好成为一种沉溺其中并无法自拔的
药瘾。
就是这样,我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在她盛开的花朵里,使我的生命展开。是的,
我感觉到是生命在展开,而身体却随着她下坠,也许下坠仍是一种飞翔,这是一种
前所未有的幸福。我们在不断前行的变化过程中,相遇着温暖的气流,这种温暖将
我和她包容在其中,好似两个婴儿挤在一起飘浮在云上的日子,彼此依附带来快感。
快乐结束时,她仍躺在我的右手边。
这一切行乐结束之后,她会将头靠在我肩上,一起看完全英文字幕的故事片,
然后默默地拥抱,也许那个拥抱有七分钟长,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滴答”的钟声。
我抱着她的身体,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关于DVD ,我存有严重的依赖倾向,在不愿趿着拖鞋下楼买菠萝啤的日子里,
将更多的时间分秒不离地插入沙发,像一根针插进了棉花团。除了关掉灯光,坐下
来,守望着荧光屏,再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可干,即使是不重要的事,也没有。
物质依赖是一种“药瘾”。
就这样似乎是无止境地依赖着故事片,我投身进去,情绪跟随着它,没有用地
起伏着。寂寞也随着播放器慢慢转动。这种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心理依赖正发生于我
的躯体上。这使我在心理上与躯体上产生一种强烈的无法克制的欲望去寻觅故事片,
借以在黑暗中打开它,每一次,旧有的熟悉又不能抗拒的味道复沓而来。
切? 格瓦拉的红色头像被印在白色T-shirt 上,《海边的卡夫卡》和《生活在
别处》都卖得十分火热,已经招摇撞骗了去年的整个夏天,滑过秋天来到冬季,再
孵出暖春,仍不见城市里时尚生活的革命者有什么令人欣慰的起色。在电视机闪着
雪花的房间里,张楚没有出专辑,崔健老了,我听不下去。八十年代的小蛋们还没
有孵化出来,他们以为敲敲锅盖底就算是在摇滚。
“Old Heaven”在一处纷杂的小品店夹缝里,店内纵深狭长。老板是个中年男
子。不修边幅,戴着深度近视的黑边框眼镜,常以垢面面对顾客。额前的头发很长,
前面的已经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总是看起来像个没有妻子的人。或者因为女人太虚
荣,反而是他被遗弃。不知他是否真的已经失去爱人,并独自一人经营着这家盗版
与正版混合出售的小型音像店。
从碟架上可以看得出,他有收集奇碟的习惯。在这一点上,也许我们十分相似。
他也使我有机会将古怪的片子拿到手。当我从CD排架子上浏览着新进的碟片,找到
了一张名叫《Stepmother City 》的电子合成爵士乐。他伸出两只胖胖的手指,做
成胜利的V 字形,意思是这张CD要二十块,接着像只鸟一样展开懒懒的腰,伸长脖
子向着我大声介绍:“这是Sainkho 的第三张专辑啊,人声实验的经典!真是好彩
头呀!”
接着,他奇怪的大笑起来。男中音。
“就剩这一张了,但这些声音都没有人听,进货时就只进了两张,这一张买了
三个多月都没有卖出去,哈哈哈,你很幸运啦……”末尾又发了一个an音,节奏轻
快,颇为顺耳。
他笑声浑厚,很特别,使这个小音像店像要迎接大地震一样兴师动众,似乎将
要摇晃每一张碟片,让它们来告诉人们,后面有一场更大的惊慌。
店里播放着一首歌,有个女人在唱,“如果,如果我爱你,就请你原谅我的忧
郁……”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老板突然之间的大笑,莫名其妙地感觉今天的幸运,看着他
得意于对这张唱片的介绍,并沾沾自喜地认为这个玩笑很可笑。
继而,我也不着边际地向他微微笑了……
本来是想问一问老板,“山可河”是谁,或者问他店里放的这首歌好像是首老
歌吧。
一首满是陈年的苔藓味道的老歌。
《Stepmother City 》的封面印着一个光头的女人,图像处理成黑白之后,又
斑驳黄旧着,边缘还有几处蠹迹,黯然,突兀又粗犷。
推广文案里介绍道:“她是一个草原深处赤裸的灵魂,将她扎根于图瓦的土壤,
由灵性的呼吸来唤醒人类的渴望,忘记存在,忘记时间。”
图瓦共和国,位于西伯利亚南端,一个与蒙古交界的奇异国度。那里盛放着民
族之声和广漠的草原。
她叫Sainkho Namtchylak,一个勾魂摄魄的名字和一个惊讶的脑袋。
我又挑选了一张The Album Leaf在二○○一年发行的《One Day I ’ll Be On
Time》和《魂断威尼斯》的故事片,给仍旧得意洋洋的老板皱巴巴的六十块钱就出
门了。
这当儿出了“旧天堂”的门,踩着碎乱的步子,我突然感到并无它处可去。
穿过地下通道,然后再穿过人行天桥,可以去到街对面的巴士站台。天桥上,
一个头发蓬乱的青年正在叫卖盗版DVD 和廉价手镯,旁边站着另外一个人,正与人
介绍袖珍窃听器的使用方法;四处闲逛的外汇倒卖者,正使唤他们的孩子。有一名
行乞的男孩穿着蓝色校服,跪在桥上,膝盖前摊开一张写在破布上的告示——我只
想多念一年书。孩子前面的生锈的铁盅里,盛满了妇女和中年人丢进去的硬币和小
面额钞票。许多年轻人仅仅是凑过去看一眼,然后便走开了。有人看了一眼,转身
说,在别的地方,他看到这个孩子坐在“必胜客”里在大吃PIZZA 。
这个城市生生不息的原动力,在于它对生意人、学生、民工、外来打工者和投
机倒把外商贩的包容。
巴士站台上,有三两个不明职业的人,像我这样直立着孤单的身体和影子,有
如稀薄的空气站在站台上等待各自回家的公车;几个夜自习归来的高中生,穿着校
服挤在站台的另一端,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有种团结的力量,服装统一,高矮相
当,上车后也不安静,打打闹闹,然后议论甲班的ABC 与乙班的DEF 了。
车上的人很少,而且隔三差五地下去几个,再隔三差五地上来几个。上、下车
如同相遇和分手,谁都不能确定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去。
我渴望生活能特别地改变一下,可是什么奇迹也没有发生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旧天堂走出来,我浑身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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