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看到她心里的风
我惊慌着,轻轻握住它们,也握住了它们的惊慌。或者,这种颤抖是因回忆才
又那么欢喜。
这是认识艾米丽的第二个春天。是树枝发芽长出新叶子的季节。
如果可以复苏的话,那么,这时节是万物复苏的良机。我给苏晨寄去一堆音乐
和小动物的图片。
“晨,这些东西还是存在的吧,春天已经来了……”我在电话里对她说。
“在购书中心三楼,买到你的诗集,它藏在角落里,不被人认知地躲闪着。却
不敢读。你将它献给湛蓝。可是晨,黑暗中的饥饿可是用湛蓝来填饱的?蓝是能解
决饥饿的颜色吗?”
再蓝,天空也是空心的。
抑郁症表现为悲观、无望、无助和孤独、冷漠与空虚。
她说害怕有人突然跑来问我与我相关的任何事,听到手机的短信息甚至会狂跳
起来。她说我已经被无数的人监视着,那些监视我的人,眼睛里都长着寒光闪闪的
刺刀,他们不会放过我,就是冬日,我知道很冷,我的手指都握不稳东西,他们就
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将我谋杀,我觉得他们是要将我弃在雪地上。
我仿佛是看到了一个人要拯救自己的一场斗争,势必同样要经历激烈的搏斗,
正面反面都生死未卜。自然,是教养反复折磨她,与抑郁症的抗争又将她拖进一个
茫然迷乱的深渊。她说,我站在风里,就要变成风,身体越来越小……
我承认我仿佛看到一些东西,所以心里很不安。谁承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力量
和安慰呢?春天到来,我希望自己穿着神武的盔甲像茁壮的树苗一样从地里长出来,
不惧怕一切,整个世界也可以因为春花盛开而变得欢快。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积蓄到
足够的温暖,足够的根部营养和水分,我可以,也许,我可以握紧她的手,甚至,
我幻想着已经有力量去拥抱她,给她一些她需要的东西。或者只是一个下午,我像
一头突然找到信心的雄狮,整个下午都会保持着积极的向前冲的热情,这可爱的情
绪,就是这样可爱的情绪却绕不过黑夜的来临,当夜晚来临,我的温度降下来,开
始觉得先前所想之事完全值得怀疑,直到失去所有信念,全盘否定。不知苏晨是否
也觉得这样的事永远都没有尽头,时光那么遥远地,遥远地就消失在我们眼前。
她那么疏离、洁净得不真实,像一粒没有缺点的沙子。
“我看到她心里的风——”
我看到美的东西,伤心地想逃跑。
活着,仿佛是件冰凉的事情,坚硬却脆弱,时间就在看起来仿佛永远都不可能
结束的事件上成为过去了。也许,我看见是一座城堡,里面有朵鲜花正好走向枯萎,
光亮渐渐消隐了去。我觉得这时间又没了。就这样设想着她,希望这只是我的幻觉,
而不是她的。
有种饥饿永远无法填饱,就像是骨头里缺水的饥渴。
有很多平淡的周末会打扮成节日的模样,好像是末日,大家要抓住最后一刻去
狂欢。每个广场都有不同产品做促销,让人在瞬间丧失理性判断,跟随大流的脚步,
充满消费的欲望,成为消费时代中茫茫人群中的一员。
七点钟,在拥挤和嘈杂声中,她提着大包行李站在三层立交桥底下,奔跑着过
来勾住我的脖子,她使我陷入幻想,这里也成为我的战场,并被其虚构的场景和情
节所奴役,不停自嘲又沉沦……
“我们去杭州,好不好?”
“杭州……”我看着她仰起来娇小可爱的脸,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的小女人,
我可能永远都猜不懂她的心思。
“我只是突然想去,只想去那里吹吹风。”她继续笑着说,“只是,春天来了,
是不是?”
