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波拿巴在圣·贝尔拿特险坡上
总是在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浑身疲倦,这些醒来的时光,我突然觉得是这样的厌
烦,仿佛睡上百年也无法补救。我不喜欢这样。
夏天特别漫长,仍旧慢慢地继续着。
这几天的梦里,我终于有了新的发现,知道自己在梦里叫什么名字了。
梦里,我在总是要走进去备课的办公室门上有三个数字:507 ,左边的墙上贴
着一个暗红色的字牌:Steven Spielberg教授,字牌的下面还贴着一张A4纸的表格,
安排着下一个月的历史和地理课程。我的名字是暗红色的,与此同时,又在门缝里
收到一封信。我想起刚刚在抱着书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有个孩子正飞快地跑向走廊
的另一边,不知道是淘气的小男孩还是小女孩。总之,我们都穿得很厚,冬天很冷
的样子,我的右手袖口处露出几丝已经磨烂的灰色毛衣的线头。
显然,我在梦里是个怕冷的三十几岁的老头子,未婚,没有女朋友,领着一群
不听话的高中生,喜欢看地理杂志。
信上指责我在讲堂上犯了多次错误,洋相出尽。我紧张地将眼镜取下来,局促
地捏在手中。那些信上的字都是汉字。
正当我望着信纸发呆,桌上的老式电话机响了。我茫然地提起黑色的电话听筒,
可能是对方在大骂,因此我的两条眉毛已纠结到一团。随后,我去了走廊另一端的
一个房间,并与里面一个老头儿打招呼,他看见我朝里走去,就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我以为是上课讲错历史的事儿被这老头儿知道了。
这老头儿可能是主任或者校长一样的角色,不然他那么凶干吗。
总之,我隐约觉得是知道发生了点什么事,当然不是指讲错历史年代的事,但
也不算什么好事。于是我驱车去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并在一幢旧房子楼下停了
车。对了,我开的这辆车也很旧,是一九七二年中国产的红旗轿车,全国编号三十
七,开起来和老牛拉破车一样,不负众望地哐啷哐啷。这种伴奏使我感到前所未有
的滑稽。
我上楼梯,楼梯两侧墙上的灰闻声而落,纷纷,很听话的样子。在三楼的过道
遇到一个很胖的女人,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多少使人不敢久视。她庞大的身体几
乎堵住了整个过道,我望着她充满愤怒的眼睛和身上的肉,十分悲哀地不知道自己
应该继续上楼呢,还是掉头就跑。
我没有跑。
本来对于“女士优先”这种小动作,我一直都坚持的,并不是说我想做绅士,
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美德,但若是我又让来让去的话,只怕是又要见到那双愤怒
的眼睛了。穿着长裙的很肥的女人与我说了一句话,由于她的侧身示意了让我上楼
的意思,我不得不上。
我又爬上了一层楼。胖女人跟在身后。
我把手放进裤袋就摸到一串钥匙,而且还是一大串。我当然是无意识地摸到了
这串钥匙。
原来那个肥胖的女人是我的一位本来十分善良的邻居,由于我住在她楼上,不
知为什么楼上的水就穿过楼板滴到她床上了。据她反映,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
家,迫使她不得不打电话到我所任教的学校向院领导哭诉一番。
“哦,原来如此呀!”
我如释重负,随口应和。
一个多月?没回家?难怪她要生气了,也是有理由生气的。
可我自己都不记得这儿是我的家吗?这种情况下,只有钥匙才能成为证据。
如果,打得开这门上的锁,我就是她邻居。打不开这门上的锁,我就不是她邻
居。
锁被打开的声音,很清脆。我只是从钥匙中随意挑了一枚,过分看不出破绽的
巧合,使我惊讶万分。
一只宝蓝色的人字拖鞋漂浮在水上,被门打开时的动荡带去了小小的水纹漾动,
它竟然像跳起舞来;不远处的袜子却因吸饱了水而沉入底下。我用脚把拖鞋踢开,
一晃眼看见那只袜子的LOGO:黄包车。又是中国字呀。
决定等会儿问一下这位邻居朋友,这到底是哪个国家?
