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With the Spider in You
尽管她说着哀伤的话,说着“猝不及防”,
问“那个我”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哦,一切都水到渠成了,生活就是这样了,
我们自己演的戏,反倒又成了观众,
怎么也不相信,惊叹之外,
只剩下对精巧内幕的心慌气短。
呼吸,黏乎乎的风,混和着南方十月依旧闷热的空气。
低音炮里传出悠长的手风琴声,就像有日我在地下通道里听见的一样,那个人
靠着肮脏的墙壁,有一部分俄罗斯人的气质,手风琴声带着特别的风的味道,这种
风一样的感觉,使我相信,即使他站在寒冷的西伯利亚,也会像保尔一样对某种事
物充满热切的希望。时间被手风琴拉开了距离,它们飘在风里,散着芒果的香气,
像是个漫长得无法结束的暑期,悠长得总是无法结束的夏天,又有青瓦白墙的小房
子,玉米在锅里被煮熟了压制不了的甜味,邻居家的狗在叫。
什么都涌向我,却又不十分清晰。我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味觉与嗅觉的幻感。
而实际上,有个女人在我的房间里晃来晃去。
我想起来有件事要问这个姑娘,她是谁?正好她转身过来,那是苏晨的脸。她
走过来,低下头,问我是否好过一点。她的头发垂到离我胸部不远的地方,我闻到
一种香气,这种气息像母亲一样使人陷入宁静。因而,我忘记了先前要问的问题。
“哎,你的头发里有什么东西?好香呢。”
“医生说你病了,又重感冒……”
我倒是并不关心我怎么了,以及躺在床上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有人说地球现
在也伤痕累累,两派学说争论不休,全球气温变暖还是变冷。心理学家说,失眠就
是一种精神障碍病;自然科学家在第十七频道宣告,人口在急速增长、自然环境快
速恶化,使地球上的生物正在经历有史以来第六次大灭绝。谁会相信这些呢?谁也
不会相信我们看不见的事,何况结果那么遥远的事。我以为,也许地球也从不关心
自己从前的样子,一切都得向前看,不是吗?适者生存,不是吗?只是这时房间里
的空气很奇怪,好像变成具有实体性质感的物体,只是它是无色无味的,我尝试伸
出手指去触摸它,是真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空气,但让又让人感觉没有理由的亲
近。
这种奇怪的感觉,像个阴谋,也许是个阳谋,我说不一定。
床头亮着一盏小灯,亲近,温暖。
卧室的门开着,我望向客厅,墙壁上的德卡挂钟这时指向晚上九点过一刻,这
里是夜里。时钟下面是DVD 机和电视柜,台吧上以前总是装灰尘的空花瓶,现在插
着一簇新鲜的粉紫色的小花。病中人有时会显得有些傻气,看到美的东西,会特别
伤心。因为沉睡得太久,也看不真切物什,看什么东西的颜色都起了变化,这时候
的灯光都和往常发着不一样的光芒。也许近在咫尺的东西,却变得遥远和模糊不清。
像那束新鲜的花朵,很美丽,离床很远。
她搬来一张椅子到床边,静静地垂手而坐,守住我喝下半碗绿豆粥。也许以为,
然后,我就可以更清醒些。
她的眼神让人以为她不是在看,而是在端详,似乎我就是一株颇值得同情的快
要死去的植物。这时,我盼望着她过来亲吻一下我的脸,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就
在这个期盼之念产生之后,我又感到很惭愧,这个想法是多么幼稚,甚至是没有来
由的幼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是要等待她的一个吻。被动的、期待的、默默
等候又无望的。这时,只有深蓝色的窗帘在那里静静注视着我们。这病中的幻想并
不是现实,而温暖的幻想已经让我感到足够的欢愉和幸福。
气氛真是愉快,平静、悠闲,充满梦幻般的诗意和甜蜜的想象,空气里沾染着
她和紫色小花的香气,带着森林晨间的气息,沁散出平静幽谧的气质。一言不发。
而后,她开始讲一个故事,也许是为了打破这里的沉寂。
“一位老人终其一生都在探寻真理,经历了很多很多,终于找到了,他准备向
所有的人宣布,他把真理告诉了一个代言人,并搬来许多椅子,希望可以邀请到很
多客人认识他的发现。然后,他带着他的妻子投海去了。”
她温柔地看着我,一直闭着嘴不再继续讲这个故事,也不说话。
我也看着她,我想既然是故事,那一定有个结果的,迟早是有个结果的。我说
:“那,后来呢?”