好吧,就以春天的名义。
怎么可能拒绝呢,我也知道这时又是阳春三月了,我们不知不觉又来到三月了。
当艾米丽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出萧山国际机场,我才回过神来,那我们是真的到杭州
来了。我不太分得清自己在做什么。
刚出机场大厅,她就嚷着说好饿,于是又打的直奔西湖区,寻到一家“知味观”
才把的士司机放走。
两碗酱鸭泡饭,我们如虎扑食。
“嗯,木村,我来杭州的呢,这是第二次。”神秘兮兮的,她嘴里还咬着一小
块酱得很干的鸭脖子,“哎,我说,我是上海人啦。好似你从未问起过呢。”
“哦,上海人。离这里不远的嘛。”
西湖三月,春光无限旖旎。在万松书院的对面,我和她面面相觑,好似坐在神
仙的境地里喝茶聊天,阳光也像情感一样泛着稠腻的懒散,杭州,就是这样随处散
落着诗意,散淡的日子,从二月春花到初夏,一日比一日芬芳。
“虽然很近,可是好多年了,高中时才和一个很要好的同学来过这里。”
“那时候,我同学说,如果恋人一起来这里,可以一辈子都记得从这里开始的
好。”
对她说这话的人,想必就是安卡吧。我猜。
她困了,枕着我的大腿睡去。这个睡着的人,心里一定还装着十五岁时的爱情,
她的心上人是一个应该被称为王子的少年,一个不战而胜的俊美王子,一个永远优
雅着的骄傲的王子。更确切地说,一个飞扬跋扈、洒脱不羁的女孩子。
我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一只又白又嫩的耳朵蹦出来,兀自在阳光的下午发着呆,
耳朵边像有一圈无色的小绒毛。这个刚刚睡着的孩子,模样温顺,和她睁着眼睛时
又吵又闹的样子大相径庭。疑心这天的阳光专门为这个地方而订做,它用另一种特
殊的光芒照耀着艾米丽的一切,闪亮的头发、透着娃娃气质的眼睛、眉毛、洁白的
手指,睡着了也要无意识地动一动……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也可以发现她身体在变
化,好似本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当人以为她就将以那个样子继续下去时,小
手指动一动,闭着眼睛扬一下眉角,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在温软的阳光下,仿佛这里的一切也走进了梦。我的记忆无法得到可靠的印证,
即使是上一秒钟,刚刚过去的时间里,曾发生过的一切,或是没有发生过的一切,
我都不敢肯定,那是不是真实的。在这个被别人的故事已经滋养得十分温润的地方,
当下也只是个拦不住的白日梦。它明目张胆地来,不受良心的责备,顾自招摇撞骗。
在湖边,道前的树林反射出紫黄色的光辉,似乎可以闻出斜阳西下时余留着淡
淡的气味,有一丝凉意回旋其中,但是温暖的,散发着绿色植物的馨香。天色渐晚,
我看见暮归的王子骑在马上,从紫黄色的背景中疾速而来,她穿着考究的礼服,面
带骄傲……她,是回来了?影子接踵向我压过来,一步一步,威胁着我,眼看就要
盖过我的眼睛,使我陷落,使我失明,再看不见自己,也看不到敌人。
“你和她去比比!”
这个声音劝我赌博一场,他说即使是并不看好的一场赌博,也要把所有的筹码
都押上去。
那个声音是说,噢,去吧。我也有些困,眼皮无力,想着就用力甩,甩甩头,
希望那个白色的骄傲的影子一甩,就甩出梦去,烟消云散。
一直到黄昏,这样的幻想时不时蹿出来困扰我一下,倏忽又闪开,让阳光涌进
来。直到我的脚都酸疼了,她才睡醒来,抬头问我:“天都快黑了?”
