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鸦片是音乐,还是爱情
如果医生说,切出这一部分腐败的肉体,就不会再感染到其他没有烂没有化脓
的好肉,就不会再发热发烧,不会再流血。
每个人都说,这个夏天的每一个月都太长了。
我都没有再去菲南医生那儿复诊,主要是找不到怎么去交“八只锅盔”的医疗
费用。
在购书中心,我在里面转了三个多小时,整整五层楼的书,都不知道买什么给
乔为好,他在那个叫塔公的地方教书,生活,可能还会结婚生子。他需要什么书呢?
罢了,买一套典藏的藏地文明研究,准备寄给他。
一楼的大厅里,我望见一排卖地图和各地风情介绍的小册子书。我在靠近一栏
介绍西部风情的地理杂志上,发现一本小书,是推荐去四川西部旅行的风景介绍,
印刷得很粗糙,但是有很多成都的老照片,放在前面,文不对题,希望吸引游人。
我在地理图册上,找到中国的西南部分,看到马尔康、成都、江油、巴朗山、
四姑娘山,还有乔为说的塔公。他说地理图册上找不到的那些位置。
白色垃圾可以为这个城市作证。这里是多么沉闷,所以我要离开。我说不明白
要去哪儿。只是想着要离开,离开一段时间,也许,永远。总之,我没有目标。
当我走进车队小队长的办公室,几乎是要辞掉了这份工作,当时我脸红地站在
“安吉尔”饮水机旁边,我说:“队长,我要离开广州几个月。”
他惊讶的表情不亚于听说我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或者是某个人可以三天不吃不
喝不睡觉,这种超常神经紧张的问题是个非常不现实的现象,但是这种现象是多么
俗气,不能迎合世人的想像力。因为我始终都没有说出一个值得队长给我几个月假
期的理由,而且还说不清楚到底是要离开多少个月。
队长是个转业军人,他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虽然我也是军人的后代。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在靠近中国旧历七夕节的时候,我往艾米丽的账户里转入了六万块钱。当我从
晓港公园旁边的工商银行走出来的时候,南方的阳光还是白晃晃的。我不知道自己
要做什么。
“这算什么?!”艾米丽知道后,一定会这样吼叫起来。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就觉得欠着艾米丽很多,我想把自己全部给艾米丽,可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
真的真的很空洞。
我很想对艾米丽说,对不起。
我以为,她喜欢的我的样子,而我真的实际上并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样子。我一
直让艾米丽失望。这让我心情沮丧。
总之,我背上包就走了,连手机也没有带,带了牙膏、牙刷、两套换洗衣服、
CD机和两张碟片,一张是Mew (海鸥)的官方正式专辑《Frengers》,另外一张是
瑞典CLUB8 乐队的一张老专辑《Nouvelle》。
对某种物质上瘾的时候,任何东西都可能变成鸦片,我很像个吸毒的人那样,
为一种单纯的东西着迷到发狂的程度,失去白天和黑夜的对比。
比如水,比如音乐。
水,是我们生命的源泉,音乐,是另外一种水,是记忆深处情感的小溪。
我像是肢体被全部麻醉了,除了大脑还清醒着,这种感觉是躺在明晃晃的无影
灯下做大手术,医生的衣服不是白色的,是淡蓝色,那种颜色真令人感到平静而温
柔,感到来自心灵深处的一种安全,这些暖流是渴望被拯救回人间的一线希望。
淡蓝色暖暖地流淌在我的心底,温暖着我的寒冷,我的身体除了感觉不到痛,
其他什么都能感觉。
连手指都是轻飘飘的。
我觉得自己很轻很轻,如青烟一般,随时都可以随着音乐飘起来,也随时都可
能随着水顺流而下。
没有力量作抗争,也失去抗争的欲望。如果医生说,切出这一部分腐败的肉体,
就不会再感染到其他没有烂没有化脓的好肉,就不会再发热发烧,不会再流血。
不会再痛。
何尝不可,如果在利弊之间,用医生一颗理智而冷静的大脑通过细密的分析作
出准确的判断,不该留的,坚决要斩草除根,不要手下留情。
留情意味着留下悔恨。
一定要切掉。切掉痛楚的感受。
比如是扁桃体,总在发炎。
影响吞咽、睡眠、思考和做爱。
我失去了挣扎的力量和欲望,在手术台上听任医生的刀片刮来刮去。
八月,我要离开这里。
一个人去旅行,没有目的。
在去川西的火车上,慢车,火车永远用它的思维与逻辑向前,所有在地面的物