“很不幸,老人所找的那个代言人,其实是哑巴。”
她看起来十分随意地讲着话,一边不断注意我的神态。我承认我有些不开心。
从没发现过真理,也因得不到真诚的慰藉,而陷入空旷,陷入沉寂,就像真理注定
归于时间,也许只有“归于时间的沉寂”才是真理更大的幸运。病人的心理是脆弱
的,有那么一刻钟,故事之后,在静静的时间里,我想放弃抵抗,和她说些真话,
说说上大学以来,我长大成人以来都一直没有讲出来的话,我想要把全部的、所有
的一切,都一一告诉她,但是什么才是我心底的真实呢?但是,什么才是我所有的
一切的全部的呢?我又不知道了,又陷入寻找之中。
就这样想着,头脑开始发昏,又阵阵生痛了起来。那些真话将会是什么?我的
眼眶可能红了。我知道是身体里面藏了太多的东西,忍住了太多事情,但是,那些
是什么?
但是,我又只能就此打住。我感到十分无助,似乎是需要一个全权的代言人,
似乎是需要一个贴心的知己,才能将自己复述出来。我的手指放在床边上,我看了
它们一下,想不出来,有那么多小小的骨头也是属于我的,也许骨头也有话想说,
只是它们也说不出来。
她仍坐在床边,好像是坐在河的对岸,显得憔悴,疲惫中又隐瞒着一些期待,
看起来仍是安静的湖水,只有双眼忧愁地看着我,并兀自感叹,“这些……就是这
样的罢了吧,都是这样精神受创,在现实里……一再崩溃。又活着,丑恶的,与世
界的老样子一起,日复一日,荒芜……”
我慢节奏地,理不出思绪来。
这些……那些……是什么?尘灰,碎片,我们的心?
她说着,忧伤充满了大眼睛,“我,写作,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呆在寂静的小房
间里,很寂寞。有时候很慢很慢,甚至不知道有些场景的出现,是幻觉还是真实。
风声很大。秋天在持续的阴雨中,把骨头吹伤了。”
“是不是就像重庆的大雾?”我抬起头问她,我想知道那个出了名的雾都,她
是不是也有深刻的印象。
“嗯,常常是大雾。”她点点头,继续说道,“当我拿起电话,声音会从很远
的地方飘过来,只要是这样遥远的声音,话筒就会在这种声音中逐渐膨胀,最后长
得像巨型吊车,我的头却只有绿豆那么小。那……是谁说的话?我也听不见,我不
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明天,我,就走了。”她眉头轻蹙,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转过身去望了一
眼客厅,大约是要去看时间,但不知是否是真的需要关注那一刻钟到底是几点。时
间在这里,不应该成为重点。有部分悲哀是一朵朵白云,看上去很美,随时可能落
下来,变成雨。
我望着她,甚至开始有点焦虑,但不能说话。
“你变了,脆弱又固执。”她转头回来说,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勇于说出
自己的判断,不再考虑有没有人反对一样。
不管有没有人反对,其实这些都是发自她内心深处的判断。我想,这是她的真
实。
半晌过后,我说:“嗯。”
“……”
“你周围的空气都变了。”
“……”
原来,那些时间,一直是在铺垫。
我在等待睡眠的过程中有一阵惶恐,但是该死的药性却很快发作了,就这样抓
住我的尾巴,把我拖进了黑暗的深渊……一部分成长涌进来,朦胧间已经完成质的
蜕变,苏晨还是那样子独立的,尽管她说着哀伤的话,说着“猝不及防”,问“那
个我”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哦,一切都水到渠成了,生活就是这样了,我们自己演
的戏,反倒又成了观众,怎么也不相信,惊叹之外,只剩下对精巧内幕的心慌气短。
对着黑暗中的温暖,我没有反应,没有回应,迅速地坠入无梦的酣睡。像个傻
小子,轻轻靠着苏晨的脊背。和衣而躺的她是一支静卧的百合。不知她的这个夜晚,
有梦无梦。
什么都没变,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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