我说:“还没,你看西边,太阳还没掉进水里。”
她爬起来坐着,轻轻靠在我的胸膛上,头发触及我的下巴,软软的。当斜阳落
了一半在水里,天色暗下来,气温降低了些,微微有些凉意。她望着前面,喃喃地
说:“一起看日落,比一起看日出更重要。”这当儿,我才想起这日是我的生日,
于是竟然打了个寒颤。她转过身来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好似有点冷。”
第二日,我对艾米丽说:“昨天,是我的生日。”
她立即生气了。可是又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然后怎么哄,也不笑。我只好沿
着湖边找了一处喝新茶的地方,又坐下去。“可是艾米丽,我们不是要来这里快乐
吗?”她嘟着嘴巴,任谁都猜不准她为什么生气,好似还真的很生气,不说话。我
趴在桌子上,一会儿望着她,一会儿望着湖水。这样过了三个小时,熬不下去,我
又在游贩那里买了一张杭州地图,低头研究了很久。
“哦,艾米丽,有双人骑的单车呢。”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眼色又沉下去。我
强迫地拉着她去租单车。她偷懒,或者还是因为不高兴,继续不说话。坐在后座上。
我一个人踩着脚踏,沿着西湖沿线。
南山路206 号,贝尼尼咖啡馆。路过这里时,她大叫着,要求我停下来。我停
下来回头看她,她终于忘记了生气,指着贝尼尼咖啡馆外面的太阳伞对我说:“天
啦,这就是我初恋的地方。”
我想起她在笔记本里写下来的那个名字。安卡。
并不知这个咖啡馆有何特别之处。也许,很早以前,有一对小情人来过里。我
不能确定,他们就是情人,或者只是朋友,只是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点什么样
的时菜。无论如何,艾米丽的好心情是又回来了,突然又亮丽起来。于是我们又坐
下去,叫了一杯摩卡,一杯薄荷冰治。
接下来,她应该张牙舞爪地向我描述那个初恋吧。可是没了下文。她趴在木格
子桌台上,望着我的眼睛,瞳孔里散发着清澈的十字架般的光芒,她笑着,说些无
关紧要的话,露出一排在阳光下耀眼的牙齿,披肩的波浪长发如云。她轻轻微笑着,
如童话中的音乐,又像是在秋日的荒原上盛开的骄傲的野菊,开在我寂寞的眼睛深
处,那么骄艳,摇曳生姿。这时,深绿色的遮阳伞外面,阳光斑驳。
很难描述,如果将那个样子录像下来,构图平衡又稳重,充满阳光和鲜花开放
的气息。可是这完美的一切,如此自然,这一切又都让人觉得不安。隐隐地,好似
还潜藏着危险。她到底说了什么,我其实是不记得了。或者她在说的时候,我只是
记得她笑的样子,用手抚过耳边的头发,拿起小勺搅动一下咖啡,有一刻钟,她的
嘴唇闪着玫瑰色,极其可爱的翕动着,声音却隐去了。不知道她说过什么,有没有
提及那个第一次相爱的人?只是她的闪烁不定,只是她的游离不停,就只需一秒,
就刺痛我的眼睛。在这一秒钟里,我经历了梦想的诞生、跋涉和苍促地死去。
几乎是这样,我望着她,我沉默着,却是穷凶极恶的,越来越急迫的,好似看
见一个影子望着死亡的身体,又有惊讶的叹号,一滴血,一个收缩回去又始终显露
着轮廓的白影。
人生就在这一秒钟写完了,她如此悠远,我如此短暂。
那些记忆对艾米丽如此重要,如果再次回到杭州,和每一次与王子在一起的记
忆又都会跑回来,闪烁在她的眼睛里。我看见那些不断变化的少女的心事,无邪的
生长。
关于白马王子这一说法,在童年,我的词典里十分模糊。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
人的故事,没有引起我对格林兄弟足够的关注。
有个童话作家把故事编得很惨。他喜欢把长得还是很小的人儿写得又穷又饿又
惨,生拉活扯将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硬塞给我们。那时候我的想像力也同样不是很
温暖。玩火柴,我们喜欢;烤鸡,我们喜欢;雪花,也许我们也喜欢。但将一个十
岁的可怜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夜里塞给同样只有十岁左右的我们,实在残酷。
大家都是一群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可怜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有谁曾规定过王子的模样。他总是穿着特殊花纹而且华丽的连身
长衣,所有外套上刺着贵族的姓氏缩写,精致的法式蕾丝花边绣在天鹅绒上,柔滑