第一次进了这家门,家里就已经水漫金山的样子,我去了厨房,猫着腰找到了
故障处,水管坏了。肥女人帮我拿来了工具。我除了能在课堂上讲错历史之外,看
来还会修水管。
我们很快解决了问题,接着,开始大扫除。在清除房间的积水时,看见一张照
片。也许是野猫从窗子爬进来捣过乱,那张照片背对着天花板浸泡在水里。
我弯腰准备把它拾起来,这时电话又响了。
外面的阳光十分刺人眼。我打开窗帘,然后又迅速拉拢它。梦被打断,非常遗
憾没有看见那沉在水里的照片,到底是谁?电话是So打来的,她说:“快来淘金路,
吃烤生蚝哇。”
我很清楚,Steven Spielberg是拍《夺宝奇兵》的大导演,和我八竿子打不到
一起去。
梦里出现的谜语、很多不能解释的东西,就这样离奇地抓住我,它们频繁地出
现,以各种方式拷问我的睡眠,使我烦躁不安起来,上班的时候,便开车走起神来。
这样太危险。
我去网络上和RORO说起这事,是不得不考虑去看神经科医生的时候了。烤生蚝,
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吃。
RORO说,他认识一位懂得这方面事情的私人医生,曾神奇地治好过几个梦游十
分严重的人。也许可以试一试。医生的名字叫菲南。RORO还提供了一串暗号。我感
到一下子进入了解放前期地下党的角色。
我的脑子和梦里那个房间一样,一定是进水了。因为我竟然期待着在那些梦里
不出来了,尽管阳光不是很灿烂。无论如何,我想知道一个结果,那张照片上拍下
的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有一套自己不记得居住过的房子?如果我一个月都没有回过
家,那我住在哪里?那个给我写信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感到羞耻,一个教师,
把编年史讲错是件值得内疚的事情。我的错误使我觉得自己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但
是,矛盾的是,不管是做哪个国家的高中老师,都不符合我一贯的行为和作风,虽
然老师都不算很差的职业,另外我又忘了在梦里问那个蓝眼睛的肥胖的邻居,我们
是哪个国家?我知道我犯错了,讲错了编年史的年代,还有小孩子和我作对。我没
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倒是想帮助那个肥肥的邻居减轻一下体重,完全是从健康的角度考虑。
我一直对照片的事耿耿于怀,总是盼望着能再进入那个水管漏水的房间,可每
次又总是去到另外的梦里,情节一点都不像放电影那么连贯。我希望自己能控制梦
里那些情节的发展和变化。无庸置疑,不可能。
真的应该去看医生了。
第二日,我去了X 大学的附属医院。
我极其害怕医生这种职业的人,他们总是看见病人的痛痒而事不关己的样子,
也许是他们见过的病痛啵涑梢恢帧巴槠@汀薄S惺焙颍矣龅降囊恍┠幸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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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号,神经科。导医小姐不喜欢笑,也许是我的表情很严重,她把我扔到六楼
一个空荡荡的走廊上,让我自己去21号房间里找医生。然后她顾自走了,也不和我
说再见。
我站在21号房门两米远的地方,一直犹疑,第一次看心理医生,觉得有些理不
清的东西,似乎还妄图在前三分钟里清理一下。门开着,我仍是敲了门,才拿着病
历走进去。
黑发挡住她的视线,也挡住了我希望开门见山就能看见的她的脸。
她抬起头来。是一个美女。用人造的各种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一个美女,五官
恰到好处地摆在恰当的位置,不偏不移,不大不小。但我觉得标准的美,就像“游
标卡尺”。
原本是不敢这样大胆地直视女性的目光,但这天很奇怪。
整个治疗过程应该属于一种催眠。
不确定我是否被催眠成功,总之,回家之后的最初几天时间里,我连续头痛几
日,没有梦,却眼睁睁地瞪着天花板,任十几张脸浮在我的脑海里,它们都是同一
张脸,那个女神经科医师美丽但有些空洞的脸。
她对我的治疗过程是这样的。
“坐下,没有关系,别害怕……”
她充满怜悯的眼神,真令人感动。
“别害怕,来,放松自己,想象你是躺在一片温暖的云朵里……”
“对,对对,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对,很好,很好……不要转动眼睛,就看着我。”
她微笑着的脸晃动在我的眼前,我正躺在白色的医床上,想起电影里为什么心
理医生的房间里都有沙发,是黑色的真皮沙发呢。
“很好,很好。”
我又在想她为什么不说“Very good !”或者说“Terrific!”
