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地铁二号线,三元里-琶洲
在地铁明亮的灯光下,
我想在这阵风里,
想在拉手的细节中,
找出一点点有关感情的证据。
我喜欢有证据的生活,
似乎要证实我们不是生活在虚空的世界里。
就为肯定这一点。
射手座崇尚自由,讨厌捆绑和束缚;玩人间蒸发;爱幻灭的烟花;轰轰烈烈恍
恍惚惚;从不记仇。
这样的女子应该属于谁,难以属于谁。天生乐观,头脑聪明,思变思行。
不明白我在等待什么,是幸福还是旋即凋落的昙花。艾米丽为何出现在我的生
命中,并经常像此刻这样,她手握着栗子色的雪糕,调皮的舌头一直感受那些奇怪
的味道,在人潮拥挤的地铁口,她就这样,紧紧拉着我的小手指。
她拉着我的手,好像牵着一个弟弟,穿过面色冷漠的人群。
除了七岁以下的孩子,人们都在忧郁。
今年流行朋克打扮,到处都是一脸伪装的冷漠。铺天盖地的广告,充斥着数字、
汉字和英文。看得累了,我替自己的无力感到羞耻,只想瞌睡,没有力气。又徒劳
地为人群和自己去寻找明知不存在的归宿。
地铁里的人也都晕晕欲睡,车厢内另类的招贴广告展示着这样的城市文化和这
样的城市艺术。只是我在纷杂的画面中,感到越是慌乱,和吊环一样继续摇晃,任
由地铁的动力拉着我前往目的地。
这天我平静地,没有幻想,朝着困倦的深处坠落。整个城市跟着我,也像是要
睡着了。可是,艾米丽却很吵闹,我感到悲伤,怎么和一只喜欢唱歌的小鸟拉着手
上街呢。
吃过冰激淋,她又要吃蛋糕。我板着脸,翻着白眼。
“天光大亮了呀,小姐,我想睡觉。”
“你和这些地铁中瞌睡的人一样,没有色彩,只等夜晚才能睁开眼睛。”
这时候的我已无可药救的空洞着,就是浑身无力,无力地想瞌睡。无论什么新
鲜事物都引不起兴趣,必须紧跟着瞌睡一步一步走向深夜。而此刻大街上的阳光,
如此明媚,像撒向水波上的金子,一点点刺伤我的眼睛。阳光拿去我的时间与这人
潮涌动的街角反复摩擦,变成一道道划痕,变成一道道黑暗的线条。我再不能像儿
时那样,用橡皮擦擦掉不喜欢的部分。
擦掉不干净。橡皮擦的身体也脏了。
只有黑暗中的眼睛,突然来到阳光底下,才睁不开。
我如此苍白和衰老,一如荒漠上行将枯萎的老树。
“艾米丽……”
“嗯……”
“请问‘只等夜晚才能睁开眼睛’,是形容‘猫’的新句子吗?”
“无可奉告!”
我想起《东京日和》中那个喜欢在地铁里偷偷睡觉的人,岛津偷拍时用的那部
老式相机;宁静的夜晚,阳子挽着岛津的手,在路灯下遇到一只废弃的易拉罐;他
们在野外的巨石上弹奏《土耳其进行曲》,雨水中落下开怀的笑声……
因为懦弱,这样的生活,是在沉睡中。
我将艾米丽和自己的感情拽在手里,然后又藏在卡其布的上衣口袋里,装满整
个城市里看不见鲜花的三月。
如果一个城市有地铁,那地铁的中转站一定是这个城市的繁华之处,也就是为
逛街搭乘地铁的铁的准则。这个城市有地铁已经七年了,公园前站就是一号线和二
号线的中转站。从这里出去,有中山路、北京路步行街、广百百货、友谊商店、新
大新百货、各种街边小吃、萝卜牛杂汤和煮熟了很甜的南方的玉米……
我被她拉着向前,慢吞吞地行走,觉得lazy这个词绝对是用来形容我的,脑子
里乱七八糟的出现一些名词,或者句子。“友谊商店,为什么叫要友谊商店呢,哦,
他们有人说,那是中国开放之前,专门为外国人提供购物方便的商店,价格自然昂
贵。”
然后,为什么是新大新,而不是新小新,太沉闷了,这种词语组合使人眼皮发
麻。
正想着,艾米丽突然有个创意。她表情古怪,而且神秘。
拉着我直奔文具店去,进去,我们买了笔和小本子。为了检查笔的颜色,她还
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字“跑”,蓝色的“跑”。然后要求我一个人去7-11里买东西。
她留在在自动玻璃门外看着。
“先生,您好!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两位服务生训练有素,看我已经在柜台前面看了三分钟,既没说要买什么东西
又不准备离开,终于开口询问。
我趴在柜台上翻开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下:“您好,我要两串咖喱鱼丸。”
穿绿衣服的服务生看着我惊呆了几秒钟,其中一人说:“他不会说话?”另一
人挑好两串鱼丸放在纸杯里,并递过两张面巾纸。
“谢谢,一共五块。”
望着高瘦个儿的服务生,我摇摇头,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仅我一脸茫然,连两位服务生也一脸茫然。
“可能是又聋又哑吧?”
“那怎么办?”
“和他一样啊,写字告诉他嘛。”
他们在本子上也写了一行字。
购买与付账的整个过程,我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难堪。顺利完成艾米丽给我的
任务。
“哎,木村拓哉,你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感觉。”
艾米丽用同样的方法去“周生生”,这次我陪在她身边。服务小姐讲粤语,艾
米丽和我都置若罔闻。然后服务小姐换用普通话,蹩脚的广东普通话,我俩仍没有
反应,继续看柜台里的钻石。服务小姐终于鼓足了勇气,又冒出一句英文:“砍爱
黑朋友?”
