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梦,想,和咸鱼
梦,比落花更轻。
我在床上发呆了一阵,才又懒散地爬起来,拉开深色的窗帘,让下午的光线透
到屋子里来……
我变得善于做梦起来,这不是说一下就有了崇高的理想与追求。弗洛伊德所解
析的梦是指向一种愿望的达成,但不能说明愿望的本身能指向崇高。
一九八几年,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是很有理想的,毛主席去世几年了,还有很多
大字粉刷在破烂的墙壁上,是他教导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得也对,一边
学习,一边长个子。那时候,我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帮田小美四处收集她的偶像——
小虎队的照片,并且在花哨的笔记本上抄歌词,顺便练练字。似乎我也曾经适应过
潮流,还偷偷去理发店理了个苏有朋的发型,去学校的路上为这个发型沾沾自喜,
希望初中部的某个女生能看上我,但始终都没有。
那时候我的作文一般会在结尾写上:“为在二○○○年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
学习!”并在尾巴上添个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吃惊的“!”。
可是所有蓝图绘出来,都是一张站在天安门前羞涩微笑的照片,某个普通军人
的儿子,有一年,兴高采烈地跟着他爸爸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长大了要不要开飞
机,以及具不具备开飞机的体质,至少在现在看来,我除了年龄准时到达之外,什
么理想都没有实现过。
而且连梦也丢了。
可是如果做人连梦想都没有,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能做做梦,不是坏事,我重新捡回来少年的梦,虽然没有什么思想性,但根据
老人们的理论是先“日有所思”然后才“夜有所梦”。
一个想都没有想过的人,为什么会有梦呢?这又滑进弗洛伊德所谓的潜意识中
去了。
我频繁地造梦,把自己莫名其妙弄成了一个流水作业的造梦工厂。
梦里,艾米丽仍然是一尾淡蓝色的小美人鱼,之后,我在自己的梦里突然变成
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且是一个已经三十好几的教授,痴迷于古典文学和世
界地理,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而且镜片上蒙着纷乱的手指印和灰尘,每天腋下夹
着一幅古老的地图,抱一本十五英寸的IBM 笔记本那么大的书,书壳是用牛皮纸做
的,装帧古旧,边角被磨出光亮,散发出上百年的灰尘的味道。
每天我都要抱着这堆纸片,穿过洒满阳光的校园,横穿过几栋教学楼,去上课。
一个早晨,我发现坐在路边的一个小男孩,他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阳光从树
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脸庞和衣裳上,在他的身边,碎成一地圆形的斑点。有
些斑点还在他手臂上带着一种活力急冲冲地奔跑。这使得看起来他明明是坐在那里,
却又让人以为他是在用力奔跑,还带动身体上斑斑点点的光芒。对于他而言那无疑
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光。我突然就没有开桑塔纳2000了,在梦里根本没有交待清楚我
以前是不是开过桑塔纳2000。可以肯定的是,我每天看到的孩子们,我看到一群念
高中的孩子们,他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教室里,坐在左边窗子下面还有个孩子在打瞌
睡,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在听我上课。他们的头发不是红的,就是黄的。可以肯
定,我已经不在中国了。
醒来后,我很讨厌自己已经不是先前梦里的那只鱼而讨厌地变成了人,以至于
不知道该怎么做人。
这样的梦断断续续,梦了二十多天,在我当班开车时就一个劲头琢磨这梦到底
是什么意思。弗洛伊德说,梦境中我去到了未来,暂且叫做未来吧,梦里的世界破
败荒唐,人们选择了逃离。
梦里的阳光和生活,是荒诞与热情的理想混合物,它在里面照耀着我的平淡无
奇、我的庸俗和懒怠、厌倦的神情和阴暗的斗争着的内心世界。
尽管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会作一些斗争,但真正卷入斗争中,我发现自己仍旧毫
无准备,在安卡的影子上,我被一个问题折磨着,只能日夜渴望去梦里探究个明白。
难道我已经爱上艾米丽了?真是笑话!这儿哪里还有爱情呢?太像笑话了!但
如果没有爱上艾米丽,我为安卡和艾米丽难过什么呢?同性美好的爱情里需要我的
悲悯吗?艾米丽和安卡比和我在一起快乐多了,是不是?我不能和一段从十五岁就
开始的爱情长跑,是不是?我根本抢不到什么东西,是不是?
少年的爱情很单纯,有时候只剩下简单的探索与寻找。少年的爱情虽然脆弱但
是很有韧性,少年的爱情虽然单薄但是很认真,少年的爱情虽然容易夭折,但是如
果保留下来就会一直成为亲人。
少年的爱人……
爱情,如果不能因它变成亲人,其实上是一种多么值得怜悯的感情。
这世上,可怜的爱情。
若是安卡和我被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话,我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她也不知道她
有一个对手,或者当她选择爱上一个女人时,全世界都成为她的对手。
显然,安卡在明处,我在暗处。
显然,安卡她无所畏惧。
显然,她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梦,比落花更轻。
我在床上发呆了一阵,才又懒散地爬起来,拉开深色的窗帘,让下午的光线透
到屋子里来……
可是我为什么要做这样奇怪的梦呢?教一群欧洲的学生,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夺宝奇兵》被反复看到多达二十一次,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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