体都好像开了一个大会,商量好了一样,集体向后倒。五十八个小时的旅程,途中
路过很多小站台,它们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看得多了,无名的小站,无人的站台,
废弃的铁轨。它们都冰凉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心肠冷透。好像窗子外面的天
空在下雨,好像对面小山上的雾一年四季都笼罩着淡淡的湿气,好像分不清楚这是
什么季节。
火车加速了,以巨大的撞击声离开迅速离开一个地方,道边的树木也迅速地向
两旁散开,窘迫又恐慌。我坐在窗边的位置,听了CD,听了一下午的Mew 。
我需要冷静而内敛的声音,需要冷静而内敛的大自然将我唤醒,Mew 的吉他和
弦如火花般跳跃在我的喉管里,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任由它们在那里烧,任由
它们在那里作出绝望的煎熬,一点一点收集纯洁的水声,一滴,再滴下一滴,水,
我渴望在那里冰消雪融。
如果,我是一滴,水。
火车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失去时间和地点。
旅行淡季,黄昏在这节车厢里晃荡着单薄的身体,找不到可以明确分辨的时刻。
年轻的乘务员很认真,每隔一段时间过来扫一次地,我看见一绺头发从她的礼帽边
沿垂下来,好像不小心漏出了一截短暂的心事。
继续在湖南的某些小站停靠三五分钟,向南,向西,向西向西。
大约在贵州遵义附近,火车驶进一个低凹的盆地中,四周都是山,频繁地穿过
隧道,这时候气温有点低,CD还开着,我趴在窄小的休息台上睡着了。其间还有一
个睡下铺的中年妇女敲过我的臂膀,和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大概是想叫我上床去,
这样子睡容易着凉。
我趴在那里,正在做梦。
梦见在世纪初的冰川脚下,在深壑里,四周比比皆是冰川,像玻璃一样高踞在
可以称之为地面的雪水上,被夹在雪山与雪水之间,冰川围住我。好似是南极,可
是我能独自穿越是个很奇怪的现象,极光那样可遇不可求,天寒地冻以一种自然而
极致的美丽感动着我的眼睛。我的一切知觉和能触摸的空气,源自寒冷。手指藏在
厚厚的羊皮手套里,站起来很像一个英雄,很像美国八十年代的个人英雄主义,我
独自穿越过草坪和梯田,跨过山涧和峡谷,如在自然面前做一场气势恢宏但不可置
疑的探险活动。
探险,动人心魄,扣人心弦。
我看见冰雪崩时,蓝光在闪烁,直倾而下,伴着如雷的轰鸣,雪雾漫天在飞舞,
迷蒙了我的双眼,好像武大校园里的樱花,好像那年夏天的三峡游,我们在甲板上
遇到的一场急雨。
一二公里都能听见,一次次雪崩,数百万立方米的冰川在倒塌。
凝重,清凉。
听说大自然能治愈一些痛,包括看不见血的伤痕。其实冰冻是最好的收藏,听
说人类幻想将自己冻起来,在零下五十度保存五十年或者一百年之后才醒来,看看
社会进步到什么样子了。
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都像是在做梦。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而且让人
找不到真实是什么。
即使这一刻,如此冰冷,头脑很清醒,也不知道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天气很恶劣,狠狠的冷。
在冰川的脚下,我仰着头,看发生的这一切,冰雪的小碎块溅到我的鞋边,甚
至还有几块打到裤腿上,打出几个小小的湿印做纪念。
我打了一个寒颤,醒来。
实在是有点凉意了,秋天的下午,坐了四个小时的脚发麻了,没有站起来活动
过,窗子外的天色已暗。向晚时分,路过贵州的山区,有些小屋子里昏暗的灯火点
点亮起来,一丝丝炊烟飘上屋顶。
尽管火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还是快速地离开铁路两旁的曼陀罗与万年青树,
有的树枝长得太茂盛,一些枝丫敲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临时的水痕,刚刚的小
雨,已经停了。
树叶上还有雨后残留的水珠,像几滴哭不出声的眼泪。
兀自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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