我偷看了一眼艾米丽。她没笑,我不敢笑。
艾米丽从我手里拿过笔记本和笔,写下“我们又聋又哑,知道你刚刚是在说话,
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要看一看戒指”。
艾米丽指向柜台里一款简单的戒指。
服务小姐的脸红了。
白金24K 。
一百年后,拉我手做实验的女子、柜台里假装微笑的女子、我、现在走在这里
的一切人,都一齐化为尘土,那时,这枚24K 白金,还在不在?我应该去研究两天
金石学吗?
艾米丽试戴了不少于十只,最后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没一款适合我呀,我不
想结婚了”。
扔下一脸狐疑的服务小姐,我俩扬长而去。
刚出大门,艾米丽就拉着我手在街上大笑,忘乎所以。她说这种游戏真的很好
玩。她说“真的很好玩”的时候,好像是说一个可爱的真理。
“他们之所以不骂我们,是因为你和我都长得很像上等人。”
这个无聊的游戏,相信使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这天穿着紧身的包裹住小
屁股的牛仔裙、白色的小靴子,小腿笔直地插在靴筒里,还是那种单纯得像白云的
样子。
Dummy ,我们是冒牌货,哑巴和傀儡。
关于等级,我心里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莫非驾驶自己的Cadillac与租用公
司的桑塔纳2000在本质上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区别?
“白痴都知道有本质的区别了”,艾米丽一定这样说。
上等人,我们国家好像没有这个名词,只有穷人和富人。
在等地铁回家时,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一会儿突然说肚子痛,强烈要求我背着她在地铁站跑一圈。这肯定是撒娇的
一种。也是撒谎的一种。
我照办了,就算这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很多人看着我们,令我脸红,但我仍然
在众目睽睽之下,沿着地铁站里的黄色安全线跑了一圈。
我面无表情,背上驮着她的身体,耳朵里响彻着音乐。一首叫《Flight of the
Wild Gesse》的曲子,我十分熟悉,它悠远、漫长地拉扯着,好像心爱的人会从遥
远的过去慢慢走过来,我的呼吸因此变得急促,害怕这笛声会变成一个爱人走过来
紧紧卡住我的脖子,使我无法呼吸。
八十四斤重的艾米丽从我背上下来时,我的背心已生汗。当她的身体一离开我,
后背立刻蹿上去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爬上后颈。
拉着她的手,我们站在风里,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等下一班回家的地铁过来。
拉手的动作简单,很自然。灯光下,我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十指相扣,听人说十
指相扣的两人会心心相印。手指明亮。有一刻钟,我以为自己果真又聋又哑了,听
不到周围的一切声音,也不能说话,仿佛与我牵手的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还要一
直都牵着对方的手,原因并不是过去已经找到爱情,也不是未来会找到爱情,并不
是我们如胶似漆,而是彼此要依靠对方而活,需要拉着彼此的手才能向前走。若是
分开了,她会找不到我,我也会找不到她。
如果有一天,她找不到我,她会哭吗?
在地铁明亮的灯光下,我想在这阵风里,想在拉手的细节中,找出一点点有关
感情的证据。我喜欢有证据的生活,似乎要证实我们不是生活在虚空的世界里。就
是为了肯定这一点。
二号线上的地铁终于在这当儿冲进站台来。
这阵风很大。
大风,吹散了我的想法。
我们做了这个实验,在实验中,我和艾米丽成功地失去了语言和听觉,但我们
并非真是躺在实验台上的青蛙,等人来剖开肚皮,用秒表来计算心脏还能跳多少次。
艾米丽的游戏令她欢快地简单笑起来,胜利属于她。孤单的烦闷属于我。我心
里充满这样的感想:“那个实验把我和艾米丽都解剖了。”
在过去没有裂痕也没有激情的生活里,艾米丽的创意出现,无疑比什么调料都
更有味道。
也许,这种我感受到的以为是有意味的生活,还是属于乌托邦。只是,若是乌
托邦能带来快乐,即使是短暂的快乐,我也仍旧满足于它。关于这种快乐的点点滴
滴,不知何时何地,它就会像风一般散了而去。何况我们所寻找的快乐,它本身就
十分短暂。
艾米丽幻想的未来里,不知道有没有关于我的一段,我希望留在心里的东西都
能够带着温暖的温度,在回忆时,才喜欢像冬天的炉火一样,将快乐重新燃烧起来。
但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应该是留给年老的孤独者。
但是,艾米丽绝不会喜欢乌托邦,或是更加厌恶有关回忆中苍老的味道。二十
五岁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到只喜欢故事的程度。可是,我的艾米丽,我
的公主和小妖女,她只喜欢兰蔻的睫毛膏、Buberry 的香水、SK- Ⅱ的面膜、资生
堂的沐浴露、CD的口红和雅诗兰黛的眼霜。
十二月,慢慢来到。
我开始穿着曼奴牌子的棉长裤坐在沙发上,努力用脑子想这些事情,但总是头
痛,一段时间一段时间,使用同样的频率发生着失眠和多梦的状况,我强迫自己在
混乱繁杂的记忆里找出梦留下的痕迹,并渴望梦的痕迹能与我的现实拉上一点点的
关系。
找得很辛苦,可是仍一无所获。完全迷失了,完全没有头绪了。
这样,荒废了很长一段看盗版碟的大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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