贴身的丝绢内衣,舒服而使人放松,内衬翻出来,露在颈项边,像一束光环。他可
以骑着马,马的后蹄扬起一阵快乐的尘土,跟着便洒脱地远去。也许公主就在他的
马上,拦腰搂着王子。这时琴声响起,他微微含着笑,回头看了一眼,山涧的溪流
鸣响,旷野的日光清新。
他们的花园将盛开爱的花朵,散发爱的芬芳。
我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王子,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她就来了。她,她没有性别,
全身洁白,闪着动人光芒,甚至还带着一些自然而然的母性,阳光摩擦着她裤腿的
侧面,同时温暖地笼罩着艾米丽。我以为我认识这位公主。
我呢,是谁?路人,甚至对皇宫和所有美好的衣裙一无所知,也没有进去参观,
更没有得到一杯可口的甜酒。当时,对享乐甚至也漠不关心。
艾米丽又买了一条“艾格”的裙子,报纸上说“波音747 ”从天下掉了一只下
来。我们改乘火车,回返广州。
二十八个小时,她第一次花很长时间谈及上海,分别讲述了少年的时光、上海
石库门、小吃,以及父母的离异。
“我以为,卡通故事里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太阳的碎片’是真的,所以我也相
信我终有一天会变成碎片的……”她说。
“你知道,我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我是爸爸养长大的。”她低着头,玩
弄着外套上的拉链,“他们,是的,每一个,都很忙。我在与自己的影子练习对话,
在幻想空间中长大了。”说着,又抬起头来笑一下,“什么事都不记得了,爸爸说,
有时他刚回到家,发现我一个人站在大床上,小小的样子,身披彩色的儿童床单,
嘴里念念有词。想必,那是在唱大戏。”又低下头去,“只是无人能听懂的儿童的
语言。”
他们以为孩子都是不知不觉地长大的。但是我们知道,孩子们总是经历真正的
无人能知的痛苦,才能长大成人。
火车冲进一个绵长的隧道,就好似永远都走不完了,长长的黑暗。它有四千多
米长。
她回忆着,像一个人在黑暗的生命中摸索自己的记忆。
我感到开始与结局都那么惨淡,途中的人与事,相遇,擦身,然后转头离去。
黑暗中,我听着她的故事,十分陌生的环境、单亲爸爸和小女儿、她六岁时戴的小
草帽、斜挂在身上的米老鼠水壶、春天郊外的蝴蝶……她的语气轻柔,异常安定,
好似讲着别人的故事。冷静中,又带着孩子气的欢快。我看到一些回忆、疼痛,又
正在遗忘。时间在彼岸,就是她低头一瞬间,使黑暗的时空一下子回到了少年——
那些挡不住小熊饼干的诱惑,将彩色糖纸蒙在眼睛上,整个下午的时光,都在观察
变了颜色的太阳。
那些声音,似乎找不到归宿。
在这条漫长的隧道中,铁轨猛烈地撞击着,充满耳廓,巨大的,好似要在时间
里并列成一排一排的旋涡。她的声音却黑暗中显得孤立无援。她企图大声向我倾诉,
可铁轨的声音更大,我什么也听不到,只看见安全指示灯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她摸
索到我的手臂,迟疑了一下,只是短暂地迟疑,然后就顺着它摸到了手掌。我的手
掌正不知所措,像第一次拖一个姑娘的手那么容易紧张,发抖,并且生汗。她那手
指一定拥有洁白的灵魂,在灰暗中,相遇,闪耀着它们白晃晃的光芒。令人心生柔
软。我惊慌着,轻轻握住它们,也握住了它们的惊慌。或者,这种颤抖是因回忆才
又那么欢喜。尽管我努力想要通过手掌传递给她一些温暖,希望它们能从手掌直抵
内心的缠绵悱恻。但更深的恐惧又压制了我,我感到已经失却了爱的能力,一如破
裂的血管,血流了一地,生命却无法因此而继续。我越发感到冷淡,越发与她一起
下落着,掉进了回忆的陷阱。
我仍然温柔地握着她的手指,紧紧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无奈,不能抚摸,不能
抚慰。就想着她的童年似这隧道,在漫长一生,她已经独自走过很长的一段路。我
想这时候,我又看见了些什么,又开始心里很不安,想着一句话,“这时间又没了。”
我看见一些事物陷落沼泽,却不能救赎,反而自己也沦陷,越发潮湿。
想象回到多年前下午放学的那个瞬间,所有的小脑袋都往门外冲去,我站在教
室里,双手空荡荡地垂在寂寞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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