接着,她拿着一个本子坐在我身边,问了如下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辛迦南。”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
“你有女朋友吗?”
也许不仅是出于对我的怜悯,她不断问话,似乎要关心我的每一处细节。可是
心理医生都会问这种问题吗?
“没有。”
“你做什么的?”
“的士司机。”
“你觉得我漂亮吗?”
“……”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这种催眠是多么令人痛苦哇。我知道她其实算是漂亮的,
但是长得太端正了,反而没有一种属于个性的特征。到处都没有缺点,其实那就是
最大的缺点。而且是不可以容忍的缺点。
我很快逃离了X 大附属医院的心理病房,觉得六楼21号房间是阳光不能照射的
地方。
一个星期之后,梦像减肥的反弹一样更加疯狂地跑回来缠住我,几乎是整个睡
眠过程从未得到休息,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换,比拍电影还仔细,布满很多细节和
怪异的痕迹,驱使我不断去寻找为什么。总是在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浑身疲倦,这些
醒来的时光,我突然觉得是这样的厌烦,仿佛睡上百年也无法补救。
我不喜欢这样。
另外一个有闲的下午,按照RORO给的地址,在中山图书馆的隔壁,我找到了这
家私人诊所。拐进小巷子里,漆着绿色的木门紧闭着,旁边是石墙,大抵是有点潮
湿,长了一层淡淡的青苔,而青苔却是很新鲜的样子,这青苔让人感到孤寂和忧郁。
这里也不像是城市的一角。
我想起来,广州已经两个月没有下雨了。
敲门,一位围着暗红色亚麻披肩的老婆婆开了门,一条缝。
“请问一下,您是菲南医生吗?”
老婆婆足足看了我两分半钟,才把门全部打开,示意我进去。
本来以为在这种潮湿的地方,里面应该很阴冷才对,估计错了,看来想象并不
十分可靠。
屋子里再无其他人,想必她就是菲南医生了。客厅布置得像西餐厅,有很多的
家具和各式各样的古旧的小摆设,几盏橘红色的小灯,光线柔和,但这种温暖不是
阳光带来的那种。奇怪的窗子有种古朴的伊斯兰风格,但被窗帘遮住了绝大部分。
空气中有一股尤加利香型的余味,各个地方都很整洁。房间里可供人行动的空间虽
然不大,但也没有乱的感觉。
“想不想喝点什么?”
菲南医生问。
我点点头,正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像出神,忘了说到底想喝什么。
“那喝点什么呢?”
麻烦她又问了一次。
“水。”
这是《波拿巴在圣? 贝尔拿特险坡上》,大卫的名画,油画,271 ×232 厘米,
正品应该躺在法国的凡尔赛博物馆。据历史记载,一八○○年,拿破仑在圣? 贝尔
拿特险坡的行军,是法国军队反击奥国干涉军的出其不意的行动。画里表现出拿破
仑不顾雪山的酷寒、雪崩和脚下的万丈深渊,带领主力部队向意大利的山麓地带前
进。
红披风,异常醒目。目光坚定而英勇,充满激昂的情绪。
看着看着,我觉得拿破仑的右手所指着的方向,与菲南医生的天花板相交的一
点,正在闪闪发光,而那匹剽悍的马仿佛在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幸好这时候,菲南医生又和我说话了。如果拿破仑的马真的飞起来,估计我和
菲南医生都奈何不了。
“写字的梵高。”
“梵高?不是画向日葵那个疯子吗?”
果然有暗号,我迟疑了一下,接着用RORO给的暗号答案,一一回答。
“画画的那个是疯了,写字的这个有没有疯,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哪儿不舒服?”
菲南医生继续问道。
“食指痛,很痛。”
菲南医生拉着我的手,坐下来。她说我病得很严重,但是不会是死掉的那种严
重,是一种比导致死亡更严重的病。
从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病比导致死亡更严重的,只听到她说“不会是死
掉”,我便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坐在软软的草垫上,好像这是小宠物小狗小猫坐的
那种垫子,铺在一张干净的藤椅上。
她说我的病是因为一种颜色,是一种血凝的颜色。血,也是个受伤的符号,隐
忍,但蓄积着爆发的危险的力量。血凝,也不代表伤口愈合。眼下,最重要的是必
须揭开这种血凝的皮层。
她的医学理论过于深奥,我想非常人可以完全理解的。
“你身体里有无法阻挡的热情,不要忧思过度,这样太伤脾阳,运化失常,使
得寒湿下注。”
菲南医生轻轻握着我的手,关切地说。
血凝的颜色,我立即想起在梦里的名字,我的名字也是暗红色的,很稳定,又
包容的名字。
听不懂医生的话,我就把手抽回来。她的手真温暖,和这房间的空气一样,有
一点儿温热,柔和,包括她的微笑,但注视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惊讶。
可我要些“无法阻挡的热情”做什么呢?如果得了这种病,又不会死,那我担
心什么呢?
无论如何,这些对我所经历过的生活来讲是有些奇特。
“你的病是因为开始有一点点不舒服,失眠多梦,渐渐的,病毒滞留在你的体
内,慢慢地扩散再生,在你以为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最松懈时,一个十分微小的
诱因就会使你顷刻间土崩瓦解。”菲南医生摇着头说道,“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病,
虽然不具有传染性。”
她说她能帮我治疗这种病,但是作为治疗的有偿回报是,她要八只新鲜的“锅
盔”,其中四只是“望、闻”的报偿,四只是“问、切”的报偿。
从此刻开始,我已经欠了医生四只“锅盔”了。
我问菲南医生:“锅盔是什么东西?”
这时,她已经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着桌上铜制乌龟的背壳。
“你信教吗?信佛教吗?”
医生答非所问,而且干脆又给我一个问题。RORO给我的暗号里没有这一句,我
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老实说了。
“不,不信,我觉得什么神啊佛啊,都是假的。”
“哦……”医生停顿了一下,好像有点失望,然后说,“那到高原的湖边去一
趟吧。”
我发现医生在这里的所谈之事,同样匪夷所思,总有点令人感到奇形怪状的地
方。
又喝了两杯水,没有什么话说了,于是我准备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菲南医生给我一把钥匙,她说以后会用得着,并说下次来复诊的
时候最好把医疗费交付一些。
医疗费。八只锅盔。
外面的阳光浓烈,很像梦里那束照在小孩子身上的阳光。我一时之间适应不了
强烈的光线照射,闭着眼睛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再睁开眼睛,回头看菲南医生的门,不知何时已紧紧关上。
奇怪,她关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RORO介绍的这个医生怪怪的,最近总是出现这种怪异的事情。
罢了,也许是老婆婆装神弄鬼吧,世界上哪有什么比导致死亡更严重的病呢。
所有人最终也不过是死掉罢了。
我看了看手中的这枚钥匙,铜制的,生了些锈,过了些年时的样子。这枚钥匙
又小又不起眼,能开什么锁呢?我想把它挂在脖子上装着流行打开什么都不能。
看了一下时间,离上班还有几个小时,于是去中山图书馆里闲逛。既不是周末,
也不是假期。来图书馆的人永远不会很多。
与一个瘦小的女孩子擦身而过,她用手机在打电话,路过我的时候,我听到一
句“戒不戒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图书馆旁边有个报刊亭,卖报纸的是个老太太,亭子的柜台下面,一堆写着会
计培训、英语口语培训、电脑培训的纸条与一堆什么专升本的考试指南等等,纸条
统统贴在绿色的铁板上,下面有一行小字:
“单车出租,押金一百,十元一天,十二个小时算一天。”
这种计算一天的方法很新鲜,可以让日子凭白无故地又增长一倍。
我向卖报纸的老太太询问了一下,在图书馆的隔壁间里另外一处找到了租车的
老头,他将押金条和一把车钥匙按在我手里时说:“第三排,最边上,蓝色的那辆。”
放眼望去,一辆很旧的单车。
我一只手握着一把钥匙,车钥匙冰凉,医生给的钥匙在手心里却生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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